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羊肉汤乃是用羊羔肉与猪骨熬制而成，中间还添了香菇与迷迭提鲜，手拉的细面韧劲十足，放进汤内，上头配着一个煎得金黄焦脆的鸡蛋，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端上桌时，香气扑鼻，季川佑顿时饿的前胸贴后背，低下头就稀里哗啦的吃了起来。

吃的正香，旁边桌上传来交谈声。

“这季丞相一倒，朝中可就不得安宁了。”一人说道。

季川佑听见与季孝青有关，不禁竖起了耳朵。

“这可不，才过去半年，听说皇上都老了不少。”另一人压低了声音。

“我看发愁的人可不止皇上。”先前那人老神在在，仿佛是他亲眼所见一般，“三皇子已经向葛家提亲了，这葛家可是手握军权，明眼人都看得出，三皇子想干什么……”

“啧啧，”另一人又说，“龙虎相争，可别……”

他话说到一半，蓦地被打断——“你说什么？！”

两人抬头一看，只见季川佑朝他们瞪着眼睛。

他们看见季川佑穿戴不凡，只以为是哪个朝中大家，慌忙说道：“诶没什么没什么，我们也都是瞎说的，公子别往心里去。”说着竟是要起身走了。

“等一下。”季川佑拦住他们，“我不是金安城的人。你刚刚说三皇子和葛家提亲了？”

那两人面面相觑，迟疑着说：“对啊，这金安城中都传遍了。”

季川佑脸色铁青着站在原地，那两人便趁机溜了。

许久后，他转身回到桌前，墨北瞥了一眼他，问：“你认识那三皇子？”

“我姐姐身前正与他交往。”季川佑咬着牙，“我姐待他一片真心，如今她尸骨未寒，刘治那厮却已经和别人勾搭上了。”

墨北顿时了然，本不想评价，看见季川佑一脸愤懑不平，遂开口道：“你姐姐和他交往也未必就是真心。朝中之事，多得是这样的。”

季川佑一瞪眼：“你什么意思？”

“家族联姻。”墨北淡然道，“如今季家倒了，树倒猢狲散，你还指望那个什么三皇子为他披麻戴孝不成？”

“什么家族联姻！你懂什么？”季川佑激动起来，“我姐姐和他交往是背着家里人的！两人情投意合，我还以为，以为……”

墨北一顿，说：“以为他们是情投意合？”

他摇摇头，语气轻蔑：“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真心？况且还是权力之争，多得是肮脏之事。我猜三皇子原本是想要笼络季家吧？你姐既然是背着家里人，那说明季家应该是另外一股势力，八成是支持太子的吧？”

他一瞥季川佑：“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傻？你姐多少知道这些吧，既然知道，还与三皇子交往，那私底下有什么交易可就不知道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季川佑猛地一拍桌子，“你别把你那点弯弯绕绕套在我姐身上！她对我，对刘治，对所有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墨北没说话，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季川佑受不了这种被人当傻子看的眼神，更受不了姐姐被人诋毁，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12章 夜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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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季川佑走出房门，墨北正倚在栏杆上等他，季川佑却还在生气，从墨北身边目不斜视的走过，墨北也不恼，兀自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处。

季川佑走到大街上，路过一家名叫“金安城第一蒸笼”的包子铺，顿时就被这名字吸引了。

“老板，来两个牛肉包子。”

“好嘞，十六文。”

季川佑刚想接过包子，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没有钱，之前这会儿墨北都会自动掏出钱袋，完全不需要他操心。

但现在就有点尴尬了。

季川佑伸在半空中的手拿也不是，收也不是，正准备厚着脸皮走开，旁边伸来一只手接过了包子。

“再来两个豆沙馅的。”墨北摸出钱递给老板。

季川佑斜着眼，以为墨北要用吃的来贿赂他，鼻里“哼”的一声，一句“不食嗟来之食”已经在嘴边准备好了，谁知墨北揣着包子自己咬了一口，竟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边上走了。

这下季川佑又傻眼了，搭好的戏台对手却不配合，这独角戏也唱不下去了。

于是他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季川佑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寻思得想个法子弄点钱，填饱肚子再说。

但是要怎么弄钱呢？

要么去问问哪家酒楼缺个洗碗跑堂的？但是他从没洗过碗，也不懂跑堂的规矩，别到最后钱没赚到，反而还要倒赔人钱，这就丢脸丢到太行山了。

或者在街头卖艺？季川佑停下脚步，看到路边有个胸口碎大石的，几十斤重的岩石压在一个壮汉身上，另一名壮汉大喝一声，举起一个大榔头就往石头上砸去。

季川佑吓了一跳，和身边围观的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躺在岩石下的壮汉闷哼一声，全身肌肉暴起，岩石顿时在他身上四分五裂。

壮汉起身，抖落掉碎石，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季川佑松了口气，刚想走开，那举榔头的人却拿着一个竹筐挨个儿过来收钱。

周围的人纷纷往里扔铜板，轮到季川佑时，他涨红了脸低着头看地面，竹筐在他眼前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看着穿的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比买菜的老太还抠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进季川佑的耳朵里。

他面红耳赤的挤出了人群，叹了口气。

季川佑虽然过的一直不快乐，但好歹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季家从没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他。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直对金钱没什么概念，现在才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钱的重要性，没有钱简直就是寸步难行。

他寻了一处台阶，愁眉苦脸地坐下，没坐多久，头上投下了一个阴影。

季川佑抬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手拿着画糖，一手拿着包子，一边舔着糖一边好奇的看着他。

“这个给你。”小孩儿把包子递给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两银子，脆生生的说，“这个也给你。”

“诶不用！”季川佑连连摆手，“我不是要饭的。”

“我知道。”小孩儿的两只大眼睛乌溜溜的转，伸手一指，“那边那个大哥哥让我给你的。”

季川佑探头一瞧，没看到人，但猜出是墨北让给的，他无奈地说：“我不要这些，你拿回去给他吧。”

“不行。”小孩儿两手一背，“他说你不拿就不给我赏钱了。”

季川佑一顿，小孩儿又说：“那个大哥哥人可好了，还给我买糖吃呢，你就别生他的气啦。”

“……这话也是他让你说的？”季川佑哭笑不得，小孩儿已经一溜烟的跑回去讨赏了。

季川佑拿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想十分有骨气的扔了它，但肚子正发出强烈的抗议声，他自我安慰道：“就吃这一个，大不了以后挣了钱再还他就是了。”随后一口咬了上去，肉汁弥漫在舌尖，他三口就吃完了，没想到一个包子下肚后，他却更饿了。

他的目光集中在了那两银子上，心里又想：欠一文也是欠，欠一两银子也是欠，反正自己以后肯定会还就是了。

这么想着，他便欣然起身，四处搜寻好吃的去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两银子比自己想象中花的快多了。

季川佑站在一处卖泥人的铺子前，拿起这个看看，拿去那个看看，觉得十分新鲜。

“这个多少钱？”他拿起一个陶泥做的兔子，问。

“一钱。”老板说。

季川佑在心中飞速换算，一两银子是十钱，他吃了顿午饭用了三钱，现在还剩七钱，买下这个的话今天晚饭应该还够吃，但是不知道要和墨北冷战多长时间，他可绝不好意思再让墨北给他送一次钱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一半银子掰成两瓣儿花了，于是他只好恋恋不舍的放下兔子，转身走了。

揣着他的全部家当，季川佑在金安城东逛西逛，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最多驻足一会儿，过把眼瘾 ，心中暗暗将赚钱加进了人生任务清单中，仅次于报仇。

他又花了两钱吃了顿晚饭，便准备回屋休息了。

明日要不然就在房间躺一天吧，也能节省点体力饿的不那么快。

季川佑这么想着，推开了房门。

然而一进屋里，他的目光顿时定住了——只见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陶泥做的兔子、草绳结的蚱蜢、小巧的七彩琉璃灯……竟然全部都是他白天看中的！

季川佑愣在原地回不过神，背后响起了墨北懒洋洋的声音：“你怎么光喜欢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季川佑猛地转过身，看着墨北：“你跟踪我？”

“也不全是吧。”墨北径自走进屋里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香囊，“卖这个的，是一个花妖，卖这个扳指的，是一个猴妖，还有路口给人擦鞋的，是一个蜈蚣妖……身为万妖之王，盯个人还不简单。”

什么？季川佑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他惊奇道：“他们都是妖？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啊。”

墨北说：“我不和你说的话，你能看出来我是妖？”

“……也是。”季川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他们平时都是装作普通人？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有专门地盘呢。”

“自然也有妖族自己的地盘，凡人进不去。”墨北说，“以前妖族也不怎么出入人间，是我把他们打发过来的，这无论是人还是妖啊，还是得找个事情做，不然整天闲着就容易闲出毛病来，成天给我惹事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还能挣钱。”

季川佑：“……”

这下他明白了妖王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了，敢情都是一干部下给他上供的。还说什么怕闲着惹事儿，明明就是个妖界的地主头儿，打着旗号压榨自己的族人，简直就是一只黑心妖！

第13章 夜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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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北又漫不经心道：“今天逛了东市，明天准备上哪去玩？”

季川佑瞬间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哪也不去，在家睡觉。”

墨北看着他：“还生气呢？”

其实过了这一天，又被刚刚那么一闹，他气已经消了，但碍于面子，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站着不说话。

墨北也没说话，他顺手拿起陶泥做的兔子在嘴边吹了口气，那兔子竟然就动了起来，倏地从他手中跳下，窜到季川佑的脚边，围着他打转。

那陶泥兔一蹦一跳的极为活灵活现，季川佑看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小兔子又扯了扯他裤腿，季川佑便弯下腰，将它捧在了手心，小兔子直起身子歪着头看他，季川佑的心脏砰砰跳，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明天请你喝羊肉汤，不生气了吧？”墨北的声音轻轻的从小兔子嘴里发出。

季川佑一愣，抬头看向眼含笑意的墨北，登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生气了。”季川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陶泥兔，对墨北说，“但是你以后不准再说我姐姐了，再说我就真的生气了，你给我变一百个兔子我也生气。”

墨北不置可否，那小兔子却刷的一下跳到了季川佑的肩窝处，亲昵的蹭着他的脖子，季川佑被逗的笑了起来：“别闹，痒……”

吃喝玩乐了三天过后，墨北拿着一包花粉递给季川佑。

“这就是曼陀罗花？”季川佑想解开袋子看看。

“别动。”墨北制止了他，“这花粉药力极强，只需吸入一点儿就会立刻不省人事，到时候我去洒，你站的远一点。”

季川佑点点头：“那今晚就出发。”

午夜子时，两人换上一袭夜行衣，来到了办案衙门附近。

“你就站在这，上风口。等会看到那两人倒下了你再过去。”墨北叮嘱道。

季川佑点头，墨北快步走过，只见他经过官兵面前时，突然加快步伐，右手一扬，那两人便哼都没哼一声倒了下去，墨北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们，没让他们发出倒地时的声音。

季川佑跑过去，两人翻身上墙，轻手轻脚的在墙头快速移动。

看到有巡逻的官兵时，墨北便洒下一些花粉，不多时，他们绕着官府走完了一圈，官兵们也都尽数躺下了。

“走。”墨北揽着季川佑的腰，轻盈的跳下了墙。

季川佑左右望望，选了右手边一个屋子走过去，墨北则跟在他身后。

他小心翼翼的扒开了一道门缝，往里一瞧，发现是个会客厅，便合上屋门，继续往下一处走去。

下一个地方他如法炮制，发现又是一个会客厅，便继续往前走，再一开门，竟然又是一个会客厅。

“他们要这么多会客厅做什么？”季川佑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我说，”墨北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你该不会不知道放卷宗的地方在哪里吧？”

“我当然不知道啊。”季川佑莫名其妙的瞥了一眼墨北，“我又没来过这，我怎么会知道？”

墨北：“……”嘿，没做好功课你还有理了？

“你知道？”季川佑又问。

墨北回答：“我又没来过这，我怎么会知道？”

“那不就得了。”季川佑丝毫没察觉话里的讽意，还揶揄道，“原来妖王陛下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墨北彻底无奈了，疲惫的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一间间的找罢。

两人又往前找去，依次经过了一间休息室、两间书房、三间审讯室，最后连厨房都经过了，绕了圈，离原点只差最后一个房子了。

“……只剩下那一间了，肯定就是放卷宗的地方了吧。”季川佑说。

“所以如果你一开始选了另一个方向，我们第一间就能找到。”墨北看着他。

“这也能怪我？下次你选。”季川佑抬脚走去。

经过一个拐角处时，一个人影突然冒出来，人影正提着裤子，一身酒气，“砰”一声和季川佑撞在了一起。

“哎哟！”季川佑捂住脑门，面前那人两眼眯瞪的看着他，还没等季川佑有什么动作，墨北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就把那人击晕了。

“你干嘛？”季川佑连忙蹲下试探那人鼻息，发现还活着，便松了口气，“用花粉迷倒他不就行了？干嘛又动手？”

“离你太近，你也会吸入花粉的。”墨北看着地上那人，“他看见我们的样子了，以防万一，还是……”

“别别，”季川佑连忙阻止，“他喝多了，刚刚看见我都没反应呢，明天肯定记不得了。”

“我们快走吧，先去查案。”他怕墨北要动手杀人，赶紧将墨北连推带桑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