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冰毁

武华点了两支小队缓慢往前去探，看他们一步步靠近疏湖城，对面依旧沉默无物。

武华的心一点一点揪起，眼看着两个前锋小队就要到疏湖城下，武华头脑中仿佛炸开了什么，比他思维更快的是他吹响的哨音，两个小队立刻驻足，在急促的哨音中疯狂后撤。

万幸，长年的军旅生活让武华对危险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小队后撤没几步，前方的冰面忽然崩裂，随着一声“咔嚓”的巨响，裂缝瞬间蔓延向四处，冰面上原本停留的一排冥船，就像沉睡的雄狮睁了眼，张牙舞爪随着破碎的巨大冰块落到水面。

当年人族以三百名阵师为代价才炸毁的冰面，就这样在众人面前轻易地毁去。

冰面碎裂的震感侵袭到每个人脚下，初时的小慌乱之后大军很快恢复镇定，看着冥船上缓缓冒出一个又一个狞笑着的狼头，密密麻麻堆叠着，教人头皮发麻。

疏湖城的南大门打开，门内出现为首的鬼狼骑着一匹高大的恶狼，隔得很远仿佛都能闻到他坐骑流下涎水的腥臭味。

为首的鬼狼名为无命，武华对他并不陌生，早些年在北境，他就是鬼狼族大军的统帅，只是疏湖大战之后便消失不见，人族一直猜测是挨了罚，眼下看来这个猜测怕是不对，无命的消失，和这一排的冥船，当是相关联的。

无命的声音穿过严寒而来，带着浓倦的不屑，“哟，周焕死了南边没人了？都轮到你作统帅了。”

武华身后的阵师不作声地按住他左肩，让他的声音能够顺着阵法传到无命那边去，“北边没有年轻的能人了？还辛苦你这老不死的出来？北境一年也长不了几棵树，收集这么多木材造船，北岸莫不是都秃了？”

“人类啊，一如既往的愚蠢。”无命道。

本也不是老朋友，没什么叙旧的必要，武华示意阵师收回手，无视无命的讥讽安排大军原地扎营，同时派出更多的斥候打探冰面断裂的范围有多大。

如果鬼狼族要战，哪里还会费大力气炸冰拦路，无命更不会出来摆谱作势，显然是在等些什么。

武华不在乎，要等便等好了，人族这边也需要时间来打探消息作进一步的安排布置，炸毁的冰面最多不过两三天便能再度凝结，这一点时间，他耗得起，只要确保后方神谷桥和北都城的安全。

阿文和易七月跟着朴余外出探查冰面断裂的尽头，他们小心地沿着断裂处前进，困惑越来越多，冰面的裂口处十分平整，像极了南都夏日街巷里叫卖的整齐的冰块。

朴余摘手套摸了摸，十分光滑，看了看已不在视野中的大军方向，遗憾道：“这定然是修道者的手笔，应该带个阵师一起来，兴许能看出点什么。”

易七月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将军当然心里有数。”

朴余用手套打了下他脑袋，对易七月最近的嚣张态度极为不满，“你小子，跟着圣女出去一趟回来尾巴都上天了，现在都敢嘲讽队长了。”越说越气，又打了两下，“回来也没说升个官之类的，殿下怕是早把你忘了！”

尾巴已经上天的易七月哪里能忍，抢了朴余的手套就跑，气得朴余在后面破口大骂。

阿文在他们身后无奈地摇头，在水边蹲下摘手套也摸了摸断面，抬手闻了闻手指，唯有寒意入骨。他没有特殊的天赋，未曾踏足大道，否则也不会落到如今的模样，但幼年读的书多，又在外奔走多年，见识还是有一些的。

鬼狼族身上有一股抹不去的味道，以人族的嗅觉来品鉴，就是腥臭。

曾有过鬼狼大道初成隐去了狼头全身化作人形，然只是过了神谷桥便因为自身气味被发现，纵然本身通天，也难敌千军万马。

大道源于天地，用道在于本身。

人的道会带上人的标志，鬼狼的道也会带上鬼狼的气息。

而这冰面的断口处，并没有鬼狼的腥臭味。

那就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鬼狼族的修道者这些年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已经能消除或者隐去自身的味道；另一种缘由阿文不是很愿意去想，他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感到迷茫。

也许人族中有修道者很强大，却愿意站到疏湖北岸去对抗自己的族人。

也许第二种可能更现实一些，七年前做工精良的冥船就在疏湖上出现过，七年后再次现于众人眼前。宜河上的大货船南来北往撑起人族多条贸易线，能有几人不识得？又哪里是连木材都缺少的鬼狼族能够打造的。

阿文突然意识到，武华命令扎营留出时间，也许不是留给鬼狼族的，而是留给人族自己的。

倒也是，他这种小卒都能发现的问题，武华能意识不到吗？

小队走了大半天才走到断裂的边缘，四周并没有鬼狼的身影，连气息都不曾嗅到，十分安静。

朴余按着行走的时间和模糊的湖岸边界在地图上确定位置，琢磨半天后奇怪地看了阿文一眼，阿文被他看得发毛，靠近些去看他手里画的地图，中间用炭笔圈了个模糊的黑圈。

瞬间明白朴余那一眼。

这是他们前几天刚来过的地方，是七年前疏湖大战冰面被炸毁后最终的撤退之处。

湖底冰封的将士遗体前几天已经被穹曦释放引送亡灵，如今这湖底应当是堆满尸身等待自然消融。

阿文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敢低头去看，更不敢看断口处的水面，生怕浮上来一张他认识的脸。

易七月凑了过来看，没看懂地图上的字，手肘戳戳阿文问他：“阿文这写的什么呀？”

阿文没有作答，朴余对易七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追问，招呼小队的其他人准备返程。

阿文埋头往回走，水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众人回头去看，落后一步的小卒不知被水里的什么东西拽住了脚，正往水中拖去。

离得最近的易七月看到一团湿漉漉的灰黑色毛发，大喊了一声“鬼狼！！！”

朴余反应最快，长刀斩断了鬼狼的手臂，将小卒救了下来。

随着小卒从水边狼狈而快速地跑开，水中陆续冒出不少狼头来，身上带一层莹莹的绿光。众人哪里给他们上岸的机会，长枪长矛招呼着就上去了，誓要将他们憋死在水里。

可惜并不奏效，他们在水中仿佛能自由呼吸，并不为其所动，兵器也很难有效地在水中戳伤他们，白白花费众人力气。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他们身上有阵法，让他们上岸！”

众人有序地后撤，离开水边一段距离，由着鬼狼爬上岸。

大部分低阶的鬼狼都是没有与人族的交流能力的，他们智力低下，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幸好水底爬上来的多是低阶鬼狼，不知道他们的后退是为了诱敌。上了岸的鬼狼身上的绿光几乎是在瞬间消失，伴随着浓烈的腥臭味袭来。

看来这阵法不仅隔绝了水，同时也隔绝了气息。

阿文眸光越发收紧。

爬上岸的鬼狼有四五十只，而他们小队不过十来人，如果是从冰面上过来的敌人，隔着距离就能有所察觉，打不过就跑还是来得及的，出来探查的小队很多，随便跑跑遇上一队两队的也就安全了。偏偏敌人隔了气息从水下来，大家一点防范都没有。

绝望逐渐从众人身上升起。

大家随着鬼狼的逼近缓缓围成一个圈，朴余长长吸了一口气，吩咐道：“一会我数到三，大家就一齐尽力向着来处突围，信号弹都带着吧？这里太远了，阵师除雾的时间已久各处视野不如之前好，跑到确认主军能够看到信号处就放，只要能成功让主军看到一个信号，我们就赢了，听明白了吗？”

众人沉声应下。

大家都清楚，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易七月和阿文肩膀紧贴，鬼狼的腥臭味熏得他犯恶心，这么危及的时刻他竟然笑了出来，对着阿文道：“阿文，你看，殿下很快就要亲手为我刻名了，一想到灵魂还能再见殿下一面，觉得也还不错。”

阿文没法回答。

隐约间，似乎听到穹曦的声音，她说：“不会的。”

果然是将死之人，都出现幻觉了。

朴余惯会骗人，说好尽力向着来处突围，他没跑两步便故意把自己落在后面了，同样落下的还有阿文和易七月。鬼狼身躯魁梧笨重，跑起来是不占优势的，三人这一落下，自然是担过了绝大多数的攻击。

“你们两干什么！”朴余踢走一只鬼狼冲他们怒吼。

“知道你会这样！留下你一个能挡多久！我们来帮你！”阿文回道。

要不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朴余真想抽死这两个不听话的小兔崽子，分神间背后被鬼狼结结实实挠了一爪子，身体不受控制向着另一只鬼狼的长矛扑去，其余两人冲来又被拦住，眼看来不及救。

朴余的衣领子被人从后面拽住，身体斜在半空中，喉咙离矛间不到两寸距离。

有道金色的光泽从他耳边流过，身边的几只鬼狼纷纷被掀倒在地，随即又流向其余各处，仿佛利刃般在鬼狼的颈间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身后的力道散去，朴余狠狠摔在地上，阿文和易七月解决完剩下几只鬼狼跑来，同转过身来的朴余一起，惊讶地看着穿一身普通士卒衣裳的穹曦，也不知是几人眼瞎还是她之前用了什么隐藏的办法，一路上竟是没有人注意到她，连队里多出个人朴余这个当队长的也没意识到。

她脸色白的吓人，阿文手疾眼快揽肩扶住了她，她几乎是全倚在阿文身上才没让自己瘫下去，看了看逃走的方向处，放完信号弹解决了不多几个追兵的小队成员又跑了回来。

追着他们去的鬼狼不过十来个，差不多一对一的水平虽有受了轻伤的，大家性命却是无恙。

穹曦和他们小队一起在沼泽边待了些日子，现下没了隐藏的阵法大家都是能认出她的，齐齐停在朴余之后不知该如何动作。

身在高位，穹曦自小便是在人族的注视中长大，是不怕看的，可怜支撑她的阿文，僵着身子想走不敢走。

还得是朴余忍着后背的疼痛先开口：“殿下，您怎么会在这？”

如果穹曦现在还有力气，她一定会除去在场所有人的记忆，只当自己没有出现过，可惜没有如果。

“你们想活着吗？”

朴余一瞬间忘了后背有伤这件事，殿下刚救下大家，难道就要灭口？“殿下这是何意？”

“你们肯定都想活着，但我希望你们能像死人一样保守秘密。”穹曦道。

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一一点过，似要记住每一个人的面孔，明明穿着同样的军服，她的身上却像是在发光一般独特，不算特别美丽的面容，却又尤其尊贵。

没有谁敢违背圣女的意愿。

穹曦偏头对阿文说话，两人本就靠的近，方才的混乱中阿文丢了保暖厚实的军帽，这一偏头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朴余眼观鼻鼻观心权当看不见。

“他们发了信号援军很快就会来，你带我往北方走。”再偏回头对易七月吩咐，“你也跟上。”最后才转向朴余交代，“我杀的那些鬼狼尸体你们都丢到湖里去，别让人看见，少的两个人就说被拖湖里去了生死不明，其余等他们之后归队再说。武华那边你悄悄去递个消息，说我去趟北边，十天之内一定回来，我回来之前拖住无命即可，不许发动大军。”

穹曦对着阿文点点头，阿文将她环抱着，歉意地看了眼朴余，按着穹曦指的路跃向北边，易七月狗腿地跟了上去。凤羽还在两人身上，方才他们敢留下也是仗着有凤羽的缘故，只要多将鬼狼拖一会给其他人逃走放信号的时间，他们二人带着朴余怎么都能逃走的。

眨眼之间，三人就在逐渐聚集的雪雾中失去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