第三章 朝会定规
贞观十年,正月丁卯,平旦。
太极宫承天门鼓响,百官身着朝服,依次入班,鱼贯而入紫宸殿。
甲士持戈立阶,仪卫肃穆,香烟袅袅,一派盛世朝堂的规整气象。
李世民御座临朝,衮龙袍服,神色清朗威严。这位历经战乱、一统天下的帝王,最喜秩序,最恶纷乱,尤重京城治安与法度。
百官参拜已毕,通事舍人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班中一人出列,步伐沉稳,衣袂端严,正是中书令、宰相马周。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肃,虽出身寒微,却在朝中威望极重,是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
“臣,马周,有本启奏。”
李世民抬手:“马相但说无妨。”
马周躬身执笏,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臣请奏,为整肃京畿,安定坊市,约束夜行,消弭奸盗,请陛下下诏,重申京城夜禁,增设街鼓,定立昏晓启闭之制。”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宵禁旧制自古有之,并非新政,但马周特意于朝会上郑重提出,显然不是小修小补。
马周不待众人议论,继续执笏陈词,所言全是治国理政、治安管理的实在理由,半句不提星象、天机、高维:
“长安帝都,万方来朝,人口百万,坊市交错。日中热闹,夜则难察。近年以来,夜行无度,聚饮喧哗,盗贼潜藏,斗殴渐生,官民不安。旧法松弛,夜无警,街无鼓,坊门无定时,奸人得以乘间作乱。”
“臣请立新规:昏时击鼓八百,坊门闭,行人绝;五更三点击鼓三千,坊门开,人行通。六街设鼓,以时启闭,诸坊依律禁夜。”
“如此,则奸盗无所容,夜行有所禁,治安可稳,京城可安。此乃守土安民、固本强基之小策,伏惟陛下圣裁。”
马周这套说辞,完全是历史上他上奏的原版逻辑:
治安、防盗、维稳、便于管理京城、维护秩序。
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殿内顿时有低低议论之声。
不多时,便有一位御史出列,持笏反对:
“陛下,臣有异议。”
“盛世天下,百姓安乐,忽严夜禁,恐扰民生。商贾夜行、官差递送、急事求医,皆会受阻。苛细之政,非盛世所宜。”
又有一名给事中附和:
“臣亦以为不妥。夜禁一严,市井不便,人情不安,徒增烦扰,未必能防盗,反先扰民。”
两人皆是言官,职责便是驳议朝政,所言也算有理。
众人目光,一齐落在御座之上。
李世民没有立刻发话,只看向马周:“马相,朝臣有此疑虑,你如何回应?”
马周神色不变,从容执笏,语气沉稳有力:
“臣以为,盛世之安,始于法度;法度之明,始于细微。”
“宽严相济,方为治国。白日宽以待民,夜里严以守禁。奸盗多生于昏夜,良民多安于居室。严夜禁,非扰良民,乃防奸宄。”
“街鼓定时,启闭有常,诸坊各安其界,非但不扰民,反使百姓夜眠无忧,门户无恐。此为安百姓,非困百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长安为天下根本,根本不摇,天下方安。夜禁一设,六街清肃,都城稳固,万国来观,亦知我大唐法度严整,社稷安宁。”
这番话,句句落在李世民的心坎上。
李世民一生最重法度、秩序、安稳、威严。
他凝视马周,片刻后,微微颔首,声音威严笃定:
“马周所奏,深合朕心。”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都城虽盛,无法必乱。夜禁之制,古已有之,今重申而行,增设街鼓,定时启闭,整肃坊市,肃清奸盗。”
“准奏。”
二字一出,朝议已定。
李世民目光扫过殿中,再添一句:
“此事由中书省拟诏,尚书省施行,马周总领其事。有敢违犯者,依律严惩;有敢阻挠执行者,以抗旨论。”
“臣,遵旨。”马周躬身行礼,声音平静。
反对的两名朝臣见状,亦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朝会继续,其余奏章流水般奏上、批复,可无人知晓,方才这短短一段关于“宵禁、街鼓、治安”的朝议,早已将一道来自天地天机的保命之法,悄无声息,植入大唐的血脉之中。
散朝之后,百官依次退去。
马周走在最后,脚步沉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办了一件寻常的政务。
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他答应李淳风的事,做到了。
他为天下立的,不是一条夜律。
是一道藏光、守静、不耀眼、不张扬的文明屏障。
春风拂过太极宫的檐角。
远处的街道之上,已有将作监的匠人领了旨意,开始丈量六街,准备安置那一只只,即将敲响千年的街鼓。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