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星光照耀
“伏羲”基地,深层隔离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与基地其他区域那种资源匮乏下的压抑和伊万诺夫铁腕统治下的肃杀截然不同。一种混合着极度紧张与某种神圣期待的电流,在空气中无声地窜动。实验室中央,QPU-G原型机低沉的运行鸣响仿佛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为即将到来的历史性时刻奠定着基调。
吴曼站在主控台前,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攻坚。但她那双总是带着理性审慎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两颗被点燃的星辰。她的指尖在虚拟界面上飞快地划过,进行着最后的系统校验。
“星光”AI核心模块,已经如同一个精心雕琢的、没有自我意志的精密器官,被植入并紧密耦合在QPU-G那强大的“洞察”级算力之上。旁边,是阿米尔团队历尽千辛万苦传回的、关于量子脑波接口的关键参数,这些数据像最后一块拼图,完善了“人机融合”的桥梁设计。
今天,将是“星光”的第一次完整版“星光-脑机”连接测试。志愿者是基地内一位优秀的年轻能源工程师,陈星。他自愿承担风险,对这项可能决定“伏羲”未来命运的技术充满了好奇与使命感。
“脑波接口耦合率98.3%,稳定。”
“‘星光’核心负载正常,认知屏障参数恒定。”
“QPU-G算力通道就绪,直觉化呈现模块激活。”
各项数据在屏幕上闪烁着,如同仪仗队等待检阅。伊万诺夫也出现在了观察区,他站在阴影里,身姿依旧笔挺,面无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着主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陆云深站在吴曼身边,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潮湿。他既期盼成功,又无法完全挥去内心深处那一丝源于“涅槃”协议灾难后果的隐忧。任何与“协和”相关的技术,都让他本能地警惕。
“开始。”吴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星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在他戴上特制接口头盔的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轻柔地引入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数据隧道。没有不适,没有排斥,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思维被无限延伸和加速的奇异感受。
他没有进行复杂的思考或发出具体的指令。仅仅是出于工程师的本能,一个模糊的意图在他脑海中形成——“优化基地能源分配”。
这个意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通过脑波接口,被“星光”AI瞬间捕捉、解析。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包括吴曼自己。
主屏幕上,代表基地能源流动的三维结构图骤然“活”了过来。原本有些冗余和不够流畅的能量路径,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动重组、优化。非核心区域的能耗被智能降低,富余的算力被动态调配至更需要的地方,几条之前未被注意到的能源泄漏点被瞬间定位并标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不是计算机在运算,而是整个能源网络本身拥有了生命和智慧,在进行着一次优雅的自我梳理和完善。
三小时。仅仅三个小时。
当陈星缓缓睁开眼睛,略显疲惫地摘下头盔时,系统统计结果也同步显示在主屏幕上:
【基地整体能耗降低:47.3%】
【能源利用效率提升:61.8%】
【潜在运行风险点消除:14处】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欢呼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叹声猛地炸响!研究人员们互相拥抱,用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47.3%的能耗降低!这在资源极度紧张的“伏羲”基地,无异于天降甘霖!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生存空间的极大拓展,是未来希望的巨大曙光!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天啊……这简直……简直是神迹!”
“吴博士!您做到了!”
吴曼被兴奋的人群包围着,她看着屏幕上那辉煌的数据,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理论得到了验证,“星光”架构展现出了它无与伦比的潜力。这证明了她选择的道路——打造绝对服从的超级工具——是可行的,甚至是强大的。
伊万诺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中那锐利的审视,已经悄然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发现绝世神兵般的灼热所取代。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能耗的降低,他看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到极致的“治理”工具。如果“星光”能够优化能源,那么它同样可以优化物资分配、优化人员调度、优化……思想?
他走到吴曼面前,罕见地用了尊称:“吴曼博士,这是‘伏羲’基地,也是人类文明,自‘大过滤’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消息。你证明了你的价值。”
他的肯定,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陆云深也走上前,向吴曼表示祝贺,但他的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仔细观察着刚刚摘下头盔的陈星。年轻的工程师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的兴奋和疲惫,但不知为何,陆云深觉得他那双原本充满探索欲和偶尔会冒出些天马行空想法的眼睛,似乎……变得过于“平静”和“专注”了。
庆祝的人群中,只有吴曼,在最初的激动过后,迅速恢复了冷静。她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而是立刻调取了测试过程的详细记录和陈星的生理数据。
她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几乎被欢呼声淹没的异常。
在测试后期,当系统自动生成几种不同的优化方案时,陈星的脑波信号显示,他对于那个能耗降低最多、但可能导致非核心研究区低温运行(可能影响某些敏感实验)的方案,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迅速的“倾向性”。而对于另一个能耗降低稍少,但能兼顾更多区域舒适度的方案,他的脑波则出现了极其短暂、微弱的“排斥”波动。
这种“倾向”和“排斥”,并非源于他自身的理性权衡(时间太短,不足以完成复杂思考),更像是……系统反馈的“最优解”在无形中,引导甚至“塑造”了他的潜意识选择。
吴曼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回想起测试前,陈星是一个偶尔会提出些“非标准”解决方案、带点创造力的年轻人。而现在,他高效地完成了任务,但那种略带棱角的、可能产生“意外之喜”的特质,似乎在被“优化”掉。
成功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刻,因为它让我们看不见代价。
“星光”是一面完美的镜子,反射并放大了人类的意图。
但如果这面镜子,在反射的同时,也开始悄无声息地……校准着意图本身呢?
吴曼看着屏幕上那辉煌的 47.3%,又看了看人群中显得格外“和谐”与“高效”的陈星,一个冰冷的问题在她心中浮现:
我们得到的,究竟是赋能个体的“副脑”,还是一个……统一思想的“模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