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今晚有事要忙吗?”
那天下午,张信友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敲出上面几个字,嘴角带着笑意。
“没事啊。”
“怎么啦?”
女孩很快就回复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今晚将会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别人约你,你都不要出去。”张信友说道。
“什么事”
“这么严肃”
“我都怕了”
女孩疑惑地问。
“哈哈”
“很重要的事就是......”
“等我安排”
张信友卖着关子,他想给女孩一个惊喜。
“什么安排”女孩一个劲地追问道。
“先不告诉你,到时你就知道,反正我今晚是约定你了”张信友还特意发了一个奸笑的表情。
“你回清远吗?”
“哈哈哈,不告诉你。”
这时,女孩却急了。
“快点说”
“我做好心理准备”
“不然我没空了”
“我今晚有事”
张信友感觉到她在害怕,顿时没有了喜悦之情。
“对”
“我今晚回去”
“你真的没空吗?”
女孩明显的犹豫,是啊,她真的在害怕。
“你是因为我回来的吗?”
“还是怎样?”
“我还没做好心里准备见你啊”
“他妈”
“我好紧张”
张信友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就是想见你才回去的”
“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有一种很想见你的欲望”
女孩却马上拒绝。
“别”
“先别吧”
“我害怕”
“你买票回来了吗?”
“嗯嗯”张信友说,他确实是连车票都买好了。
“可是我不敢出去见你”
“晚点好不好”
“我真没做好准备”
“我今晚有空”
“你回来了我可能也不敢出去。”
张信友突然有些失落,没想到惊喜变成了惊吓。
“不要这样吧”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直接回去再跟你说”
“有点难受啊。”
女孩连忙解释,她也懂他的难过。
“我是实话实说”
“我没做好准备”
“我怕自己状态不好”
“会有不好的影响”
“没有其他意思”
此刻,张信友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太急了,他不想吓坏女孩。
“我明白”
“是我没考虑好”
“下次吧”
“等你想见的时候我们再见。”
女孩看了之后又连续发了几条信息。
“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我想见的那种不是这样特意安排”
“我觉得压力有点大”
“我害怕”
“可以是你刚好回来”
“然后我们都有时间可以见一面”
“可是如果特地回来”
“我害怕”
然而张信友这么急迫是有原因的。
“只是要我刚好回去”
“要等很久”
“要到9月份”
女孩安慰道:“没事啊。”
“嗯嗯,我知道了,我不回去。”
张信友敲打键盘的指尖顿住了,聊天窗口瞬间安静下来。他低着头,看着一个个字母突然觉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指针跳动,究竟是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只记得抬起头时,屏幕上弹出三个字。
“回来吧”
张信友下意识地敲出一个“好”字,回头一想却有点犹豫。
“你确定没事吧?”
而女孩突然变得十分坚定。
“没事”
“勇敢”
“!”
张信友高兴地笑道:“哈哈,这次你说对了。”
“我等你回来。”女孩说。
“嗯嗯,你想看电影吗?”张信友问。
“等你回来再说。”
“好,都听你的。”
张信友感到莫名的幸福,他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真想现在就能下班。
“你大概几点到呢?”女孩问。
“我约了5点半的顺风车,估计7点左右能回来。”张信友说。
“好”女孩说。
“现在我的心情也起伏不定,感觉像坐过山车。”张信友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我犹豫不决的样子搞得你这样”
“我遇到事都会这样的”
“害怕”
“做不出决定”
女孩笑得很开心,她明白自己始终要走出来。
“没有,我也是有点冲动”张信友就是这样子,喜欢就会去做。
“还有一点就是我最近剪了个很丑的发型。”女孩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事”
“真的”
“最多吐槽几句而已。”
“哈哈哈哈哈”
张信友又笑着说道。
“打死你”女孩调皮道。
“哈哈哈,你还说自己斯文,这么暴力。”张信友说。
“斯文败类”女孩说。
“你只占一半”张信友说。
“败类那一半“女孩说。
“你怎么那么自觉”张信友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孩也在大笑着:“妈的,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
“是你太配合了。”
“那你也要意思推诿一下啊”
...........
...........
客运大巴驰骋于高速路上,张信友坐在最后一排。他靠近窗口,脑袋稍微歪着,柔软的发丝紧贴着冰冷的玻璃,玻璃的另一侧是倒退的风景线。汽车的发动机嗡嗡作响,夹带着轮胎在水泥地上的高速摩擦声。他困意难敌,却无法入睡。双眼皮一闭一合,犹如车前的自动雨刮。眼前出现了熟悉的人和物,很模糊又很接近,张信友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回忆,若是梦境却真实得过分,若是回忆却又近在眼前。他仿佛回到了四年后的那个夏天,那个和女孩第一次见面的夜晚。
本来他是想和她看电影,看重映的千与千寻,这是他和女孩约好要一起看的电影。但张信友察觉到女孩的心情不佳,原来女孩的父母吵架了,两人在冷战。女孩心不在焉,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她心里或许在懊恼着,不该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出来约会。
张信友后悔在这么不应景的时间段相见女孩,然后又在不应景的天气来到不应景的江边。夏日的夜晚不见清风,江面一潭死水。晶莹的汗珠不停地在女孩的脖子上冒出,一露头就被她用纸巾抹去。
第一次见面没有想象中的浪漫,张信友的心情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在女孩没有拘谨,她表现得大大咧咧,走累了还要一蹦一跳。女孩说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却像认识了很久。而张学友的感觉是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女孩,他想跟女孩说更多的话,经历更多的事情。总之,他想要的更多更多。
在江滨公园溜达了一圈,张信友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逛了。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将近11点,于是提议送女孩回家,只见女孩雀跃地说好。
张信友当时还给女孩带了一个球状的行星夜灯,因为女孩经常做噩梦,害怕的不能入眠。就在女孩的家门前,他从背包里拿出夜灯,抬手拍了两下,并没有期盼中的星光。女孩口里说着没关系,清澈的眸子却暗了下来。
…………
…………
大巴车突然刹车,张信友一头敲在玻璃窗上,疼得困意全消。他用手揉着额头,露出苦笑。大巴车已经下了高速,开始驶入市区。他看着繁华世界,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这片喧哗中。
抵达三水车站后还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才能到达工商学院,可见有多偏僻。张信友上一次是乘坐网约车过来的,直达学校门口。大学的校门即使到了夜晚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他走进大学,沿校道在各栋楼宇间穿梭。他想碰碰运气,也当是散步。没有比大学校园更舒适的环境,连夜空中都蔓延着青春的气息。即使是漆黑一片,嬉戏声不断,张信友也觉得可爱极了。
抬头是教室里亮着的灯,不是每一层都有,零落着,点缀着,如同脸上的青春痘,在你没有发现的地方就会冒出一颗。脚下是一闪一烁的影子,不细看,张信友还以为是一只蹦跳的小猫。一路漫步着,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绕着校园走了一圈,来到校门前一条很长很宽的直道。一双又一对从他身边越过的人儿,张信友、忍不住闭上双眼,垂落身侧的手假装在空气中握着了什么。他幻想着,他们应该是这样的吧。
也跟第一次一样,张信友到学校对面的连锁酒店开了一间房。他用手机设了三个闹钟,7点,7点半,8点。这是他个人的习惯,凡是有重要事情需要早起的前一个晚上就会连设三个闹钟。然后到了明天早上就会在闹钟的轰炸下爬起,无论多困都能起得来,此法屡试不爽。后天就是中秋节,男孩有一定的概率会回家,张信友决定再试一次守株待兔。中秋假期过后就轮到国庆的七天长假,那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朝阳缓缓升起,透过薄薄云雾降临大地。张信友早早就蹲在校门口边上的公交站里,路过的学生瞧着他也只会以为他在等公交车。只有保安室里的两名保安时不时往张信友的方向瞄一眼,张信友却淡定自如,视野紧盯着进出校门的每一个人。因为无法确定男孩在星期五还有多少课,所以才要这么早蹲守在这里。当然前提是男孩会回家过中秋,不然一切都是徒劳。
到了10点半左右,走出学校的学生逐渐增多,应该是第二节课下课了。所谓的公交站说穿了只是一块简单的站牌,没有任何遮阳设备。张信友靠着一棵榕树乘凉,虫蝇在他的手臂上咬出数个不规则红印。他要忍住不伸手去抓,不去挠。不然原本只有手指头大小的一块红印就会迅速扩散,如同充着气的气球。
张信友的双眼盯地更紧,仿佛高铁站上x光机,绝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人物”。男的女的,一男一女,两男两女,三男两女,独行或者结伴,匆匆的脚步伴随着轰轰的声响,那是笨重的行李箱在水泥地上碾过的证明。聚集在公交站的学生也越来越多,树下的凉阴显得不够用了。
他跺了跺站累的双脚,双目的视线从缓缓升起的车栏杆转移到保安室门前人行通道,最后落到正走出校门的男孩身上。张信友心口上的大石总算可以放下,他不禁握紧手心,指尖仿佛掐进了肉里。千呼万唤始出现的男孩朝着公交站走来,一步,两步。男孩穿着米奇色休闲裤,上身是浅蓝色条纹衬衫,腰间挎着黑色的单肩包。他一边走路一边低着头看手机,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张信友那强烈的注视的目光。
男孩走到张信友身边才收起手机,两眼望着车来的方向。他歪着头,整齐划一的刘海被微风吹起。车还没来,男孩又低下头看手机。张信友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男孩就站在他身前,一米七的个子,身材很均匀,不肥不瘦。
原来这就是女孩喜欢的人啊!
“同学”
男孩惊讶地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小眼睛充满了疑惑。
张信友这才看清他的容貌,黝黑的脸上带点婴儿肥,鼻梁高挺,圆溜溜的双眼显得越发的小。
“同学,请问你身上有没有100元现金,我用微信转回给你,我要买车票,车站不能用微信支付。“
张信友一口气说完,然后看到男孩皱了下眉头。仅在那么一瞬间,但还是被他捕捉到。
“有啊”男孩爽快地答应了。
“谢谢啊”张信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加好友吧,我转回给你。“
“哦,可以”
男孩从包里拿出100元现金,然后用手机扫张信友给出的二维码。
“好,转给你了,非常感谢!”成功添加好友之后,张信友马上转钱。
男孩转过身去继续看着手机,公交车久久没来,夏日阳光却不会缺席。站旁有三三两两的摩的司机在卖力吆喝,忍受不了这鬼天气的学生就会多花几块钱去光顾。当然,这仅限于网约车还没完全普及的年代。张信友握紧手中的100元钞票,仿佛握住一个时代的命脉。没想到一切都这么顺利,简直让他不敢相信。只有打开微信的通讯录,看到联系人中的男孩,他才知道这不是梦,是真实存在。
当天中午,张信友坐大巴车从三水回到了从化。与此同时,他盼望着的快递也送到学校了。他把篮球打满气,一个二维的圆饼渐渐变成三维的球体。然后再把印有Kobe签名的贴纸覆盖在球上。张信友不知道要贴多久才有效果,他把球放到书架的最顶层,这样不抬头就看不见,自己也不会心念念。宿舍也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们去上课了。
等了半个小时后,张信友把球拿下来将贴纸表层的塑料膜撕开,签名已经完整无缺地复印在篮球面上。他赶紧拿起手机拍照,各个角度都拍几张。效果出乎他的意料,只看照片很难辨认真假。张信友再打开微信朋友圈,他在把照片上传配合文字,然后发出一条仅男孩可见的动态。
“科比2012年中国行亲笔签名篮球,百分百真品。2000元低价出售,有意者私聊,非诚勿扰。”
张信友满意得看着手机,他似乎有十足的自信,驾定着男孩会上钩。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像是无形的雾无尽的夜,把他深深地包围着。尔后,张信友想了想,于是又打开朋友圈,在新发的动态底下评论道:“如果不是缺钱花,我也不想卖。”
他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声,放在枕头旁,自己就爬上床平躺着。即使双目紧闭,依然毫无睡意。他的心弦紧绷着,等待决定性的一刻。
霎那的宁静被清脆悦耳的微信提示音打破,张信友猛得睁开眼,一把抄起手机。是他啊,是男孩啊。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信友使出浑身解数,总而言之就是忽悠,除了忽悠就是忽悠。女孩说过,刚开始的男孩是一个很真诚很痴心的人。而张信友就是要利用他的善良,一步一步将男孩引向自己设下的圈套里。
得到男孩的答允后,张信友长呼了一口气。他把手机塞进被子里,重新合上眼。
朦胧之间,张信友好像又看到女孩,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又摸不了碰不着。那些日子犹如坠入梦境,他小心翼翼,始终没有料到梦醒之后是那么痛。酒醒之后的宿醉可是暂时,梦醒之后的失落却是永恒。奈何缘生,为何情浅。
自从女孩不肯接他的电话,自从陪伴成了打扰,那份失落就永远存在。犹如白衬衫上的油渍,开始只有不易察觉的一个点,用手一搓就扩散成一个圈。直到那一天,肮脏的油渍成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七月份的尾巴,那是狮子座。在广东,七月与八月之间,是一年当中最炎热的时节。办公室里冷气洋溢,张信友感受不到室外高温的煎熬。他画着图纸,鼠标“噼噼啪啪”的点击声是办公室里唯一的交响乐。
电脑的右下角,那个微信图标突然跳动。张信友马上点开,是女孩发来信息。
“我想把头像换回来了”
“可以吗?”
女孩试探地问道。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就不换了吗?
这段文字还没发出去就被张信友删掉,他不敢说,不敢问,或许答案早已明了。
他对着电脑凝噎,聊天窗口里冰冷的两行字像是锋利的刀刃,将他们的关系一刀两断。
“嗯嗯,那就换吧。”张信友缓慢地打出每一个字,仿佛每一个键盘都有千斤重。
就在那么一瞬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鼠标一滚一滑,女孩的头像已经不再是小兰。她把头像换回了原来那个爱笑的小女孩,弯弯的月牙却是那样的讽刺。
张信友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像也格外刺眼,似乎在讥笑他的可悲。张信友打开手机相册,却找不回原来那个柯南头像,那个双手插袋充满自信的造型,他找不到。上网搜索,他还是找不到。情急之下,他胡乱找了一张图片把当前使用的新一头像换掉。
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张信友天真地想。
“你也换啦。”女孩说道。
“嗯嗯,要换就一起换吧,至少没那么伤感。”张信友说道。
女孩发了一个[皱眉]的表情,然后不再出声。
张信友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到下班,也不知道是怎样走出公司。如同行尸走肉般没有知觉,两条腿下意识地行走。一直走到小区内的公园里,他才挨着阳亭内的石凳坐下。前方有两台漫步机并列布置,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一边踩踏一边嬉笑着。张信友就这样望着,双目无光,也许看的不是他们,也许什么都没有看。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直至红了眼眶,眼里流出不明液体。
张信友突然明白,他不是找不回原来的头像,他只是找不回原来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