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老槐藏怨声
入了伏的雨总黏答答的,裹着槐花香往人骨头缝里钻。陈砚踩碎巷口积着的水洼时,最先听见的不是自己的脚步声,是槐树叶里漏下来的、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
这巷子叫老槐巷,半截嵌在唐县深巷的褶皱里,巷尾那棵古槐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裂成沟壑,像埋着数不清的怨怼。陈砚是来收旧物的,替城里的古玩店寻些老物件,敲开最里头那扇木门时,门轴吱呀响,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黑雀。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脸皱得像泡发的陈皮,眼窝陷下去,只留两道浑浊的光。“寻啥?”她问,声音裹着潮气,像从井里捞出来的。
“寻些老木器,大娘。”陈砚递上烟,被老太太摆手挡了,“巷里的物件,不兴往外带。”她往槐树下瞥了眼,那眼神让陈砚后背发紧——槐树下摆着个掉了漆的木牌,牌上的字被虫蛀得只剩轮廓,隐约能辨出“镇槐”二字。
夜里雨下得更密,陈砚没处去,就借住在老太太家的偏房。躺下时总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窗棂,又像是槐树叶摩挲着墙。他借着手机光往窗外看,只看见槐影重重,像无数只手伸过来,要扒着窗沿往里钻。
后半夜,他被渴醒,摸黑去院里找水。月光破云时,他看见槐树下站着个影子,细瘦,穿着青布衫,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那影子背对着他,却突然开口:“我的骨头,嵌在槐根里了。”
陈砚攥紧了手机,屏光映出自己煞白的脸。他想起白天老太太说的话,想起巷里老人闲聊时提过,三十年前有个女人,被丈夫推到槐树下,脑袋撞在树根上没了气,后来这棵槐就越长越疯,但凡有人想砍它,夜里就会听见哭嚎。
“我要出来。”那影子缓缓转过来,脸埋在长发里,只露出一截青白的脖颈,“谁拿了我的簪子,谁就得替我嵌进去。”
陈砚猛地想起,下午在老太太家的柜角,他见过一支缠枝莲纹的银簪,簪头缺了一角,沾着些暗褐色的渍,像干了的血。他转身想跑,却发现脚像被钉住了,低头看,槐树根不知何时从土里钻出来,缠上了他的脚踝,凉丝丝的,像死人的手指。
雨还在下,槐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鼻腔。老太太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支银簪,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绽开的鬼面:“这巷里的槐,得有人喂才长得旺。三十年了,总算等来个贪心的。”
槐影翻涌,裹着刺骨的冷意卷过来,陈砚的呼救被吞进雨里,只剩槐树叶哗哗响,像无数张嘴,在嚼着什么,又像在笑。
天快亮时,巷口的积水退了,槐树下的木牌被新漆刷过,“镇槐”二字鲜红刺眼。老太太把银簪插回槐树根的缝隙里,转身回屋,门关上的瞬间,槐树上的黑雀又落了下来,啄食着树下的泥土,那泥土里,似乎还沾着未干的血。
老槐巷依旧静,只有槐花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