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审查开始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单杠上凝结的露水混合着斑驳的血迹，在铁杆上形成细小的红色水珠。吴言的手掌早已磨破，但他仍然机械地做着引体向上，仿佛只有这种肉体上的疼痛，才能暂时冲淡赵铁柱倒下时那个震惊的眼神。

“这么早就来训练？“

灰隼教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低沉。他手里拿着两把训练用的木剑，眼下的黑眼圈在晨光中格外明显，显然也是几夜没睡好。

吴言跳下单杠，利落地敬了个礼：“报告教官，睡不着。“

灰隼扔给他一把木剑：“来，过几招。“

木剑破空的呼啸声惊飞了树梢上的乌鸦。开始只是基本招式练习，但很快，灰隼的攻势变得凌厉起来，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吴言勉强招架，虎口被震得发麻。

灰隼的木剑抵在吴言喉间：“你昨天看到了什么？“

“一个士兵倒下。“吴言喘息着回答，“还有...一份染血的城防图。“

“再想！“

木剑狠狠抽在吴言腿上，疼痛让记忆更加清晰：赵铁柱胸口的弹孔、李敬斋匕首的寒光、图纸上那滴血迹...

“这份图纸太新了。“吴言突然说，“墨迹未干，折痕很浅。不像是长期使用的作战地图。“

灰隼的剑尖微微一顿：“继续说。“

“李敬斋潜伏多年，若早就获得城防图，图纸应该更旧。除非...“吴言抬头，“他刚刚拿到最新版本。“

灰隼收剑入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力不错。力行社来要人，你被临时抽调。等任务结束，毕业证会补上。“

吴言皱眉：“抽调？“

灰隼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说：“明天上午，会议室报到。“

翌日辰时，会议室檀木门开，三名玄衣人踏着鸦青色晨光而入。为首的瘦高个自称“周先生”，眼神阴鸷如鹰隼。

“陆觉明？“他指节叩着案上卷宗，“射击、格斗、电讯、爆破......各科皆魁。有意思。“

突然改换日语：“本当に学生か？（果真只是学员？）”

吴言以标准东京腔应答：“第八期生でございます。（确系八期学员。）”

对方又转关西腔：“京都の紅葉は今が見頃。京都红叶正当季。”

“南京生まれで、未だ東渡せず。（生于金陵，未踏东瀛。）“吴言垂眸作答，袖中指尖掐入掌心。

对方不置可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虽然面容模糊，但吴言立刻认出这是博古斋的账房先生，李敬斋的接头人之一。

“不认识。“吴言回答得很干脆。

“撒谎。“对方冷笑，“三天前你抓了李敬斋，会不认识他的同伙？“

吴言心头一紧，但脸上依然平静：“当时我只负责监视，抓捕是宪兵队执行的，没见到所有涉案人员。“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拍桌大喝：“带进来！“

门被推开，两名特务押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进来——正是同班的王振！

“你的同学，“对方冷笑道，“昨晚在宿舍私藏共产党传单，被抓了个现行。“

王振抬起头，嘴角渗着血，眼神却异常平静：“陆兄......“

吴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对方递给他一把手枪：“证明你的忠诚。“

房间里一片死寂。

吴言接过枪，慢慢走向王振。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变成某种决然。

吴言举起枪——

砰！

子弹擦着王振的耳朵射入墙壁！

“你干什么？！“对方猛地站起来。

吴言冷静地说：“他不是共产党。“

“哦？“对方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王振是山东人，家里是地主，去年还带兵剿过共产党游击队。“吴言声音平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共产党？“

对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有意思。“

他打了个响指，王振被拖了出去。很快，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最后一个问题。“男人突然用枪管挑起吴言的下巴，“知道黄埔同学会特别调查组吗？“

吴言视线稍稍下垂，瞥见对方袖口磨损的线头——这件中山装至少浆洗过二十次：“报告长官，知道。今年六月成立，直属校长办公室。“

“记性不错。“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徽章，上面蚀刻着青天白日与短剑纹样，“如果调查组要你监视总教官...“

他故意停顿，看着吴言瞳孔的细微变化。

“学员陆觉明坚决服从校长一切指令。“吴言脚跟并拢的声音清脆如刀出鞘，“但按《校本部工作条例》，跨级执行特殊任务需有侍从室副官以上人员现场认证。“

男人突然把徽章拍在桌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徽章表面投下监狱铁栏般的阴影——这正是三周前校长在总理纪念周上亲自佩戴过的款式。

“今晚八点。“男人收起徽章时，露出内衬口袋里的勃朗宁枪柄，“提前向教官报备，有秘密任务委派给你

当天夜里，城郊废弃仓库。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绑在椅子上——正是博古斋的日本间谍助手！

“问出同文书院在南京的联络点。“周姓男子递给吴言一把沾血的铁钳，“用什么方法都行。“

吴言接过工具，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刑场上的步枪。他走到俘虏面前，用中文冷冷地问：“名字？“

俘虏吐出一口血沫，用生硬的中文骂道：“支那猪......“

吴言面无表情，突然用日语低声说：“あなたは軍人ではありません（你不是军人。）”

俘虏瞳孔猛地收缩。

吴言继续用日语说：“あなたの日本語は大阪弁ですが、陸軍の情報員は専門的な訓練を受けており、任務を遂行する際には地域の特徴を隠すために標準的な日本語を使用します。（你的日语带着大阪口音，陆军情报员受过专业训练，在执行任务时会使用标准日语以避免暴露地域特征。）“

俘虏的脸色变了。

吴言冷笑，切换回中文，故意提高音量：“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他猛地举起铁钳，作势要砸下——

“等等！“俘虏突然用中文喊道，“我说！同文书院的联络点在汤山温泉旅馆！“

“这么快就招了？“周姓男子挑眉。

吴言放下铁钳：“他不是职业间谍，只是个被收买的浪人，骨头没那么硬，按条例来说，逮捕的当天就要进行审讯，想必在我审问之前，这个日本间谍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周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并说道：“明天上午八点，鸡鸣寺。”

吴言敬礼离开。

走出仓库，夜风刺骨。他在秦淮河边感到反胃，即使是见过死人，但仍是对于审讯室里的鲜红感到不适，随后用冰冷的河水洗脸。

水中的倒影里，那个曾经青涩的学员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双暗含冰霜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鸡鸣寺的晨钟响起时，周姓男子递给吴言一份档案：“你的第一个任务——监视你们中央陆军学校的总教官——纪云泽。“

吴言翻开档案，瞳孔猛地收缩。

——总教官的名字赫然在列，涉嫌泄露城防图！

“别让感情蒙蔽判断。“男人的话混着香烟的蓝雾，“有些人表面是师长......“

后半句消散在香火气中。吴言合上档案，听见远处僧人的诵经声。一只蚂蚁正沿着他的鞋带攀爬，渺小得像个被遗忘的标点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