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料场的儿子
林渊把手指从机械臂的断口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血混着黑色的机油,在粗糙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污渍。他没在意——北区的废料场里,哪个人身上不是这样?锈铁、碎玻璃、不知道哪个年代干涸的血,全都搅在风里,一天一夜地吹,灌进每一道新鲜的伤口,烧得人皮肉发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拆完的民用机甲。二十年前的旧款“工蚁”,右臂关节彻底锈死,驾驶舱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瘪了,边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这种机型他在废料场拆过不下一百台,闭着眼都能把它的合金骨架卸成十七块。但这一台不太一样——驾驶舱里的座椅上有干涸的血迹,而且不止一处。那些血迹呈溅射状,从椅背一直延伸到仪表盘,像是有人在最后时刻挣扎过。
林渊盯着那些血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北区的人不关心这些。东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锈蚀兽摸到了警戒线边上,哨站丢了两拨人。但那又怎样?反正城墙塌了也是南区先死,北区离得远,死也是最后一个死。
“林渊!三号堆的货卸完了没?”
老胡的声音从废料堆那边传来,隔着二十年堆积如山的垃圾和锈铁,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林渊没应声,把拆下来的合金板扔到一边,拎着工具钳往三号堆走。
废料场的路不好走。要翻过三座垃圾山,踩过无数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陷的坑。有的坑下面埋着尖利的钢筋,一脚踩空就是贯穿伤。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也能走——哪里能踩,哪里要跳,哪里得绕,全在脚底下记着。
路过一座废铁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他们曾经叫“狗子”的人最喜欢爬的地方。狗子大名叫陈旺,和他一样是北区孤儿,从小一起偷过吃的、一起挨过打、一起在废料堆里翻找能卖钱的零件。三年前,狗子被联盟征兵官带走,说是神经适配率89%,要送去当机师。
走的那天,狗子穿着不合身的新制服,站在废料场门口回头笑:“等我成了英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接进内城。”
一个月后,联盟送回来一只牛皮纸袋。几件旧衣服,一枚机师徽章,还有一张阵亡通知单。
老胡说:“北区的人,死了就死了。”
林渊把那张通知单折好,塞进床板下面。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爬过那座废铁山。
他绕过那座山,继续往前走。
老胡站在三号堆顶上,叉着腰,身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林渊的脚步骤然顿住。
联盟的制服。深灰色,肩章上有熔炉城的标记——一把剑插在齿轮里。城里人管这叫“秩序与守护”,北区的人管这叫“别惹他们”。上一次这种制服出现在废料场,是老孙家的儿子偷了军需仓库的零件,被当场打死,尸首都没让家人收。
“林渊?”其中一个制服开口,三十出头,脸上没有表情。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老胡赶紧堆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两位长官,这孩子是不是惹什么事了?他从小在北区长大的,老实,就是话少,手脚绝对干净,我敢拿脑袋担保——”
“征兵办的。”另一个制服打断他,目光落在林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林渊没动。
他这辈子没做过体检。北区的人不做体检,病了就扛,扛不过就死,没有第二种活法。
“神经接驳适配率97.6%。”制服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停顿,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联盟记录里排名第三。”
老胡的手不搓了。
废料场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一片锈蚀的铁屑。林渊站在那里,手指上还在往外渗血,脑子里却只转着一个念头:
97.6%是什么概念?
他拆过机甲,知道神经接驳是怎么回事——把人的脊髓和机甲的操控系统连在一起,让机甲变成身体的延伸。适配率越高,反应越快,能驾驭的机型越强。联盟的顶级机师,适配率在85%以上就算王牌。他听老胡说书的时候讲过,二十年前有个S级机师叫楚烈,适配率93%,一个人拖住三头二级异兽,救了整整一城的人。
97.6%。
那是什么怪物?
“前任机师战死了。”制服把一张纸递过来,是征调令,盖着红色的公章,“空缺要人补。你被征召了。”
林渊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有他的名字。有今天的日期。有“第七代‘刑天’级,火神型”这几个字。
刑天。
他听过这个名字。联盟现役机型里唯一能正面硬刚三级异兽的存在。十三座熔炉城里,刑天级机甲不超过二十台。每一台的机师,都是传说中的名字。北区的小孩玩游戏,谁要是能当一回“刑天机师”,能吹一个月。
“前任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制服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
“林望。”
老胡倒吸一口凉气。
林渊没动。
林望。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某个从来不敢碰的地方。三年前“第七防区战役”战死的联盟英雄。北区走出去的唯一一个S级机师。报纸上、广播里、官方宣传片里反复播放的名字。废料场的墙上至今还贴着他的海报,底下写着“北区的骄傲”。
他的父亲。
他七岁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人。
林渊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拽着一个男人的裤腿,不让他走。男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等我回来。”
他等了十二年。
“我什么时候走?”
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废料场的夜从来不黑。远处熔炉城的灯火照过来,把天边染成暗红色,像一层永远烧不干净的锈。那些灯火是南区的,是内城的,是永远照不到北区棚户区里的。但它们的光还是能飘过城墙,飘过隔离带,落在废料场的垃圾山上,让夜晚看起来像永远烧不尽的黄昏。
林渊坐在自己的棚屋里,面前摆着一只牛皮纸袋。
袋子上印着“联盟烈士遗物归还处”几个字,盖着红色的公章。征兵官把它交给他时,说这是规矩,每个烈士的家属都能领一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好像在完成某项不太情愿的任务。
林渊把袋子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很少。
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一块机械手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不知道是停的那天,还是父亲根本没去修。一张折痕很深的黑白照片,被人反复抚平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和一个男人对视。
照片上是七八岁的他,站在废料堆前,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远处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他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口挽了三道,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拍照的人是他父亲。
镜头后面的人,如今只剩这块表、这堆衣服、这张照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在泛黄的纸背上晕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但还能认得出来——
“北区废料场,儿子七岁。”
林渊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看见父亲的字迹。也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几乎已经记不清父亲的脸了。
袋子里还有一个东西。压在最下面,他刚才没注意到。
一本日记。黄色封皮,边角卷起,沾着深褐色的污渍。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留下的:
“别相信联盟。”
林渊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熟悉——和照片背面的笔迹一样。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墨很浓,有些地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像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环境下写的。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联盟说异兽是从天外来的。他们说谎。我在战场上见过那种东西的幼体,它们的骨骼结构和地球上的某种古生物有87%的相似度。联盟的生物学家不会不知道这个。但他们不说。”
林渊翻到第二页。
“今天又损失了三个战友。火神型的关节设计有致命缺陷,连续高强度作战超过四小时,右膝的液压杆就会过热失灵。我提交了三份报告,全部石沉大海。维修部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在说‘我们知道,但你最好闭嘴’。”
第三页。
“北区又征兵了。他们管这叫‘公民义务’,可谁都知道北区的人命最便宜。南区的富家子弟可以用钱买豁免,我们只能用血填。今天来的新兵里有个孩子,才十六岁,脸上还长着青春痘。他问我会不会死。我说不会。我说谎了。”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凉。
日记里记录的不是什么惊天秘密,而是一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事。机甲的维护记录被篡改过,关键部件的损耗数据对不上账;后勤供应的压缩饼干比标准配给少三分之一,但联盟的账面上永远写着“足额发放”;每次大战之后,总有一些伤员被悄悄转移,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父亲记下了他们的名字、编号、被带走的时间。有些名字后面画着问号,有些画着叉。
有一页上画着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坐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疑似转运路线,待查。”
他翻到中间,停住了。
这一页夹着一张纸。
是从某个官方文件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下来的。上面印着一行字:“第七防区战役阵亡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墨水洇花了,有些被划掉了。在第三排的位置,他看到了父亲的名字:
林望。
旁边有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问号画得很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
他继续翻。
越往后翻,日记越潦草,越短。像是在极度的疲惫中仓促写下的,有的甚至没有日期,只有半句话。
“他们知道了。”
再翻两页:
“我不会逃。”
然后是最后一页。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端端正正写在纸页中央。旁边是今天的日期——不是三年前父亲战死的日子,不是任何过去的某一天——
就是今天。此刻。他坐在这间棚屋里,手里攥着这张照片的这一秒钟。窗外废料场的风还在吹,远处熔炉城的灯火还在烧,老胡的狗在外面叫了两声,又停了。
名字下面只有一句话:
“儿子,离开这里。现在。”
林渊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抽空了。
他父亲三年前写下这个日期。
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北区废料场拆机甲,每天为一口饭发愁,不知道自己会在三年后被征召,不知道会坐在这里看这本日记。
但他父亲知道。
棚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胡。老胡走路拖着脚,一步一蹭。这个人走路很轻,踩在废料上几乎没声音,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
林渊猛地合上日记,把它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手按在腰间那把拆机用的刀上,推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白天的制服。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一头花白的短发,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他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衣服上绣着“机甲基地维修部”的字样。右臂从肘部以下是金属的——机械义肢,关节处能看到精密的齿轮结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盯着林渊看了几秒,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砂纸:
“你爸的日记,你看到了?”
林渊没说话,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我叫顾云山。”他说,“你爸的维修师。也是看着他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渊脸上,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
“你长得真像他。”他说,“像得我都不敢看。”
夜风吹过废料场,卷起一片锈蚀的铁屑,打在两人之间。远处的狗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拖得很长。
林渊站在门口,手按在怀里那本日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封皮的边角硌着胸口。
“你想干什么?”
顾云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期待。
“我想知道,”他说,“三年前他死之前,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等林渊回答,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进城,别带日记。有人会搜。”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渊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
远处的狗还在叫。他忽然觉得冷。
他回到屋里,把那本日记又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儿子,离开这里。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第七防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第七防区的废墟深处,二十米的地下,一个沉睡了三年的培养皿里,有东西刚刚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和他父亲的眼睛,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