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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南河边的季节

共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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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麦收季

一

豫东平原,平铺如海,麦穗滚滚如河纹。

清晨随风,头顶上的鸟声盘旋如歌。

割麦的人,头埋在麦穗中;一束束麦穗围聚着,温度是很高的。割麦的镰刀是降温的,麦地里的人们,是凉快的,个个的脸上没有汗珠。

麦收季节,农忙时刻,汗水聚不成汗珠,它们流遍全身。

盘旋的歌声跟随着风走,消散的皱纹跟随着父亲手中的镰刀,消散在一把一把的麦秸秆底部一刀一刀的整齐的镰刀口处,汗水调和着麦穗焦黄的香气,那是收获的喜悦。

有谁会嫌弃收获时,脸上的汗水呢?

收麦,是全家齐上阵的;麦收,是豫东平原同时开始的。

农忙也是分时候的,现在的跟以前的可不相同。二十多年前的农忙,是真的农忙,一忙就是十多天;不像现在收麦、种地,快嘞一天搞定,慢嘞两三天也能收完种上玉米,外出行走。

鸟声时令,向来都是乡间田野耳听的报时令;现在呢,有些不同。那些时令鸟,气候树,有些对接不上如今的快节奏。你想听的久一点,听到整个完整的麦收过程,还得是以前的“麦收令”。来的比时令早,走的比麦收晚,整个夏日麦场都有歌声在耳边,那枯燥的劳累中也有些舒缓的气息,挺好。

说起来收麦人的工具,也是很重要。“机械化”的工具,可以让你收麦的时候轻松点;若是单单只是用手割、肩扛、架车的拉,那你要准备好怯力草(又叫伤力草、商力草),就是农家里常挂着的,挂在房梁下、墙角处,每年农忙的时候都是要喝的,打上个荷包蛋熬着喝。

那时候的人家,没有联合收割机,没有大型机械。对于当年人家来说,有一个农用的时风三轮车,睡觉都是带笑的;再有一个小麦脱粒机,吃饭都是可以带点香油的;要是还能有一个带车斗的拖拉机,那就是村里的富人了,吃饭是看不上变蛋的,必须是有酒带肉的,过路的都得多看你两眼。

咱家收麦时节,变蛋、啤酒是标配!大人早起,小孩做饭,是分工;也是小孩们可以小睡一个懒觉的偷懒时刻。

我、我哥,两个人,就是如此。

常常是两双迷糊的眼睛瞅着对方的迷糊,惊恐中发现睡到了自然醒。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阳光都偷进来抽打着屁股了,我俩还在睡,心想完喽!着急中单手撑起跳下了床,一脚踢进裹满尘土的针脚布鞋中,抖了抖飘落的麦壳针刺,就跑着去小屋里做饭。

我俩做饭是没有技术含量的,能吃挡饿就行,很直接。要的就是速度,干活快,用村间话说就是“这小子干活挺麻溜,是把干活的好手”;这对于麦收季,很重要。

说不定何时,老天是要催你要效率的,抓时间就变的非常紧迫急切。要是惹怒了走玩的云彩,她是会摇人的,一起停下来围堵你,围堵你家地里的小麦,让它们重新披上生命的绿衣,让她的泪要你来流,你就有的麻烦喽。抓紧时间,是农忙时的硬道理,谁也不敢反驳,做饭也一样。

我俩做饭,馏馍搅汤,一个炊烟便好。

我哥提着啤酒带着汤,我掂着变蛋拎着馍,跟在后面。到地里的路不长,拉麦的时风三轮、架车的、四轮车,已经走过了很多趟。你看,麦穗掉落在路上的流土中,脱掉了麦粒,阳光翻滚一遍一遍,也预示着劳作的镰刀、木叉使得已经很顺手,脊背顶上的疲惫也扛了过去。瞅着远方的空气,火纹浮动;这不连空气也在说我俩,送饭送的有些晚了。

顶着勇气护身,走在一排排放倒的小麦边上,脚下的麦茬不时有酥脆声声入耳,这时候的麦穗是不能踩的。你若有一脚,她便心碎滚落入土;走路的时候,都是避着麦秆的,尤其是麦穗。

站在了爸妈的面前,可奇怪的是没有人责怪。一如往常的父亲,先吃了一个变蛋,一根筷子弹开十指紧扣的啤酒盖。我和我哥,两个人,身边的空气瞬间充盈;犹如身现LS时,忽有氧气袭身,瞬间满血充盈。我俩便急着争抢那个锋利的镰刀,很明显我抢了先。

敢不敢跟我比比,谁割的快。抢到顺手的镰刀,就认定赢属于了我,就有些嘲笑的比划着。

挑衅的时候,有谁会怕呢?

镰刀一指,一绺八垄归我,一绺八垄归他。爸妈吃着饭,不发表一句话,只瞅着。

比赛割麦,看谁割的快,小样能赢我。

嘴里嘟囔式的重复着,我拿起了放下的镰刀,往麦垄前一站准备着。刚想要再来点开胃小菜嘲讽一句,爸妈的一句话直接点燃了“战事”。

俩人,像是拧紧的发条,瞬间触发:左手揽麦,右手抄底拉割,重复一遍一遍。麦芒针刺,钻进单衣,不觉有什么,胜负欲的催使,谁敢说累;没有结束之前,这发条也是不会松的。我不说累,我哥也不说累,约有五分钟的时间,汗气蒸腾在身,火纹爬上额头,一排小麦整齐的睡在麦茬的上面。瞅着地上的八垄割成一排的成果,有谁会在乎输赢呢?

忙碌的时候,是要有些娱乐的,否则你只会觉得累;这只是庄稼人,忙碌中寻得的一些疲惫嫁接之处,劳累外泄之法。我家的小麦,分布的比较散,共有五块地:大东地、小河的、河堤、北地,还有眼前的这个大块地。

五块地中,就属这一块地最大有三亩七分地;两天,整整两天,才割完这一块地。手上水泡鼓鼓,早就不觉的疼了,像个小肉垫一样,隔绝了火燎般的疼痛感。

二

这块地的小麦割完,就要打麦脱粒;脱粒是要先把割下来的小麦,用时风三轮拉到事先打好的麦场。割麦要趁早上割,拉麦也要赶早;早上的小麦有星星吻来的露水,麦穗潮湿叶秆软韧,干起活来不刺挠,不掉粒,不乱断。

割麦的时候一垄一垄的,并排齐割,揽在怀里抱着的小麦,铺在割过的麦茬上;拉麦的时候,开着时风三轮车一段地一段地的装车。其实,拉麦的时候最怕的是中午。

天浓热,无风且闷燥,一叉一叉的扔上来;针刺麦芒,犹如一枚枚游走的痒痒针,飞走在空气中,遇身粘附浑身刺挠。要是有一叉小麦怼向脸来,即便你双臂挡在前面,也依然是搂不住撞在双臂上震断的针刺麦芒。难受,便会找上你与你相好。这也不要过于担心,拉个几车小麦,你也就习惯了,别担心。

像我就是这样,站在小麦车堆上,平铺堆叠。有点高时,下面的人瞧不到上面的情况。这个时候的下面,就只能先喊一声,再凭感觉用木叉翘着扔上来;我也只能凭感觉,躲避甩上来的小麦。

躲过一个“炸药包”,就铺在脚下。站在车顶麦堆的高处,有视野的地方全铺有小麦,空气中布满着火纹,不是视网膜上的那种蚁蚊症,是确确实实空气中微微荡漾着的那种火纹!

确实是红红火火,到处都是割麦拉麦的。我最矮,活最轻的是我做;现在我最高,活最轻的还是我做。

麦场里的小麦又要堆不下了,大块地的小麦暂时拉不完。那就只能先把麦场里堆放的一堆一堆的平铺开来脱粒,还是要晾晒一会先散散气。下午,便开始用时风三轮车后面挂个石盘,转圈碾压。这个时候的碾压,不能用打场时碾压地面用的石磙(因为有一年小麦没熟透,压裂不少的缘故),只能用轻点的东西如石盘,或者拖个能站人的东西站在上面。

石盘随车走,一圈一圈眼见着厚厚的麦层,薄了下来,麦粒就藏在压扁的麦秸下面。一遍一遍的压,中间也在不停的用木叉挑拨反面,以便压的充分。一场压完抖起脱掉的麦粒,再来一场接着压。

几堆脱完粒的小麦,堆在田间地头的麦场角落;蝙蝠便在头顶乱飞着,才发觉黄昏线凑到了眼前。黄昏飞起麦壳尘土,扬场的时候到了。迎黄昏,趁有风,一木锨抛向空中,风吹落下的便是干净的小麦麦粒。爸妈手中的木掀,一掀一掀的抛向了黄昏线,落下的小麦躺在里面,麦粒颗颗有感,麦香迎身;黄昏线划开了麦壳尘土的距离,风做了见证。

走远的蓝调时刻,会不会回头望一望,扬场留下来的麦香?

走远了,便不得而知。

风中有星,暑气不再缠身,就凉快了许多。蜻蜓游走在头顶,蝙蝠撞破了时间,我得了命令,是去“小河的”摘俩西瓜来吃。要摘的西瓜是黑皮西瓜,地里边留着自己吃的,一般不卖。原因很简单,也很无奈,人家不太愿意买。黑皮西瓜瓜味很浓很甜,可是皮也很厚,只能自己留着吃。

黑皮西瓜很重,小的八九斤,大的二三十斤;我扛一个小的,我哥扛一个大的,我妹扛个甜瓜,这便是我们夜里的饮料。

一个西瓜够一家人吃,眼前装满尿素袋的小麦,就可以装车了。麦收季,农忙时间拉的太长,麦粒非常的干燥,不需要再晾晒,就可以直接装入麦囤。这两年开始不用交公粮,收获的小麦就够吃了,还有了些盈余,才有了麦囤。

夜星很多,地头很亮;靠着麦垛睡,也挺好。

拂晓跟着黎明的雨滴,打醒了睡在各自麦场里的人。一下子,我们的小村庄冯桥镇柳林村,便吵闹了起来。车辆急行,人影蹿动,铺在麦茬上收割完的小麦一点一点的减少,亮起来的雨滴,也打湿越来越多聚向麦地的人。

地头的麦场不大,是农忙时临时收麦用的,堆不了那么多小麦,就只能就地用麦秆扎捆,堆成一堆,再用塑料布盖好。小麦太多盖不完的,就只能淋着。有一年一连好几天雨,盖着的小麦捂的热气腾腾,没盖的小麦青芽缕缕,很长很长。今年的还好,雨滴中午午饭的时候,也跑回他家,估计是去吃饭了。

一场急雨把麦收时间,拉长了好几天。麦场里堆的小麦,也要多一个晾晒的步骤才能脱粒,脱完粒的小麦还得再晾晒一下才能装入麦囤。

雨滴都溜回家吃饭了,咱的也做好了。蒜调黄瓜,蒜调豆角,凉拌青椒,青椒炒蛋,荆芥捣蒜,鸡蛋捣蒜,炒笋瓜……这是收麦这十天来早晚吃的菜,可不是一顿饭要吃的菜,我们没有这么奢侈,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轮番上阵的农家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中午的时候,吃的就是各种面条,番茄鸡蛋面,凉面条,焖面、浆面……一碗面、两瓣蒜,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午餐。

三

麦秸,不能浪费。

麦秸,是个好东西。

家家户户都会在麦场靠路边的角落,堆上一个麦秸垛,不单单是我们这个小村庄有。去镇上赶集,一路上会遇到好多,往后躲着跑的麦秸垛,估计整个商丘都是这样。有好些麦秸垛都留不到冬天,烧锅就用完了。若是有见过风霜,顶过冰雪的麦秸垛,那就像是悬挂在草原上的猎物,路过的鹰隼会随时飞过一口。

在地头的麦场和房前的菜园,我家也堆了两个,是好好的堆了两个麦秸垛;为的就是能有一垛,或者是能有个半垛留到霜雪吹眠夜,那也是行的。

冬天的麦秸作床垫打地铺用,比用豆子秸要暖和的多。当年农家人穷,基本上都是拿麦秸做铺底,没有麦秸垛或者偷懒图省事没有堆麦秸垛的,就夜间偷摸的去别人家地里的麦秸垛,撸两袋子麦秸作地铺用,能暖和半个冬天。麦秸作地铺,即暖和又省钱,用个词形容就是经济实惠、环保健康。后来有段时间种植蘑菇盛行,用的就是麦秸,大量的麦秸;不过蘑菇棚,也就拔地而起几年而已。

麦秸垛堆好,麦收季就完成收官,并不是。麦收季,不是收完小麦,入完库,就完事了,还得种上玉米才行,包括麦秸垛外多余的麦场也种上玉米,才算麦收季忙完。种玉米不需要犁地耙地,麦茬麦垄是种玉米时的范围线。一般收完玉米种小麦的时候才犁地耙地,用村间话说就是“深翻一下地,好种麦”。

麦收季节,麻烦事很多,种玉米算一个;不过这个麻烦,只是个小麻烦,它比收麦要轻松舒服很多。

玉米种的时候,用铲子或者是抓钩捣地;一粒或是两粒,一般是两粒玉米下一个坑,除非是种着种着,玉米种子不够了。剩一点地,也就一粒两粒的交替着种。捣一个坑放个种子,再捣一个坑,填上这个坑,往前走着随便踩在填好的坑上。再过几年有了玉米播种机耩地就快很多,现在全家出动一晌午才种北地一块地,也就一亩多地。

种玉米间余,逛了逛瓜地。

小河的,地不大,九分地。

种了两垄薄皮西瓜,一垄黑皮西瓜,中间种了小片的小甜瓜和面瓜。甜瓜的名字叫“甜掉牙”,瓜如其名,非常的甜、脆;可能当时也没想到,直到现在也再也没有吃到当年的那甜瓜。

小瓜旁边,茄的、青椒为其站岗,领空悬挂有豆角、黄瓜,为其守护。麦收季,睡在自家地头的麦场里,夜间渴的时候就过来摘俩吃。

西瓜解完渴,玉米还得种。两个人一组,分了两组,外加一组;我和我爸一组,一个捣地踩坑,一个只负责丢玉米粒,轻松的自然是我。

紧邻地旁边的邻居,一个人为一组,就是一手一脚分两个为一组。一手捣坑一手丢粒,两脚交换着踩坑,跟我爸我俩并排聊着天。

聊天聊的正起劲,扭头被骂,我俩才加快了速度。最后一粒种子下了地,搂平了地头,麦收季便忙完了。

说了那么多,已是学前时期的麦收季,离我很远了。想浮现眼前容易,想重走现实的路,难。

村里边没有了用麦秸打的地铺,没有了夜摘黑皮西瓜解渴的麦场,也没有了打场迎接的麦收季。

如今的麦收季;家,成了思念;人,成了异客。

水泥垒风,高楼扶月。抬头看遍几十种月色,望向故乡的路,只有一条;望向故乡的月色,也只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