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幽谷枯藤，芸芸正道可识
狂沙漫卷三山雨，厌闻霄汉楚雷声。
碧云密揽五方雪，纵笔难为心绪宁。
逍遥醉，甩花灯，乱指拨断檀香筝。
摘得九天满月去，一任红尘锁长风。
——卷首词
遗羡听到身后响动，忙仗剑转身，只见洞外草地上，正走来一位拄杖老者。观其形貌，灰白长髯垂落胸前，发色却是雪白如瀑，目光如炬仿佛直透人心。着一袭灰色补丁褂，脚蹬一对草黄色芒鞋，花甲之容却腰背挺拔，甚是奇异。
遗羡执剑走到语晴身旁，却听到她小声道：
“妖......”
遗羡微微一怔，还没做声，那老者忽然拈须而笑，朗声道：“小姑娘眼力倒是不错，只是不知，接下来意欲何为？”
少女看了看遗羡，见他微皱着眉头，眯起眼道：“不知前辈意欲何为？”
语晴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老者闻言，击杖大笑道：“老朽虚度这一千七百年光阴，称我为前辈的人族，当真是第一次见，哈哈哈......好！好！”
遗羡被这突然的一幕弄得有些糊涂，正要发问，却又被那情绪激动的老者抢了先。
“小娃儿！”老头在几步远的地方喊到，“本仙算得，今日来此山之人，必有大祸。”
“前辈所卜，故然有其道理。但如何令人信服，则又是另一回事。”说着，遗羡悄悄握紧了手中剑器。
“小娃言之有理。”老者赞许地点点头，
“但却失了好歹。”
言毕将杖在地上一扣，遗羡头顶霎时便电光骤闪激出数道惊雷，轰在二人所立之处外围，炸出了一个焦黑色的圆圈，草叶焦糊之气弥漫开来。
遗羡顿时不敢再动一步。他深知自己绝非对手，只能在心里叫苦不迭，两天连着碰见难缠的家伙，不知是造了哪门子孽……
那老者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氛围很满意，拈须微笑着走近二人。
“所谓卜卦，是为预测，知晓未来最可能之事。”老人看了看紧张戒备的语晴，又看了看强自镇定，脑筋却飞速运转思考脱身之法的遗羡，“但未来并非不可控制。若我方才杀了尔等，便为尔等之祸。而今老朽不想杀生，祸便不存耳。”
“此言差矣。”遗羡收起手中剑器，“于我二人而言，遇上前辈，遭此惊吓，已为祸矣。不过与杀身之祸相比，程度浅了大半耳。”
一旁的语晴看着素喜调笑的少年这般正经地说着拗口之语，不由得忍俊不禁，遂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风景。
“哈，果然后生可畏哉！有趣，有趣！”老者击杖大笑，转向山洞，摆手道，“随我进来吧！今日尔等无祸！”
见如此，遗羡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下，跟语晴示意暂时还不要放松警惕，便一起跟了过去。
洞内别有洞天。
一张精致竹床贴壁而置，石桌石椅抛光圆润，仿如青墨色玉石；一湾溪水从一侧小圆洞冒出，在洞中央涓涓流过，淌进另一侧小洞之中；洞顶垂着藤条枝蔓，青遒盘绕，难见阳光却仍是生机勃勃；地面也非石制，而是芦苇叶与狗尾草编织而成，厚度正佳，可坐可卧。
老者坐在石凳上，袍袖一挥，三盏茶便凭空出现，其中两只晃悠悠地飘向站在旁边拘谨不安的两人。
“无毒。请饮。”老人干脆利落地说，“随便坐吧。或者。。喜欢躺也行。你们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正是血气方刚——”
“噗——”刚啜了一口的遗羡闻言便喷了出来，“失礼！失礼！”语晴则微微一愣，瞬间就红了脸。
“哈哈哈。。。何必害羞！阴阳调和，乃天地往生的正道，正所谓——”
“前辈！那个。。。”遗羡见他似有滔滔不绝之势，忙开口道，“晚辈有。。有事！想请教前辈高见！”
老人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娃请说。”
“我。。。我想知道。。。”遗羡绞尽脑汁，“嗯。。晚辈为何没有内力。。。”
“哦？这倒有趣。”老者开始上下打量起来，“一直都没有？”
遗羡点点头。
“我看得出你的修为，若论武艺，虽是还过得去，但不应差到无内力。奇怪啊奇怪啊。”老者拈起长须，随后伸出右手掌，对准遗羡胸口，一阵青绿色光芒从掌心涌出，包裹在少年身上，“嗯~足太阴。。。足太阳。。。任脉。。督脉。。。丹田。。”
遗羡感觉一条光滑的藤蔓探进了经络里，随着气息四处游荡摸索，甚是异样。一旁观看的语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多时老者就收了法力，皱起眉来。
“七经八骸并无错乱，但无法力，丹田也确实空阔无内力，怪哉~本来如此情形应是有封印之类阻塞经脉或消蚀丹田，莫非是老朽修为不够？”老者有些闷气，面露不悦之色。
见这千年修为的老妖也没有头绪，遗羡不由得有些失望，忽又想起来，还为知晓老者的本体，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前辈不必烦恼，我已经习惯了。只是。。。晚辈好奇，斗胆问一下前辈本来是。。。。？”
老妖将眉一挑：“你觉得呢？”
遗羡眨眨眼略一思忖，回道：“非树即藤。”
老妖点点头：“我本是这山中生长的千万棵梧桐之一，一千五百年前有幸得栖一凰（雄为凤）。她受了伤，在我枝冠上休养。那时我已有200年树龄，得此凰灵气滋润半年之久，又过300年即有了灵识，可以自主吸取这山谷清气，也可将根探至地脉附近吸取先天灵力，进境可谓迅速。后来，在八百年时，我已可化为人形；又三百年，我可不需根脉行走于世，且精通木系法术，粗懂旁门。。。。。。”
遗羡和语晴默默听完了他的奋斗史，然后怯怯问道：“那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
“老朽——呦，看来我这卦倒没卜错。”老者忽然眯起眼睛，拄杖而起，朝洞外走去。
“不可跟来。”
随即一道光幕便封住了洞口，待老者走出去后，那光幕便成了粗壮的藤蔓，交错盘结，坚不可摧。
洞里，遗羡和语晴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洞外传来打斗声，时不时还有金绿色光芒从藤蔓缝隙里一闪而过。
“怕吗？”遗羡问身旁的语晴。
“是你怕才问我的吧。”
“哦~”少年诙谐地一笑，执剑走向洞口，“那你觉得，他可信吗？”
语晴拔出腰间匕首，慢慢说道：“妖类想法，与常人不同。。。我也不知道。。。”
遗羡没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之久，洞外的声响才渐渐平息。
少年紧张地盯着洞口，不知道进来的，还是不是那老梧桐了。。。。。。
藤蔓绿光一闪，迅速萎缩回去，变成了枯枝败叶。
老者拄杖进来，另一只手柃着把天星降妖剑，走向两人。
“这牛鼻子道士还挺厉害。”老妖说着，把剑扔在地上，剑刃上鲜血尚温，缓缓淌下，“只是死在自己剑下，他心里肯定很憋屈。”
遗羡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老妖晃悠悠地坐到石椅上，“只是。。。我竟也忘了，今天是。。。老朽大限之日。。。这天师破魔符。。。不想。。竟有刻进我元神这般厉害。。。咳咳。。小娃，我。。。我没相信你们，让你们帮忙。。。酿此苦果，也是。。。活该。。。只是。。”老妖身上开始发出青黑色光芒，那是生命力在流失，“只是。。。潆（ying）儿。。。能否拜托两位代为照顾照顾。。。”
两个少年男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茫然无措，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听闻老妖这番言语，两人忙道：“前辈但说无妨。”
老妖点点头：“这是。。。我和她的女儿。。。”
言讫，便一手按胸，绿光大亮，然后慢慢从胸口吸出了一团橙色光气来。
光气之中，隐约人形。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老妖说完，肌肤面容猛然干枯，胸口又凝出一道清醇的蓝色真元，旋即一闪没入了不知所措的遗羡身体。
“老朽，拜托二位了。”
少年只觉胸口一闷，顿时气滞难舒，浑身血脉好似凝结了一般，直卡得他眼冒金星站立不稳，而模糊之间，那团橙色光气却倏地附在了遗羡手中长剑上，如一层光膜一般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