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男人瘦削的苍白的面颊微微凹陷，昏沉的光线里他黑漆漆的眼珠隐没在深邃的眼眶里，那时帝都里风行这样的相貌，说是眼窝深邃的人含的住泪，是坚硬刚强的。

男人背着光用陈旧的布帛擦拭泥塑金身的神像，昳丽的容色因着蜡烛薄凉的微光看不完全。

好像有什么人在用暗哑的声音哼唱着听不清的词曲，唱的仿佛是：

……他叫我收遗恨，悟兰因，免痴嗔……

他的眼睛没有光彩，只是直直的注视着神像雕刻的并不生动的眼睛。最后挂上长长的绳索时他也依旧注视着神像。

光阴太长而他的记忆浅薄，没有任何东西的荒芜的回忆中值得反复回望的只有那个人的眼睛。

假如此刻有旁的人看见一定要大大的惊骇了。男人的脚尖最后停止下意识的摆动挣扎时脸上还挂着微笑。然而因为久久没有表情所以这骇人的笑也并不生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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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大殿庄严神圣，一圈一圈的国人盘绕着跪拜。

外围的百姓们叽叽喳喳的扯着闲话，好像这个时空并不太平，几股势力相互鼎立，纠缠不清。好在改朝换代与百姓的并没什么干系。

他们聊的是健康城里前些年有个得天独厚的皇子降生，承蒙天道喜爱，便被陛下皇后狠狠心送去了大殿供奉神子。听闻那皇子文采卓然画符驱鬼样样在行，生了一副好相貌，还有一双黑漆漆的极为干净的眼睛，据说是可以通灵。

传言中这样的殿下天生就是要侍奉神灵的。

灰黑色的大门訇然中开，空气如同被扼住了呼吸般消失了所有声音，匍匐着的人们小心翼翼的收敛起自己吐息的声音。

大殿缓缓打开的门里走出的白衣白发不辨性别的小孩子。

小孩子浑身都是雪白的，白色的长长的柔顺发丝，白色的皮肤，白色的衣服，连睁开时将日光都偏折的纤薄虹膜都是接近于透明的白色。

祂身上那种不带有一丝血色和活气地白色，却没有带着死亡的窒息感，反而给人以一种通透轻盈，与世隔绝的干净的观感。

日头很大，祂的眼睛厌倦的眯了眯瞳孔像猫那样轻轻的放大，变得有些涣散。

小孩子转过身，祂身后跪着一大堆侍奉着的道人，祂绕到队伍的最后，拉了拉最后一个年轻道人的衣袖。祂不带一丝情意的声音，在旁人听起来有点像机器人:“…兰升，我们走罢……这里好无聊。”

年轻人跪着没动，极为小声的哄劝着让小孩子再等一会，说是待会儿给他放烟花看。

其实小孩子并不稀得看什么白日烟花，虽然那烟花据说是皇室为了这次祭祀，特意研究出来用童男童女的骨灰制成，说是在白天也能如夜晚一般闪烁动人。

小孩子不喜欢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但是既然兰升要祂留下来，留下便是。

台下的人们并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敢抬头仰视“神”的模样，据坊间先生传言，那是看一眼眼珠子就会被掉出来的，端的庄重严肃。

由道人们思来想去呕心沥血设计出的祭祀大典华丽至极，足以配得上天降神子。小孩子看了眼底下雾蒙蒙的人群，忍下性子耐着烦闷冗长的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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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年来朝野纷争，几国鼎立争霸，大楚苟延残喘至今日，早便断了国祚。

然而，天不亡大楚，被满门抄斩的大臣死去的夫人腹中竟剖出一枚活婴。

活婴天生的白发白眼，小小年纪便是惊人的美貌。传说国师死前最后一个预言说神子将要降生在罪臣的血脉当中，神子可以延续大楚百年国祚。

于是王室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将神子精心饲养在大殿中，将最不得宠的皇子送入大殿从小陪在神子身边，以母妃为威胁教其哄着神子保大楚国运不断。

那皇子的名字便称作宋兰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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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兰升的母妃是宫女出身，并不受宠爱，连带着他也从小没见过皇帝几面。

宋兰升的名声是从他被送入大殿那一天，开始被传出去的。那年他六岁，皇帝抓着他的手，滔滔不绝的抒发了一段父子之情。

然而，宋兰升没什么感觉，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老皇帝的最后一句话:“……大楚的国祚和你母妃的性命，此去可全都背在你身上了。”

身上绑着母妃的性命和大楚的国祚，宋兰升北以皇子身份对外公布的第一天，就被送到了大殿中侍奉天上掉下来的小神仙。

那时他还很小，被送到没有亲人没有熟识之人的阴冷大殿之中，侍奉的道人不敢入内怕冲撞了神子。于是只有小小的皇子一人，终日搂抱着白发白眼的小孩子，在大殿中走来走去。像个游魂。

两个都还很小的孩子依偎在一起，汲取对方的体温当作贫瘠的养料。

小神仙小的时候身体不很好，总是要由人抱着，宋兰升为了向父皇显得自己有用些便总是抱着小神仙。滑溜溜的布料裹着瘦弱但却柔软的温暖身躯，宋兰升时常感觉自己向抱着一捧将要熄灭的蜡烛。

他时常会忧虑的触摸怀里小东西的呼吸，怕那浅薄如同涟漪一般生存的迹象散去，而小神仙却无忧无惧，总是大大的睁着浅色的有点吓人的眼睛看他。

在荒芜的大殿里宫人们总是一言不发，就好像这里的活物只有他们两人。宋兰升有时候会被小神仙呆呆的目光逗笑，大殿里没有什么玩耍的玩意于是怀里的小神仙也充当做玩具。

他常常会捏着自己的发丝逗小神仙看他，浅色的瞳孔不易察觉到转来转去，他凭着这个便能勉强忽略幽暗带来的恐惧。

小神仙一天一天长大，没有人敢为祂起姓名，怕凡俗缠住了神子叫他无法上天。小神仙终日都喝道士配置的药水过活，没有人敢给祂吃一颗糖，怕神仙贪恋凡间不肯离去。

宋兰升一开始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神仙很有几分怨怼，他以为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崽子，害得他母亲的命日日悬在刀尖。然而，当他抱起那个浑身都雪白柔若无骨的小孩子时，却无端的觉得他们两个是无依无靠，只能相依为命的可怜虫。

至少一开始宋兰升还有母亲，小神仙连母亲也没有。

虽然母亲很高兴把宋兰升送出去能让皇帝再来看看她。

宋兰升伴着小神仙一日一日长大，每过一个朔望，国中的百姓和贵人都会齐齐跪在大殿外，为小神仙祈祷，求小神仙身披国运，求荣华富贵，求平安喜乐，求大楚兴盛。

一开始宋兰升总是抱着小神仙，等小神仙再长大一会儿，道人便不让他再抱了。宋兰升只能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担忧的看着白衣白发的小孩子一个人步履蹒跚地向前走。

小神仙一摇一摆的慢慢走，沉重的华贵的白色的积雪一样的袍子拖在祂身后，随着祂的步子一下一下向后扯，像是刻意要把力气不大的小孩子拉倒。又像是白色的巨蛇缠着绊着不要祂继续那如同赴死般的步调。

宋兰升看着小孩子一个人走进光里，时常有些恍惚。有时他会觉得，这个被自己一口一口药喂大的小孩子可能真的是小神仙，然而那个孱弱的，发热时无人医治只能缩在宋兰升怀里等死的小孩子又怎么会是小神仙。

宋兰升有时会带着小神仙一起玩一些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游戏，他常常会望着小神仙笑着说:

“…若是你真是小神仙就好了，咱们便乘着云彩飞出大殿，去海边玩……我听母妃说过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