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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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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云海心迹

高鱼冲出客栈,像只受惊的小鹿,一头扎进幽暗胡同最深处的角落。冰冷的砖墙贴着滚烫的脸颊,她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哥哥大笨蛋……那个老女人……有什么好……凭什么……”断断续续的自语,混合着委屈和浓得化不开的醋意,泪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襟。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哥哥凝视那道金色背影时失神的模样,那目光里蕴藏的陌生光芒,深深刺痛了她。相伴十几载的点点滴滴,那些只有彼此的温暖瞬间,难道就这样轻易被一个陌生人夺走了吗?

高远的心被妹妹的突然逃离揪紧了。他在冷清的街巷中焦急寻觅,呼喊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胡同口,他望见了那个微微颤抖、埋头啜泣的熟悉身影。心头一软,他想起镇上那家熟悉的糕点铺,转身快步走去。片刻后,他举着一串红艳欲滴、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靠近。“小鱼儿,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不看!”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不看?这糖葫芦看着可甜了,那我可吃喽?”高远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糖串,糖衣在微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话音未落,高鱼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像只愤怒的小兽,一把夺过糖葫芦,带着哭腔喊道:“哥哥就是大笨蛋!”她狠狠地咬下一颗山楂,仿佛那果子是高远本人,酸甜的滋味混着泪水的咸涩在口中化开。看着她气鼓鼓又狼狈的模样,高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这丫头,看来是哄好一半了。

待她将糖葫芦吃得只剩光秃秃的竹签,情绪也稍微平复。

“走吧?再晚,李九那家伙怕是要急得跳脚了。”高远伸出手。

高鱼吸了吸鼻子,没有言语,只是伸出冰凉的小手,用尽力气紧紧攥住高远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那紧握的力道,传递着她内心的不安与依恋。

二人行至镇上聚集的空地。一方巨大的棕色布帛正静静悬浮于离地一尺之处,布面绣着几朵素雅的白莲,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丽。布上已立着三人:阿娘杨梅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李九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而那位身着金袍、白发如雪的女仙人——青莲,则静立前方,目光投向远方苍茫,周身萦绕的疏离与哀伤仿佛与这雪景融为一体。

“可算来了!磨蹭什么呢?再不来,师傅这朵‘青莲’布上的花儿都要冻谢了!”李九夸张地朝高远挥手喊道,挤眉弄眼。

高鱼与高远踏上巨布,只觉得脚下柔软却异常稳固。布帛无声升空,下方的龙镇迅速缩小,山川河流在视野中铺展,尽是一片苍茫无垠的雪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叶孤舟。

飞行平稳,高远的目光掠过下方银装素裹的世界。途经某处山谷时,他骤然瞥见下方一个村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上,在洁白雪原上格外刺目。

“下面!”高远惊呼出声,声音带着急切。

未及他详细示警,青莲似乎早已察觉,巨布已开始缓缓沉降。

离地近了,惨状清晰可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强盗正挥舞着刀斧,肆意砍杀奔逃的村民,点燃房屋,哭喊声、狞笑声混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高远倒不惊慌,只是眉头紧锁,毕竟身旁有两位仙人护持,这些恶徒不足为惧。

忽地,一名满脸横肉的强盗发现了他们这“不速之客”,以为又来了肥羊,提着一把染血的砍刀,恶狠狠地冲了过来!李九刚想动作,只见前方的青莲素手微抬,宽大的金色袍袖如流云般极其随意地向上一拂。不见光华大作,亦无劲风呼啸,空气甚至未曾有丝毫涟漪。那凶神恶煞的强盗却如同被无形巨力抹去一般,瞬间倒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砸在一堵土墙上,连挣扎都无,便如尘埃般归于死寂。余下几个正欲扑来的强盗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于手无寸铁的村民而言...于这些作恶的强盗而言,眼前这位静立如画、神色无波无澜的女子,便是他们无法理解、亦无法承受的天道之威。

高远忍不住开口...“若他们日后卷土重来...”

青莲缓缓回首,那双古井无波的金色瞳孔看向高远,目光平静得如同俯瞰亘古不变的星河:“力强者掌生死,犹如此刻。然其力终有尽时。”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清冷,字字清晰却透着永恒的疏离,“我今日了结此间纷乱,难改其根。村民若不敢拾起一木以护亲族家园,终难逃轮回。外力可救急,难救心,亦难改命数。”她的目光淡漠地掠过那些依旧惶恐不安、甚至不敢去捡拾地上武器的村民,唇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极缥缈、近乎幻觉的弧度,转瞬即逝,不知是悲悯,还是嘲讽这注定的循环。

青莲并未追击那些逃走的强盗,高远看着劫后余生、仍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村民,心中涌起一丝不解和忧虑。

高远闻言默然,细细咀嚼着这番话。是啊,强盗不过数人,村民数十之众,竟无一人敢反抗,只顾抱头鼠窜,任人宰割。恐惧,有时比刀剑更能禁锢人的勇气。

言罢,青莲飘然落下布帛,广袖再次轻若无物地一拂,熊熊烈焰如同被一只巨手掐灭,只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和缕缕青烟。她行至一个蜷缩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身边。孩子面前,是他母亲冰冷的尸身。青莲微微俯身,无视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只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极其轻柔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精确地拂去孩子脸上的泪水与血污。生死难逆,天道恒常,她无法令逝者复生,只是用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安抚道:“莫怕,会过去的。”她又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绣着莲纹的福袋,放入孩童冻僵的小手中:“贴身收好,危难临头时开启,或可保你一命。”孩童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这位宛如神女般的仙人,似乎从她冰封的眼底感受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福袋,然后朝着她,恭恭敬敬、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接着,她取出一个白瓷小瓶,交予旁边一位稍微镇定的老者:“此乃疗伤丹药,碾碎外敷或温水化服皆可,分予受伤乡邻。”随后,她走到几位重伤倒地的村民身边,指尖泛起一点柔和却寂然的微光,精准地拂过他们的伤口。那光芒如同有生命般渗入肌理,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村民们从最初的惊惧到此刻的敬畏与感激,纷纷围拢过来,有人奉上家中仅存的干粮,一小袋黍米,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馍馍。青莲并未推辞,亦无过多表情,只是平静地、单手轻轻揽在胸前,如同承接几片落叶。

前后不过盏茶工夫,她便处理完这一切,姿态娴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地重登巨布,金色的长袍依旧纤尘不染,仿佛刚才的救死扶伤只是拂去了一片飘落肩头的雪花。

高鱼一直紧挨着高远,将哥哥对青莲师尊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询问都看在眼里。见高远的目光自青莲下布后便一直追随着那抹令人心折的金色身影,甚至在师尊救人的过程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思索,高鱼心中那坛陈年老醋彻底打翻!她猛地、狠狠地捏了一下紧握着高远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高远猝不及防,吃痛转头,正对上高鱼那张气鼓鼓的小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委屈、愤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独占欲,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高远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他深知高鱼对自己的情意早已超越了兄妹,可两人一同长大,十数载朝夕相处,同甘共苦,他早已将这份感情深深烙印为不可分割的亲情。这份突然被点破、又被如此炽热表达的情愫,让他既感动又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才不伤她心。

“小鱼儿,”高远几乎是脱口而出,试图将话题引开,也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试探,“你……有……心仪之人吗?”话一出口,他便觉唐突,甚至有些后悔。或许心底深处,是盼着她能说喜欢上别人,这样她就不会再如此执着于他?可问都问了。

“我……我……”高鱼霎时双颊飞红,如同熟透的苹果,螓首深深埋下,语不成句,整个人如同烧开的壶,头顶仿佛要冒出丝丝白气,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她多想不管不顾地大声喊出来“我喜欢哥哥!只喜欢哥哥!”,可身后有娘亲温柔而担忧的目光,旁边还有那个讨厌的李九竖着耳朵,这般羞死人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小鱼儿,”高远看到她窘迫的样子,心又软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兄长般的规劝意味,“天地广阔,英雄才俊如过江之鲫,胜你哥哥者不知凡几。将来,你定会遇到一位真心喜欢你、你也真心喜欢的良人。”他试图描绘一个更广阔的未来,一个没有他作为“爱人”位置的未来。

高鱼何其聪慧,立刻听出了话中的婉拒之意,心下一阵尖锐的酸楚,几乎让她窒息。可她心里,从那个冰冷的井底被他紧紧抱住的那一刻起,就只容得下哥哥一人了!再广阔的天空,没有哥哥的身影,又有何意义?委屈和勇气在胸腔里激烈碰撞,她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高远,决心抛开一切羞涩,今日定要说个明白!

“哥哥,我……”

话音未落,却被李九那不合时宜、洋洋自得的声音硬生生打断:“可不嘛!比你哥强的多了去了!瞧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善解人意,最懂心疼妹妹!”他一步跨到高鱼面前,一手夸张地扶着额头,一手指向飘雪的苍穹,摆出自认潇洒不羁的姿态,还朝高鱼眨了眨眼。

“滚!”高远被他这搅局气得够呛,嫌恶地挥手驱赶,像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赶紧转头对高鱼正色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教导:“小鱼儿记住,此人万万选不得,忒自恋!油嘴滑舌,非良配!”

“嘿嘿~”高鱼看着高远那副略带紧张、急于“贬低”竞争对手的模样,忍俊不禁,破涕为笑,偷偷弯起了嘴角——看吧!哥哥明明也会紧张,也会吃醋!他并非全然不在乎!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光,瞬间驱散了她心头大半的阴霾。

“啧!我觉得挺帅啊,真没眼光!唉,无趣!对牛弹琴!”李九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地走到巨布一角闷坐下去,抱着膝盖,满脸写着“本少爷很不开心”,活像个赌气的孩子。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前方,青莲清冷如碎玉的声音随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心有所属,便当勇往直前,护她周全。莫待机缘错失,斯人远去,徒留遗恨空悲切。”

不知此言是对情窦初开、满腹心事的高鱼所说,还是对插科打诨、内心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情愫的李九的提点,亦或是……对此刻同样心绪不宁的高远的一种开示?似乎皆有可能。

这简短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高远心中激起涟漪。是啊,喜欢一个人,就该勇敢去追寻,去守护,而不是犹豫不决,患得患失。想必这位清冷如月、眼底藏着化不开哀伤的青莲师尊,也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或许带着遗憾的情事吧?能得她青眼垂顾、让她记挂至今的,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是李九?显然并非如此。世间文字八万个,唯这“情”字,最难参透,最是磨人。

“哥哥,我……”高鱼被师尊的话所鼓舞,再次鼓起勇气启唇,冰蓝的眼眸里闪烁着执着的光芒。

“小鱼儿,”高远轻叹一声,打断了她即将冲口而出的告白,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亦是纷乱如麻,“我知你要说什么。这……此事甚重,容哥哥想几日,好好想想,可好?”他需要时间梳理这突如其来的情感转变,需要想清楚如何面对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以及未来可能的种种。

“…嗯。”高鱼低下头,委屈地应声,长长的睫毛上又挂上了细小的泪珠。虽然失望,但哥哥没有立刻拒绝,总归还有希望。

看着她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高远心乱如麻,比面对后山的凶险更觉棘手。他明白高鱼是认真的,这绝非儿戏。可为何偏偏是他?做她最亲的哥哥,相互扶持,安稳度日,不好吗?他心中总觉得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坎,难以跨越。然而,若断然拒绝……想到高鱼可能会有的心碎绝望,想到她可能转身离去的背影,高远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个在井底冰冷绝望中紧紧抓着他的小鱼儿,他怎能忍心伤她至此?

他凝视着高鱼低垂的发顶,那银白的发丝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一如她纯粹执拗的心意。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下巨布破空飞行的微弱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心中那堵无形的墙,在她无声的坚持和泫然的神情下,一点点被软化,被瓦解。高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突然泄了气,一种认命般的温柔涌了上来。他抬起手,带着一种全新的、异于兄长的怜惜,极其轻柔地抚过她柔顺的银发。

“罢了…”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与宠溺,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谁让我家小鱼儿……这般惹人怜爱呢?”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也像是一句承诺。

高鱼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点亮,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所有的委屈、酸楚瞬间被这巨大的幸福冲散,她像只终于得到心爱糖果的小兔子,雀跃地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扎进高远温暖坚实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小脸深深埋在他胸前,仿佛要钻进他心里去。少女馨香的气息和滚烫的喜悦瞬间包裹了高远。

有人欢喜有人愁,一旁支着耳朵偷听的李九,看到这一幕,尤其是高鱼那毫不掩饰的狂喜和依恋,顿时觉得心口中了一箭。

高远抱着怀中微微颤抖、喜极而泣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下意识地望向一直默默关注着他们的娘亲杨梅,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娘,您看这…如何是好?

杨梅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虽然曾隐隐预想过,收养的孩子朝夕相处,或会产生超越兄妹的情愫,但真到了眼前,看着女儿满心满眼都是养子的模样,看着养子最终选择了接受,那份复杂的心情难以言喻。高远是她一手带大,他的品性如何,敦厚、负责、有担当,她自然最清楚。她轻叹一声,声音温和而开明:

“你们年轻人的事,娘不管,也管不了。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小鱼儿,”她看向女儿,眼神慈爱,“远儿,”她又看向儿子,目光带着信任与嘱托,“若真心喜欢,便好好待彼此,莫要辜负了这份情意,莫要……负了彼此的心。”她的话,既是对女儿的认可,也是对儿子的托付。

高鱼闻言更是欢喜得无以复加,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像花儿一样绽放。她索性踮起脚尖,大胆地环住高远的脖颈,在他还带着些许错愕的脸颊上,“啵”地印下了一个清脆而滚烫的吻!少女柔软的唇瓣和灼热的呼吸拂过皮肤,让高远浑身一僵,随即一股暖流伴随着悸动涌遍全身。

天际,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雪山之后,将漫天云霞渲染成一片流金与赤红交织的瑰丽锦缎,赤色的天幕壮丽无比,仿佛天地也为这对刚刚确认心意的新晋爱侣铺展了最华美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