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得
外婆病了,肺上的问题,妈妈和舅舅就带着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是慢性肺炎,让她输几天液观察一下。
刚刚好转了一点,外婆就吵着要回家,妈妈和舅舅劝她多住几天,她不听,执拗的要回家去。
过了段时间,我正好放假,匆匆回去想看看外婆。
家里很远,下了高铁,还要转一班公交到汽车站,再从汽车站坐一个小时的大巴。
这趟大巴一天只有一趟,固定的时间,固定的路线,固定的站台,我们村就是终点,司机是我们村里的人,早上拉着一些人把车开到城里,晚上再拉着这些人回去,车就停在村里小学的门口,那里有监控,很安全。
今天有些不同,车上多了些放假回家的中学生和归家的年轻人,小小的车厢有些拥挤,显得很热闹。
售票员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大姐,我记得她,她是隔壁村子里的,那时候我还在上中学,很照顾我们这些学生,晕车的学生和她说一声,立马就给你换个靠窗的好位置。
车子发动了,汽车站的门牌渐渐向后,城里的新小区,叮叮咣咣的建筑工地也都慢慢向后,看不见了。路前面是一片蜿蜒的青山,还有一条长长的绿水,十分静谧。
突然想起,第一次坐车,还是外婆开着三轮车带我和大哥来城里进货,那时候的外婆长得很壮实,干活利索,抬着货物搬上搬下,黑黑瘦瘦的我不喜欢好好吃饭,就喜欢在外婆的小卖铺里吃各种零食,直到舅舅接手了外婆的小卖铺,我才改掉随便吃零食的习惯,后来看着表弟还可以继续吃吃喝喝,心里不免有些怀念外婆经营的日子。
旁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乘客也越来越少,上次回家还是过年,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开,似乎从工作开始,回家就变得匆忙。
车子停住了,我拿着行李走了下来,路旁的邻居认出了我,笑着问我的近况,我笑着寒暄了几句,快步朝家里走。
家里没有人,在外打工的爸爸和大哥不打算回来,妈妈也在镇上工作,晚上和上初中的小妹一起回来。我常常觉得我们家里的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辛苦的奔波着,为了那一丝可以过得更好的微光,努力打拼着。小时候很难见到爸妈,会很思念爸妈,想着长大了就能一起生活,等真正长大了,却已经忘记了思念的感觉,偶尔见面都不知道该从何聊起。
收起归家的种种思绪,我拿着礼物准备去看外婆,外婆家很近,和我家就隔了一条马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这在村子里是很少见的,得益于家里的山与水,不远处就是5A级风景区,所以这条必经之路隔个几年,就会有工人过来,或是重铺,或是修整,每次见它,总是焕然一新的。
外公和外婆年轻时很能干,是最先建新房的一批人,他们买了村里最中心的土地,建了一幢长长的房子,就建在横穿过村子的小河旁边,从河这头望,长房有四层,从马路那头望,长房又变成了三层,很是稀奇。
现在,村里的新房像雨后的春笋,越冒越多,越冒越洋气,外婆家的长房静静藏匿在其中,伸长脖子望,看起来倒是没以前那么显眼了。
当时我们一家五口还挤在爸爸从小长大的木屋里,我们只占了木屋的一间,叔叔伯伯也都是这样的,每一间都住着一个小小的家庭,每个小小的家庭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大大的家族。旁边也有几座木屋,是爷爷兄弟们的家族。
爷爷奶奶要看顾的孩子们很多,我和大哥几乎是外婆在带着的,夏日,躺在外婆家宽阔的席子上,听着河流的潺潺声,青蛙的呱呱声,睡觉总是很舒适。
穿过马路,推开大门,我一眼就看到了外婆,那是外婆吗?
外婆总是嗓音洪亮,中气十足,胖胖的身躯,但却有大把的力气,干活累了就摇一把蒲扇躺在木质的摇椅里,悠悠闲闲的,而不是现在这样虚弱,宽大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整个人很瘦小,摇椅上也铺了保暖的垫子,吱呀吱呀的慢慢摇晃着,显得没什么精神。
外婆也看到了我,眼睛里的光比刚刚更亮,很快的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喊我,外婆的笑容安慰了我,我不再震惊于外婆的瘦弱,摸着外婆的背,走到桌旁聊天。
晚些时候,妈妈和小妹回来了,妈妈开始洗手,打算帮我们做一桌盛宴,我和小妹坐在餐桌边,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盘蔫蔫的荔枝和一盘干果拼盘,里面混着瓜子花生和一些糖果,看起来放了很久,我剥开一枚荔枝,果肉有些发黄,靠近果核的位置蔓延着一些黑点,我把荔枝放下,拿起花生,慢慢的剥食着。
外婆开口,表情有些萎靡,眼睛也似乎有些湿润,她说:“我这病啊,我知道,好不了好不了”。
我的手突然顿住了,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席卷我的身体,我想,我一定要让外婆打消这个念头,这时,我突然想到了表弟,他是外婆一手养大的。
我镇定地说:“外婆,你的身体好着呢,医生也只是说是慢性的肺炎,好好喝药就好啦,你看表弟,他还在上学了,你要快点好起来,你还得看着他毕业,找工作呢。”
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些,情绪也喜悦了一些:“前几天我和他打电话,说是在学校里参加什么比赛,还获奖了,真好,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结婚,生孩子了,我这身体,不行啊。”外婆说到最后,语气又开始低落。
厨房里的妈妈大声的吼到:“妈,你看看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老是这样想,才对身体不好了。”
我和小妹连忙附和道:“对呀,心情好才能身体好啊。”
外婆似乎被妈妈的强势震慑住了,不说身体的事情,只笑笑说:“只要你们回来,我就心情好。”
我在家里待了几天之后,就又要坐上大巴启程了,一大早,外婆就来家里,给了我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两根旱黄瓜,剩下的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零食。
我是讨厌分别的,但是我知道我不得不出发。
外婆嘱咐我在外面要好好的,要和别人好好相处,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但是我还是一一应下,我想到我小时候学说话的时候,外婆肯定也是重复着一个词,一句话慢慢的教我吧。
大巴驶出了翠绿的山,驶离了碧绿的水,外婆一定是舍不得她的家人,舍不得她的故土,舍不得她平凡忙碌的一生,舍不得这相聚离别的人世间,我亦如外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