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楚囚3

墨家之大略，即反人，颠是非，尤鼓吹兼爱之至，手段却是做尽天下之恶以达兼爱，讲究非攻，除了非攻而不择一切手段屠城、虐尸、食人，以非攻之名行灭族之实，所谓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以担天下之黑，显天下之白溺，将敌对势力以及叛徒不视之为人，轻一切包括自身在内的世间生死。

先秦各国悉知墨家底细，无法接受墨家如此暴戾的行事之风，唯有暴秦采用了墨家的看家本领，仕鬼、工匠、武道、屠城术、用以兵革灭国，统一六国之后，转身就将墨家灭尽，因其墨家唱得太好听，实际太虚伪，暴秦也无法接受暴墨。

墨家从此在百家之中突然销声匿迹，但墨家残余一部分带着遗传东渡日本，另一部分则藏匿于大秦各地，占山落寇报复秦王朝，使得秦朝初期，社会动荡不安加剧，战乱频繁，这也更让一些人为了生存而铤而走险，不惜遁入山林，强盗泛滥成灾。

村庄遭受贼匪洗掠过后，来安从门楣内上层木板爬下来，推开风门，第一个引入眼帘的，是雀儿的尸体，倒在血泊中。

公仲氏宅邸内一片狼藉，物器翻倒，七零八落散落满地，珍贵之物已被洗劫一空，主人全家连带奴仆被屠戮殆尽，自己因为及时躲进门楣暗板中，而逃过一劫，过去伤痛的记忆再次复苏，看着静默在血泊中的雀儿遗体，来安心如刀绞，颤抖着身体，心痛得无法呼喊，他蜷缩在雀儿身旁，头贴在地面，哀恸哭着。

噩梦般的场景如今再次历历在目，这一次，与上次在家中一样，来安在面对生命危险时，又独自逃避了。

贼匪闯入公仲家邸时，家主正在厅堂中品茶写字，尖叫哀嚎声首先从园中传来，当时雀儿和众奴婢在磨娟丝准备做针线活，贼匪目标明确，先屠杀众人再搜刮财物珍宝。

家主与众仆奋力抵抗，然而贼众势猛，刀光剑影间，宅内哀号四起。来安在厨房远远地看见这恐怖的一幕，紧急之中立即找个地方，靠着自己身手爬上门楣，躲了起来，并紧闭双眼，用双手用力捂住自己耳朵。

因为自己的懦弱，来安又一次面对血洗的悲剧，他的世界再次被撕裂，风穿过破败的门扉，卷起一阵阵凄凉，寒意直透心底，仿佛诉说着未了的仇恨与哀伤，来安痛苦得欲要摆脱此地。

雀儿在过去用她的乐观为这座衰败府邸的每个角落带去欢笑与温暖，清脆笑声驱散府邸阴霾，让众人即便身处逆境，也能感受到如家般的慰藉。

如今雀儿已不在，四周破败的废墟竟是如此荒凉，曾经矢志不渝的承诺化作云烟，明明家主已经同意将雀儿许配给自己，一切的美好憧憬都被残酷的现实打破。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走出宅邸，已有人去报官。村民见只有他一人活着走出来，便议论纷纷，也都猜出了怎么个事，有些人继续冷眼看待来安，有些人则投以同情的目光，这年头，死人不过是常有的事，但因为怯懦而连续死里逃生的还是罕见。

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在里面看见愫女，来安急忙折返，把整个府邸都寻了一遍，确认愫女不在里面后，来安心中稍安，又生疑虑。

难道他们连同把愫女也一起带走了？愫女也是他们目标之一？还是说愫女及时逃跑成功躲过了贼匪？

愫女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基于对村口大片杂乱脚踪的判断，指向了村落上边山头，似乎也暗示贼寇的来源。

直到次日正午，来安在村民的询问中缄默不言，终是在附近的山头亲手安葬了公仲氏一家和众奴婢，随后又来到自己家曾经的茅草屋，那里已成一堆废墟，来安在屋前的大槐树下，掘出来一个刻着花饰的红墨长箱，在整个过程中都是红着双眼，悲愤难掩。

红墨长箱中，装裹着一把青铜长剑，剑身修长，满饰花纹，表面覆盖一层孔雀兰锈，中脊突起，剑锷锋利，剑镡饰嵌绿松石兽面纹。

这把剑是因祖父在战场上屡屡立功，楚王赐下给他的赏赐，这把剑的原主人是芈姓熊氏的世家大族。祖父舍不得使用这剑，于是将其收藏，留给子孙后人，来安也原本计划将它拿去当铺典当，用来赎回自己和雀儿……

清清河水，飘来几个小巧玲珑的叶舟与几片精致的绿叶，几个孩子在河边专心致志的做叶舟。

“来安，真想与你共舟江南，看世间繁华。”

来安紧握青铜长剑，泪眼婆娑。

河水悠悠，叶舟轻荡，孩童欢笑。他耳畔似又响起雀儿的话，恍若隔世，却已物是人非。

重新将剑打磨光亮后，此剑象征着曾经荆楚的辉煌，亦承载了家族的荣耀，来安注视着锋利修长的剑身，无人能体会他的心情，剑面也映不清他的脸庞。

“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

暴秦和贼寇，皆成为他心中不可磨灭的仇雠。

送葬后的黄昏，残阳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