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与少年
暮色沉沉,晚霞异常鲜艳。
“将军,前面好像有个人。”满身是血的少年在晚霞的衬托下,显得犹为引人注目。
“秦吾,去前面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是,将军。”
“将军,是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少年躺在地上,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把他带回去吧。”
“将军不可啊,这人来路不明,万一——”
“全军听令,回营地。”
“是!”
叶姝将盔甲卸下,换上便装,整个人少了些英气,有了一些女儿家的感觉。当然,她就是女子,可在军营里,却是比男子还要令人信服,因为她所指挥的军队,十有九胜,还有一次是和谈,她也是老百姓心中的女英雄。
“将军,医官都在为前线受伤的将士治伤,眼下是没有医官了。”
“把他抬到主帐来吧。”
她家是御医世家,偏偏她不喜欢学医,喜欢舞刀弄枪,不过她从小就受到她爹的影响,多多少少会一点医术,普通的伤还是可以解决的。
忙活了半天,终于把伤口处理差不多了,然后是上药。她看着他,一时晃了神,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
他试图起身,奈何身体不听使唤,一下子又跌了回去。
“啊!你醒了,怎么样?现在伤口还疼吗?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他茫然的看着面前的人,好像说自己也不知道,然后摇了摇头。
“嗯?你怎么不说话?不能说话?”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而她就当他不能说话了。
以前她除了和将士讨论军情和作战计划,其他时候很少说话,而现在只要一有时间,她就在少年面前说个不停,像极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我跟你说,阿珂,小时候我为了能有自己的兵器,就偷偷去打铁铺子,让师傅给我打造一把剑,结果那个师傅看我是个小姑娘,给我打了一把小刀……那刀很精致,可惜我并不喜欢,我把它送给我爹了,说是给他防身,结果我爹说,这刀都没有刃,防嘛子身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阿珂是她给少年起的名字。
少年面无波澜,不理解面前人为什么笑这么开心。
“不好笑嘛?好吧,那我给你换一个……”
她继续说着,少年继续听着。
“你们发现没,老大最近总傻笑有点吓人哎。”
“可不,还变唠叨了,以前老大除了说军情之外,很少和我们说话,结果昨天她突然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可给我吓死了。”
“你们看不出来啊,那是老大春天来了。”
“啊?什么春天,现在不是秋天吗?”
“你小子还小,好好训练去吧。”
一个月过去了,少年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什么?你要走了?去哪里啊?”叶姝言语里有些慌乱。
少年在她的手上写着,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有缘自会相见。
又是一个有晚霞的日子,一如她初遇他的那一天,仿佛他们还是刚相遇的那一天。
少年向她摇了摇手,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她看着晚霞,竟有些伤感和失落,“这便是你的选择吗?”她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自语道。
“报告将军,不——不好了,敌军趁着夜色偷袭我军,我军没来得及部署,眼下损失惨重,还请将军下撤退的指令。”
“具体情况如何?敌军——”
“报告将军,我军已被四面包围。”
“秦吾,你带领剩余的兵力突围,一定要杀出去,这些将士的命就交在你的手上了。”
“那将军呢?”
“我留下,毕竟这是我造成的,该由我来承担。”
“不,将军生则我生,将军战则我战!”
“将军生则我生,将军战则我战!将军生则我生,将军战则我战!”将士们齐声说。
“秦吾,听令!带领剩余将士突围,这不是商量,这是军令!”
秦吾等人差不多已突围,她静静的坐在主帐里。
“你来了。”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穿上战袍的他,好像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我……对不起。”
“原来你可以说话啊……”
她没有被当成囚犯关押起来,而是在主帐里捆绑着。
“你只要投靠商国,我可以保你的。”
“哦?阿珂,看样子你官挺大嘛,对了,我大魏的军防图好用嘛?”
“你怎么知道我拿了军防图?”
“你猜呀,饿了,我想吃好吃的了。”
一会儿,上了好些菜,她毫无顾忌的吃了起来,好像饿了好多天的样子。
他惊诧的看着她,“慢点吃,都是你一个人的。”
“伙食不错哦,不过这个盐放多了,这个火候不够,这个味不足,还有这个——”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打断她的话。
她并没有理他的意思,闭上眼,假寐,他也只好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在看书,她看着他。“你不是想知道吗?可以呀,让我去做一顿饭,太久没有吃了,太想念那个味道了。”她朝他眨了眨眼。
“好。”他让人将她带去了厨房,给了她一些食材,然后派了几个人去“帮”她。
“我一个人就行,干嘛搞这么多人,搞得我都有点慌,这样吧,你们在旁边站着就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他们表面上说是来帮她的,其实就是来监管她的。
不一会儿,厨房的香气蔓延到整个军营。
“好香啊,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东西。”
“换厨师了?闻着这个香气,我现在特别想尝尝这个菜。”
“闻着都这么香了,吃起来肯定更好吃吧。”
军营里的将士议论纷纷,一个个都往厨房的地方挤。
“外面怎么了?”
“禀告将军,好像是因为厨房的香气,然后将士们都想尝一尝那个菜。”
“去看看。”
“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厨房里的人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来监管这个人的,他们现在只想尝一尝那个闻着那么香的菜,每个人都两眼放光的看着那个菜。
“别急哈,一个一个来尝。”
她看着进来的少年,那眼神,仿佛是在向少年炫耀她的厨艺是多么了不起。
“今晚的将士的饭菜你负责吧,缺什么尽管说。”
“你这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呀?有工钱吗?”
“有,十两银子。”
“好嘞,有钱,咱就有动力,开始干活喽!”
他好像从没有看清过眼前的女孩,一般人被俘虏了,要么是冥顽不化,要么是摇头乞尾,可她的表现却有点出人意料,他有点猜不透她想做什么。
将士们都在感叹,吃到这样的饭菜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憾了,都说希望以后天天可以吃到,要是他们知道这个饭菜是敌军将领做的,不知道会有何感想。
深夜,军营里一片寂静,寂静的有点异常。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突然一跃而起,与面前的人打了起来。
“束手就擒吧,你的将士都在昏睡中。”
“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放心,我并没有害任何人的性命,只是让他们睡一觉而已,走吧。”叶姝将少年用捆自己的绳子捆了他。
“这个绳子是挣脱不开的哦,可是我老爹独创的叶氏系绳法,专门用在我身上的,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用在别人身上。”
“你一开始就知道?”
“别以为天底下就你聪明,当别人是傻子,你的那些伤看上去很恐怖,可是稍微懂点医术的人,就会知道那些都是皮外之伤,根本不会让人昏迷不醒,而你却昏迷了几天,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
“既然你非要算计我,那我只能将计就计喽,我这个人啊,最讨厌别人算计我,我一般是不会算计别人的,除了算计我的人。”叶姝似是无害的看了眼少年。
“陛下,叶将军求见。”
“让她进来吧。”
“陛下,商国太子如何处理?”
“他太子都在我手上了,他还敢不和谈吗?”
“和谈?陛下,不想一举攻下商国吗?”
“你这丫头,一天天打打杀杀的,受苦的不还是百姓,能没有战争最好。”
“陛下英明。”
“阿姝,你早就知道我的决定了吧。”
“臣不敢妄自揣摩圣意。”
“还跟我客套了,去吧,就按我说的的意思处理吧。”
“是,臣告退。”
“这丫头和她爹一个样,聪明着呢。”魏皇看着叶姝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叶瑾。
“商国愿意与大魏结为盟友之国,永不侵犯大魏。”
“将军,你真的要走了?”
“嗯,现在也基本太平了,短时间应该没有什么战争,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末将愿追随将军!”
“追随个啥子,秦吾听令,本将将将军之位传于你,圣旨应该过两天就会到。”
“不可啊,将军,我没有那个本领,还是——”
“什么有没有的,以后的这些将士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他们照顾好,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末将遵命!”
叶姝一个人离开了军队。她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和她擦肩而过的人,肯定也不会知道这个人就是他们最敬佩的女英雄叶姝,而叶姝这个人也从此不再出现了。
几年后,少年在他的国家登基,商国在他的治理下繁荣昌盛。由于少年日夜操劳,登基不到十年,就疾病缠身了。逝世前,他恍惚间看到了那个穿盔甲的女将军向他走来,“我这一生看上去很圆满,却是从没圆满过——”他闭上了眼。
叶姝自己所学的医术,虽是皮毛,却在一路救了不少人,而医术也提升了很多。因为她带着白纱,人们将她称为“白纱神医”。
有一天傍晚,晚霞红了半边天,她想起了那个少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浮世千寻,叶姝在这廊连边上小酌着二两大白,看着晚霞红遍决定去一趟商国,见见哪个曾经试图蒙骗了自己少年。
初入城池,看着国富民安,感概着这盛世天下,也佩服着少年的治国有方。看见前面举目之内皆是缟素,猛地奔向皇宫。
叶姝仗着自己的身手,在这皇宫之内出入犹如出入无人之境,看见皇城满是白纱白布,这琉璃瓦覆着层层叠叠的白纱,以及那大殿中停放的金黄的棺椁。叶姝坐在这琉璃瓦上,随手掏出自己的酒馕,饮上那么一口,喃喃道:“不是祸害活千年,好人命不长吗?你祸害我一场,就能用盛世抵的祸害我手下了?你怎的就走了呐?”
皇城的白纱层层叠叠,沾染了丝丝酒香,透露出这盛世中的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