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恶魔的交易
4.面试
滨江路17号。上午九点五十分。
徐朗站在那扇厚重的、嵌着黄铜把手的木门前,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踏入异世界的囚徒。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高度紧张的精神,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却只吸入了清晨微凉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老建筑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和咖啡香气。
他推开了门。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正如他所“侦查”的那样,咖啡馆里空无一人。没有服务员,没有其他顾客。柔和的爵士乐在空气中低回,光线被深色的木质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投在铺着复古花砖的地面上,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靠窗最里面的卡座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精干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徐先生,很准时。”他的声音平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沉稳,“我是李泽明,您可以叫我李经理。”他伸出手。
徐朗迟疑了一下,握了上去。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一触即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坐。”李经理示意他对面位置,桌上已经放着一杯清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徐朗僵硬地坐下,感觉后背的肌肉都绷成了铁板。他偷偷打量四周,环境越是有格调,越是安静,他内心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不必紧张,徐先生。”李经理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桌上的一个平板电脑轻轻推到他面前,“我们先确认一下基本信息,以及……您所面临的‘动力’。”
平板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一份简洁却令人心惊的文档:
【对象评估报告-徐朗】
身份背景:(他的基本信息,包括身份证号、家庭住址、教育经历)
财务状况:(详细列出了他所有银行账户的近期余额、各平台借贷总额及还款日期,甚至包括王胖子那十万块的备注)
核心压力源:父亲徐建国,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目前于XX医院治疗,主治医师为赵XX。预估后续治疗及潜在肾脏移植费用……
近期行为轨迹:(记录了他近期频繁投递简历、从事临时工的地点)
徐朗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不仅仅是个人信息泄露,这是一种被彻底剥光、置于显微镜下的赤裸感。对方对他了如指掌,像研究一个实验标本。
“你们……怎么……”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李经理的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请理解,徐先生。我们提供的报酬数额巨大,必须确保资金给予最‘合适’的人选。而您的处境,完美符合我们的要求——清白的社会关系,强烈的、无法转移的财务需求,以及……足够驱动您完成任务的绝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徐朗:“现在,让我们谈谈任务本身。”
李经理在平板电脑上轻点几下,屏幕切换,出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身形消瘦,面容枯槁,眼神浑浊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病痛的躯壳之外。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看起来干净却难掩暮气的房间。
“这位是赵永昌,七十六岁,晚期胰腺癌,伴有多种并发症。权威医生的评估是,生命周期不超过一个月,大概率会在无法忍受的剧痛中离开。”李经理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介绍一件物品,“他的直系亲属,只有一个儿子,名叫赵斌。根据我们的了解,赵斌先生对父亲的病情并不关心,他更感兴趣的是尽快拿到遗产,好去填补他自己生意的窟窿。”
徐朗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模糊却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李经理将平板再次推向徐朗,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文档的扫描件——《遗嘱》。
“您的任务,非常简单。”李经理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徐朗的耳膜,“在未来一周内,以护工的身份接近赵永昌,确保他在这份遗嘱上,签下名字,并完成公证流程。”
徐朗快速浏览着遗嘱内容。核心条款是:赵永昌名下位于老城区的一套房产(估值约三百万)及其名下所有银行存款(约八十万),全部赠予一个名为“心安慈善基金”的机构。
“这……这是谋杀!”徐朗猛地抬起头,声音因震惊而嘶哑,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想象中的非法运毒、器官买卖似乎都比这个“文明”的任务更直接,但眼前的方案,却带着一种精心包装过的、令人作呕的冷酷。
“不,徐先生,请冷静。”李经理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极具说服力,“首先,赵老先生的生命已进入不可逆的倒计时,他的痛苦是客观事实。其次,他的儿子赵斌,正如资料显示,是个只认钱的混蛋,遗产落在他手里,是对赵老先生一生的亵渎。而我们‘心安慈善基金’,致力于儿童医疗援助,确保每一分钱都用于拯救生命。”
“您所做的,是帮助一位渴望解脱的老人,更有尊严、更少痛苦地走完最后一程,同时,确保他的遗产不被蛀虫吞噬,而是用于真正的慈善事业。从某种意义上说,您是在行善。”
“善事?”徐朗几乎要冷笑出来,声音颤抖,“用两百万,买一个老人的命,这叫善事?”
“是‘协助’。”李经理冷静地纠正,“我们尊重生命,但也尊重个体选择。我们相信,如果赵老先生意识清醒,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将财产留给需要帮助的孩子,而非那个不孝子。您只是帮助他,更快地完成这个心愿。”
就在这时,李经理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支票夹,打开,将一张支票缓缓推到徐朗面前。
支票抬头是空白的,但付款方一栏印着一个陌生的公司名,而金额一栏,清晰地印着:伍拾万元整。
冰冷的墨色数字,在柔和的光线下,却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几乎要刺伤徐朗的眼睛。
“这是五十万定金。不记名,即刻兑现。”李经理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事成之后,我们会确认遗嘱生效,届时,一百五十万现金,会以绝对安全的方式交付到您手中。税后,两百万。”
徐朗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那张支票,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高温。五十万!足以立刻解决王胖子的债务,支付父亲好几个月的治疗费,让他从眼前的泥潭里,获得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父亲的呻吟,催收的威胁,王胖子绝望的声音,银行APP里那可怜的余额……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入脑海,与眼前这张支票形成致命的拉锯。
他的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他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伸向了那张承载着罪恶与希望的纸片。
指尖触碰到支票那略带纹理的、冰凉的表面时,他猛地一颤,仿佛触摸到的不是纸,而是一条盘踞的、鳞片冰冷的毒蛇。
他知道,一旦拿起它,就再也无法回头。
5.挣扎
那张轻飘飘的支票,此刻在徐朗的口袋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烫着他的大腿皮肤,几乎要灼穿布料,留下一个耻辱与罪恶的印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遗忘咖啡馆”。门外阳光刺眼,车流喧嚣,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可徐朗却感觉自己与这一切之间,隔了一层扭曲的、肮脏的毛玻璃。咖啡馆里那半小时的经历,像一个超现实的黑洞,将他原有的世界观彻底吸入、碾碎。
他没有方向地走着,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李经理那张程式化的笑脸,赵永昌老人浑浊无神的双眼,还有那冰冷的“胰腺癌晚期”、“生命周期不超过一个月”的字眼,在他脑中交替闪现,最终,都汇聚成支票上那串散发着诱人毒焰的数字——500,000。
“这不是谋杀,是协助……是行善……”
李经理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试图为他构建一套自洽的逻辑。
“他的儿子是个人渣……”
“财产会用于慈善……”
“他本身就已经快死了……”
每一个理由,都像是一块脆弱的遮羞布,试图掩盖那赤裸裸的、用金钱交换生命进程的本质。徐朗猛地甩头,想把那个声音驱逐出去,却发现它已经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冰凉颤抖。他点开相册,里面存着几张父亲的照片。有一张是去年生日时拍的,父亲戴着可笑的生日帽,虽然被病痛折磨得消瘦,但对着镜头,依然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对他这个不成器儿子的依赖,也有对生命本身的、卑微的眷恋。
“爸……”他对着照片,无声地嘶吼,眼眶瞬间通红。
另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阴冷地钻进他心里:如果……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父亲,如果也有人出两百万,让父亲“少受点罪”、“早点解脱”……我会同意吗?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剧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不!绝不!哪怕父亲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他也要倾尽所有去留住!
那么,赵永昌呢?他就没有权利,哪怕痛苦,也要呼吸完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吗?他的生命,凭什么由自己这个陌生人,用五十万(以及后续的一百五十万)来贴上价格标签?
道德感在激烈地谴责着他,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良知。
可是……现实呢?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手机银行APP,查询那张支票账户的余额。当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可用余额:500,000.00”时,他的呼吸再一次停滞了。不是虚假的,不是幻觉。这笔能立刻解决他所有燃眉之急的巨款,真的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几乎同时,王胖子的微信语音请求又执拗地响了起来,像催命的符咒。他挂断,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文字信息:
“朗哥,我不是逼你。小雅她……她家里知道这事了,说如果这周内看不到钱,就让我们分手。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崩溃大哭的表情。
徐朗的手指死死抠住手机边缘,指节泛白。一边是挚友可能被毁掉的婚姻和前途,一边是一个陌生老人最后短暂而痛苦的生命。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魔鬼出的难题!
他漫无目的地走回了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像是回到了唯一的避难所,又像是走进了自我审判的牢笼。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张支票,摊在眼前。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重若千钧。
拿着的它,父亲下周的透析费就有了,王胖子的十万就能还了,那些日夜不休的催收电话就能消失了……他可以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债务泥潭里爬出来,喘一口气,甚至……能看到一丝重新开始的微光。
放下它,意味着一切照旧。意味着要面对王胖子的诉讼,意味着要眼睁睁看着父亲可能因费用问题治疗受阻,意味着他将继续在深渊里挣扎,看不到尽头。
一个是即刻的、触手可及的“生”,代价是灵魂的永久玷污。
一个是可见的、漫长无望的“死”,或许能保住一丝摇摇欲坠的清白。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嚎,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理智与欲望,良知与绝望,在他体内疯狂地厮杀,将他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再次暗淡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的混合物,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拿起手机,不再颤抖,拨通了李经理留给他的那个唯一的、加密的联系方式。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徐先生?”对面传来李经理毫无波澜的声音,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决定。
徐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叫做徐朗的男人,已经死去了一部分。他主动伸出手,让那条名为“诱惑”的毒蛇,缠上了自己的脖颈,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金钱的囚徒。
支票,依旧静静躺在地板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幽冷而致命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