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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翅

共 35 章

折翅 - 清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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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整座庞大府邸的主人一声令下,所有人包括叶瑾都被迫动了起来。

分明洗过一次澡的身体再次入了水,更加细致地擦上香软的肤脂,换上精致的裙子,上妆,盘发。

彩云指挥着两个丫鬟,反复挪动几处灯盏的位置,只为找到一处光线更好、更衬叶瑾的角度。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去而复返的马嬷嬷带着两只红烛现身,被彩云朝圣般接过,点燃插好,然后几人对着叶瑾齐齐屈膝:“给夫人道喜了。”

叶瑾看了看不远处燃烧的红烛,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红衣裙,迟钝地意识到,今夜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

比如说,她从名不见经传的野花,即将转成为拥有侯府名义上编制的“侧室”。

说的好听,不就是个妾。

当个玩物还要分三六九等,简直可笑。

叶瑾坐在床榻边,面无表情地想。

另一边,身着蓝裙的女子以手背轻试茶盏温度,确定正合适后,轻手放到男子手旁。

“这里不用你侍候,下去罢。”顾筠正在看一份邸报,头也不抬道。

铃兰垂眸,掩下自己眼中的幽怨,只在男子伸手去取湖笔的间隙里作势帮忙提起他宽大的袖摆,纤柔的指尖无限眷恋地在那微凉的袖口拂过,然后躬身退到一旁。

蜡烛静静燃烧,一室寂然,铃兰站在角落的阴影中,目光久久落于男子的衣角,渐渐出了神。

要是岁月能停留在此刻便好了,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她近乎奢望地想着。

没有那些来了又去的新宠,只有她。

“什么时辰了?”出神间,男子忽然问。

“回侯爷,戌时正了。”铃兰看了眼沙漏,答道。

“收拾了罢,”顾筠放下手中湖笔,吩咐道,“叫他们点灯。”

这便是要去后院的意思了。

想到今日令自己难堪的那位女子,铃兰咬唇,取了件新的鹤麾来给男子披上,然后目送对方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她哪怕一眼。

那又如何呢,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以他薄情的性子,到头来,兜兜转转,陪在他身边的依然只会剩下她一个人而已。

后院中,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昏暗的光线,安静伫立的丫鬟,一切仿佛都回到曾经被下了药的夜晚,仔细想来,当时也有人象征性点了一对红烛,如今细品,封建社会女子的轻贱和悲哀表现得淋漓尽致。

耳边听得一声响动,屋门开了。

屏风后传来马嬷嬷带头行礼的声音,半月未听到的清冷男声随着绕过屏风的男子几乎一同出现。

视线对上的刹那,顾昀足下微顿,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睛将叶瑾细细打量。

“这副浓艳打扮倒是少见,”他走到她的身前,瞧着兴致不错的模样,“险些忘了,今夜该是你大喜的日子。”

“……侯爷看够了吗?”叶瑾微笑,“看够了便容我去卸个妆,首饰太多,压得脖子痛。”

“确实有些多了。”

他看向她的发间,抬手取下一支金蝶步摇,沉吟片刻,又取下两支花钿簪,头顶压力渐渐减轻,直到只剩一对盘发用的银点翠镶玛瑙钗,顾筠方才停了手。

“还是这般打扮更适合你。”他道。

叶瑾不语。

顾筠目光扫过女子沉静如水的面容,微微阖眸,接过马嬷嬷递来的酒盏,和她对坐饮下。

“歇了罢。”他放下酒盏,道。

奴婢们安静退下,关好门,他双手放在她的肩上,略微使力,将她朝着身后床榻压下。

床帐放下,形成一个幽密的空间,叶瑾深吸气,任由对方解了她的腰带,抚着她的下颚,低头吻来。

近在咫尺间,男子宽大的袖摆拂过颊边,一丝有别于他身上独有清冽气息的柔软馨香突然侵入她的呼吸。

叶瑾正要揽上对方脖颈的动作一顿,只觉一股反胃感油然而生。

一个女人。

他刚和其他女子亲热过,又来找她。

甚至连件衣服都懒得换。

他分明知道,她平生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和其他女子共享一个男人,否则她不会和陆文珏分道扬镳,也不会为了一片金叶子收留他,更不会有之后的种种纠葛。

没错,他知道,只是不在乎而已,毕竟他想成全的,只有自己。

这一刻,久违的压抑狂风骤雨般朝着她席卷而来,她不停深呼吸,却根本无济于事。

叶瑾,你该忍的,往后余生,在他没有腻了你之前,这样的场景怕是还要经历无数次。

这点都忍不了,以后还怎么过!

呼吸相融中,他探进来,想要撬开她的齿,而叶瑾只觉反胃的恶心在这一刻终于达到顶峰。

她忍不了!凭什么是她来忍让迁就,而他却连点表面功夫都不愿敷衍!

唇齿相依间,顾筠忽然听到身下女子的呼吸紧促起来,没等他反应,下一刻,她撇开头,一脚将他用力踹开。

“给我去洗澡!”

床帷暗沉,她眼中的光却格外明亮:“顾筠,要是再敢带着别的女子的香味过来找我,别怪我翻脸踢你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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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恢复日更!谢谢草莓和Jane的地雷以及营养液,比心~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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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瑾这一脚踹了个实在,又是踹在了小腹上,顾筠躲避不及,很快感到隐隐作痛起来。

越发没大没小了。

他沉了脸,想训斥她,对上那张冷若冰霜的俏颜,却是一愣。

身下女子一双杏眼里满含怒火,因为太过气愤,甚至不自觉微微泛起了水光,只看她的模样,会以为被他欺负狠了似的,像只虚张声势的委屈小猫。

顾筠抬袖轻嗅,果然闻到了一丝特别的香气,脑海中划过铃兰替他整理袖摆的一幕,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没碰她,”他开口,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拿她没办法般的安哄,“不过一个奴婢,值得你气成这样。”

哦,看来刚才陪他的是那个名叫铃兰的通房。

一个奴婢,他就是这么形容自己曾经亲密的枕边人的。

叶瑾皱眉,并没有因为对方没碰那人而松口气,心里反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罢了,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去洗干净,不然休想上我的床榻。”叶瑾翻身,留给对方一个不愿多谈的背影。

身后男子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叫下人们抬水进来。

床帐撩起,男子下床穿鞋,叶瑾静静等待着对方离去,不料一双手臂突然伸过来,将她一把打横抱起。

“你……”叶瑾一惊,条件反射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颈,“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哪有让我一个人去的道理,”怀中人又轻又软,淡淡馨香钻入呼吸,顾筠眸色幽深,低声道,“一起罢。”

水花溅到地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响声,隐约有女子不客气地“你要不要脸”娇斥传来,屋外丫鬟们纷纷垂下头。

“嬷嬷,夫人甚得侯爷宠爱呢。”彩云红着脸,小声和旁边等待的马嬷嬷感慨。

“不要妄议主子,又忘了?”马嬷嬷语气温和,却让彩云面上一白,不再吭声。

院内恢复落针可闻,只有屋内愈演愈烈的暧昧响动不时传出来,马嬷嬷看向院门,只见一片淡蓝色衣角从门缝里闪过,她微微皱眉,想去训斥撵那人走,想了想,还是装作未见。

毕竟是从知人事起便陪在身边的女子,侯爷对铃兰向来多有宽容,这些年,对于铃兰暗中折腾后院失了宠的女子,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女子啊,养着养着,心就大了,现如今,眼见着侯爷对屋内的女子似是不同寻常,瞬间就坐不住了。

要她说,急什么,再受宠又如何,这些年,侯府进进出出多少新人,哪个又留住了?

远得不提,便说府里的那位瘦马出身的楚夫人,容颜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床上还能玩出百八十种花样,像个吸食男子精魄长大的妖精,侯爷当时可是足足新鲜了三月有余,到头来,还不是说腻便腻了,一扔便是半年。

目光睥睨扫过周遭,马嬷嬷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她想这些做什么,反正以她乳娘的身份,谁也越不过她去。

月上中天,夜渐渐深了,屋里的响动换了一边,两人显然是从浴桶出来,转到了床榻上,女子的嗓音已变得无力起来,有一声没一声的,马嬷嬷心中算了下时辰,面色不动。

娇气,这便受不住了。

且早着呢,好生受着吧。

***

一觉醒来,窗外天光已大亮。

叶瑾翻身想起来,结果猝不及防扶着腰倒吸了口冷气。

身体仿佛被马车碾了无数个来回,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老旧零件不堪重负般的吟声,脑海中划过昨夜的某些旖旎片段,她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最后好像是晕过去的。

顾筠那个家伙,他是素了一年吗?!

叶瑾咬牙,目光扫过,发现那个罪魁祸首果然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听到响动进来的彩云,为她倒来一盏茶。

叶瑾被扶着半坐而起,却没有去喝茶水润喉,只是哑着嗓子开口道:“先把药给我。”

吃了药,又勉强咽下半盏茶,叶瑾就难受得再忍不住,被扶着又躺了回去。

“叫春兰进来。”她道。

身材高挑的丫鬟被唤进来,见到叶瑾此间情形,轻车熟路地挽袖上前,替她按捏起来。

酸痛僵硬的肌肉骨骼被一点点揉开,整个过程并不好受,叶瑾用力咬着下唇,默默等待最初最难受的那阵痛楚过去。

直到感觉沉重的身体渐渐轻松起来,叶瑾长长呼出一口气,而旁边等候的彩云也终于可以禀告一些事情:“夫人,楚夫人今早派了人来,道是想要下午来拜访,不知夫人可有空闲。”

楚夫人?顾筠后院里那个唯一的妾室?

说实话,她不想见。

叶瑾一点都不想拿起宅斗剧本,只希望其他人不要主动找她的茬,大家相安无事,装作彼此不存在就好。

正要张口拒绝,脑海中突然划过昨日入府时遇到的蓝裙女子,以及对方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叶瑾略微沉思,然后改口道:“让她下午来吧。”

一个人想找另一个人时,总有办法见到,她又不会永远只待在这处小院子里,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见上一面,也好心里有个底。

此时的叶瑾并不知道,即将登场的那位女子和她想象的可不太一样。

楚夫人是在日头微微偏西时出现的,一身娇俏的粉红衣裙,袖口裙摆上堆叠繁复,金蝶簪,玛瑙坠,眉眼弯弯,朱唇未语先笑,活脱脱一位话本子里出来的俏佳人。

只一照面,叶瑾便很肯定地想,这个绝对比昨天见到的那个厉害。

顾筠这后院,养蛊吗?

两人分别见了礼,坐下,上茶。

“第一次来,实不知妹妹喜欢什么,便亲手做了些糕点,”楚夫人示意丫鬟将装着糕点的提篮递过去,口中笑道,“献丑了,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送吃食?这个在宅斗中不是禁忌吗?出了事可容易说不清。

叶瑾口中客气着,一边看了眼彩云,见对方一脸如常地当场打开,将糕点一分两份,分别放在了她和楚夫人的面前,瞬间恍然大悟,这倒是个光明正大的好办法。

“妹妹尝尝,这可是我当年在扬州学的方子,京城这边都没有呢,”楚夫人说着已当先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叶瑾便也取了块糕点,试着咬了一小口。

松软的淡淡奶香混合着不腻的清甜在味蕾上蔓延,仔细品来,似乎还有些花香。

“里面放了花蜜吗?”叶瑾前世也是个爱自己钻研做饭的,忍不住问了一句。

“正是,加了些桂花蜜,”对方点头,也没有藏私,大方道,“还有羊奶、鸡子等物,妹妹要是喜欢,回头我将方子叫人给你送来。”

“不用了。”这显然人家学来的秘方,叶瑾当然不会要。

“一个方子而已,妹妹不用客气。”楚夫人摆手,似乎是察觉到叶瑾的偏好,没有和她谈什么衣裳首饰,反而聊起了各种糕点和饭菜的做法。

这人实在是个情商高的,聊的又是安全话题,叶瑾白日坐着也没事干,不自觉就多聊了些时候,屋里气氛一派轻松。

眼看着日头逐渐下沉,楚夫人止了话头,起身告辞。

“妹妹人好,我真喜欢,”她一派自然地牵起叶瑾的手,嗓音温软道,“瞧我这记性,今日还未知道妹妹的名字呢。”

“我姓叶,单名一个瑾字,王从玉的瑾。”叶瑾道。

“好名字,”对方笑道,“我叫楚楚,就是楚楚可怜的那个楚楚,没什么姓,瑾娘你就当我姓楚名楚好了。”

粉衣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告辞而去,背影摇曳生姿,柔美多情。

叶瑾微微眯眼,总觉得美则美矣,但就是哪里有些别扭。

她思索了半晌,回头招来彩云轻声问道:“她脚上受过伤?”

“楚夫人是扬州那边的院子里养出来的,”彩云小心看了眼四周,压低嗓音仿佛在说什么隐秘,“那里的女子都会裹脚呢。”

裹脚是前朝兴起的,大虞朝开国皇帝自诩舜帝后人,曾严令驳斥前朝陈风陋习,其中就包括禁止女子跟风裹脚,只是皇位传了几代,民间渐渐就松了,有些人家又偷摸摸做了起来——比如叶瑾零星的记忆中,原身父母就商议过要不要给她裹脚,后来实在疼女儿,便作罢。

扬州、院子、裹脚。

所有信息汇成了一个叶瑾只有耳闻的词语:“瘦马?”

彩云点头,叶瑾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碧鸳的妹妹,那个女孩也是据说被卖去当了瘦马,只不知,扬州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机会难得,她想和楚夫人多打探打探。

另一头,楚楚也在和自己的丫鬟谈论今日初见的女子。团团

“是个性情中人,心地好得很。”她坐在妆台前,摘下发间的金簪,心中轻声叹道:好好一朵花,怎落到了顾筠的手里。

“将我的妆匣拿来。”她道。

丫鬟从柜子里取出几个妆匣抱着放在桌上,楚楚打开来,将里面琳琅的首饰仔细清点,然后心满意足地让丫鬟放回去。

快要一年了,侯府向来留不住旧人,记得当初她来的时候,后院还有足足三人,如今也只剩下她一个。

侯府虽然繁花似锦,却不是久留之地,她一早就清楚,也做好了随时走人的准备。

只不知,新来的这位又能坚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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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了三千一(骄傲叉腰.jpg)

谢谢Jane、AZQing、草莓的地雷,谢谢岚岚和Amy 的营养液≧v≦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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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瑾还在琢磨怎么多邀请那位楚夫人来院子做客,谁想根本不必她操心——仅仅第二日,对方又来了。

“这后院里啊,成日只能绣花打络子,乏味得很,难得遇到个觉得投缘的,瑾娘可千万不要烦我。”

楚楚今日换了身嫩黄衣裙,耳坠上的珍珠随着她一颦一笑而轻轻摇曳,美得毫不张扬,自来熟的话语也完全教人讨厌不起来。

“确实枯燥,我原还想着请你来呢。”叶瑾请对方坐下,口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