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突逢厄难
在小小封闭的家中,赵高怀抱着刚出生的不久的女儿,赵堇。虽然知道郁湘是始皇帝有意赐予自己,关押自己的“牢笼”,赵高仍不自禁的被郁湘吸引,在“牢笼”之中甘之如饴、享受天伦。郁湘喜穿堇色的服饰,宛如天河边的仙女,躺在郁湘的怀中,赵高心绪才能平静下来,闻着郁湘的体香起着阵阵涟漪。
赵高后来在廷尉大牢不断回味师祖鹖冠子的那句话,“物极则反,命曰环流”。自从做了尚书令,被始皇帝赐了婚,赵高在秦国的人生似乎顺风顺水,凶险的政治风暴也轻易地避开。那次廷议之后,赵高隐约不再是普通的内臣近侍,跻身九卿或是外任郡守可能近在眼前。即使警惕如赵高,一旦被温暖舒适的环境包裹了,依然会麻痹大意。当坏兆头突然降临时,要么不以为然,要么手足无措。
果然,一个坏兆头先来临了,始皇帝居然又遇刺了。
始皇帝是个对音乐十分痴迷的君主,当然对乐师的要求也极为苛刻。赵高看着始皇帝身边的乐师不停的换,个别乐师甚至还被丢进了监狱。当始皇帝得知荆轲好友高渐离的行踪后,立刻把高渐离逮来,安全起见先熏瞎了高渐离的眼睛。赵高看着高渐离的眼神渐渐变淡,直到失去了光彩。高渐离没有哀嚎,只是轻轻的哼了几声,仅仅是这轻哼几声都像是高渐离的乐曲在低吟。
高渐离的乐艺果然没有让始皇帝失望,高渐离的座位离始皇帝越来越近。
终于有一天,高渐离再次进宫奏乐时,把铅塞进演奏的筑里,待乐曲进入中段时猛地将筑砸向始皇帝。在高渐离击筑的一刻前,在一旁服侍始皇帝的赵高注意到了高渐离和始皇帝的距离,他立刻想起了高渐离的那位好友。高渐离的击筑声有着不寻常的急促和紧张,又像是剑拔出一刻的寒光逼人。
对,剑,在赵高回过神来的一瞬间,高渐离手上的筑已经飞向始皇帝。也就在这一瞬间,赵高扑向始皇帝,用自己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飞来的筑。筑被挡下,咣当掉地,赵高的手臂也猛地垂地。电光火石后,始皇帝反应过来,殿下的郎卫也反应过来,高渐离被迅速摁倒在地,拖出了大殿。
赵高捂着自己折掉的手臂,看着被拖走的高渐离,从高渐离眼中看到的只是平静,甚至都没有一丝失败的愤恨。赵高呆住了,这也是个复仇者,可他是多么的淡然平静,像是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赵高心底猛地生出悔恨,为何要去救始皇帝。如果始皇帝那刻死了,暴秦是不是就此瓦解了。赵高开始痛恨自己,自己真的在秦廷中迷失了吗,还记得当初恩师庞煖交待的使命吗。
高渐离被具五刑,高渐离的筑就此成为绝响。尽管行刑时头发披散着遮住了五官,赵高仿佛仍能看清高渐离的脸。午夜梦回,高渐离淡然的神情,最后的击筑声始终在赵高脑海里回响,像是摆脱不了的梦魇,让赵高每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高渐离的刺杀对始皇帝影响太大,以至始皇帝再也不单独召见六国之人。赵高拖着未伤愈的手臂向始皇帝请罪,始皇帝摆摆手,意思与赵高无关。一向冷漠的始皇帝还关心起赵高的伤势,毕竟这是赵高第二次救了自己。赵高被授以左庶长爵位作为褒奖,爵位上与朝中重臣相差无几了。
高渐离的事件隔开了始皇帝与六国之人的距离,不过也只影响始皇帝的心情一小段时间,因为始皇帝接下来要做一件三皇五帝、先王圣贤都没有做过的事,那就是巡视其治下广袤的疆土。赵高作为始皇帝唯一宠信的六国人,为其驾车,陪伴左右,开启了始皇帝巡视天下的历程。
始皇帝即位的第二十七年,始皇帝巡行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等地,见识到了北境的荒凉还有忠诚骁勇的子民。破齐后的蒙恬爵关内侯,官内史,现又被拜为前将军,金印紫绶等同太尉,位列上卿,荣宠之极。蒙恬驻扎上郡,节制北境诸郡,预示着北境将有大的军事行动。在陇西,始皇帝宽慰了担任陇西郡尉的李信,让李信推荐几名子弟入宫作郎卫。
始皇帝返回咸阳途中在渭水南岸建造了信宫。留宿信宫的那晚,始皇帝毫无睡意,走出殿外,像是有了观星象的兴致。赵高揉了揉眼睛,哈欠也不敢打,紧随始皇帝身边。
“请恕臣无知,御马驾车臣略通一二,这星象关乎天下运行的天机,臣岂敢窥探”,赵高谄笑道。
“朕刚回秦国的时候,很孤独,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观星。后来有人告诉朕,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是天极星。天机星居中宫,是东皇太一的居所。”始皇帝说着入神,哼起了歌谣,“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赵高与华洢夫人相处过知道,始皇帝哼的是屈原的《天问》。更引起赵高心神荡漾的是,始皇帝是用楚语哼出,语调简直和华洢夫人、昌平君一模一样。赵高没有出声,安静地待在始皇帝身后。殿外微风出来,有一丝寒意,楚音楚调却格外动听。
明日,始皇帝将信宫改名极庙,又从极庙修了驰道通往陵墓所在的骊山,还建造了甘泉宫前殿,用专门的甬道把甘泉宫与咸阳相连。赵高隐约猜到,始皇帝似乎要根据星象将自己的宫殿打造成东皇太一在人间的居所。至于谁是人间的东皇太一,这还用问吗。
这一年,全国百姓赐民爵一级。同时,一位名叫章邯的青年将领进入始皇帝的视野,他被任命为将作大匠,负责驰道的修建。
这一年对赵高来说也是喜事。赵高随始皇帝在北境陇西兜了一圈回到咸阳,女儿赵堇已经长大不少。旁人都说赵高为人谨慎清高,从来出了公门就入私室,不与旁人结交。只有赵高自己知道,面对妻女时他才能放下心防,忘却肩上的使命,忘却国仇家恨,让家庭的温暖驱散内心的黑暗。弟弟赵成因为赵高的得宠也一路通达,担任了咸阳县尉。
随后的一年被定为始皇帝元年。始皇帝这年向东巡视,特别是前往泰山封禅,一路沿着渤海东行,经过黄具、腄县,攀上成山的最高点,在顶峰树立石碑。立碑既是颂扬秦朝的功德,又是向上天汇报秦朝的功业,要让上天知道秦统六国乃是顺应天道。随后,始皇帝的队伍又向南登上琅邪,罕见地停留了三个月。迁徙三万户百姓修建琅邪台,免除百姓十二年徭役。琅邪台修建后,又立碑刻辞,继续颂扬秦朝的功德,表明秦之功德乃全天下之意志,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这一年的前半段就这么风调雨顺的过去了。始皇帝在泰山封禅虽然遭遇大雨,但雨过天晴后的封禅还是顺利的。就在始皇帝在琅琊台立碑后没多久,来了一群特殊的人。这些人赵高也听过,见识过,早年在平原君门下就有不少这样的人,他们是方士。
齐人徐市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此修行长生不老之道。徐市在上书里说,他将斋戒沐浴向仙人表达诚意,恳请始皇帝赐予童男童女,他将带领童男童女出海寻求三座神山,为始皇帝带来仙人的音讯。赵高心想,徐市这种江湖术士如果放在邯郸,绝对活不过三天,赵人对鬼神之事最是淡薄。出乎赵高意料,始皇帝居然信了,还真的给徐市派遣了童男童女数千人,还命琅琊郡负责打造出海的船只。
始皇帝登上高台,目送徐市的船只离开。看着始皇帝突然对追求长生不老之道热衷起来,赵高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大秦帝国的支柱就是始皇帝。始皇帝热衷于长生之道意味着,身体已经在衰退。
始皇帝从琅琊出发,从淮北返回咸阳,途径彭城时另一个方士卢生建议,彭城是宋国旧都,宋被楚灭后楚藏周鼎于彭城,如果能捞起周鼎,是秦国得天下于天的最好印证。始皇帝于是斋戒祈祷,派人从泗水打捞周鼎,结果却一无所获。始皇帝非常失望,严惩了当地的官员。始皇帝想去湘山祭拜湘君,向衡山、南郡的子民示好,船队却遇上大风,难以登岸上山。始皇帝怒气发作,他贵为天下的皇帝,居然被湘水所阻。始皇帝问湘君的来历,博士淳于越回答湘君乃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死后埋葬在湘山。
方士卢生却跳出来说,楚国诗人屈原曾作《九歌·湘君》和《九歌·湘夫人》,湘君、湘夫人虽为尧舜之后,已是楚国神祇,故才于湘水阻挡陛下,可见楚国神祇仍心系楚国,唯有断了湘山的根才能困住湘君。赵高奉始皇帝之命,发动当地刑徒三千人将湘山上的树木砍光,直至露出红色的土壤。始皇帝心满意足地从南郡取道武关回到咸阳。经过武关时,赵高冥冥之中多看了武关几眼。
两年来,赵高陪王伴驾,谨小慎微自然不必说,替始皇帝协调三公九卿、地方郡守也颇为顺畅。就在赵高放松警惕时,一件突如其来的事件再次将始皇帝带入荆轲、高渐离的阴影中,一辈子都挥散不去。
不错,始皇帝第三次遇刺了。
始皇帝像是在咸阳坐不住,始皇帝三年一开春便再次出行东游。这次的路线是穿过三晋故地到达东海海滨,赵高知道始皇帝寻仙问道的心越来越迫切了。快到达阳武县时,随行的詹事蒙毅突然提议,三晋人心不稳,天子乘六驾车辇太过醒目,不如随行车驾一律改成黑色的四驾车辇,以防不测。赵高不以为然,秦统六国已数年,哪有人会敢对始皇帝不利。赵高没想到的是,自己这句不经意的话会在不久后带来杀身之祸。
博浪沙是进入阳武县的必经之路。路并不宽敞,只能两驾马车并排通过。车辇已按照蒙毅的意思全部换成黑色四驾车辇,始皇帝居其中一辆。赵高特意换上普通的侍从服饰,仍然替始皇帝驾车。正当车队安然穿过博浪沙时,一道大铁锤突然道路一侧的斜壁上飞出,正中其中的一辆车辇。群臣大惊,因为击中的正是始皇帝的车辇。
车驾顶蓬被砸的稀烂,赵高拼命勒住了马儿,才没让马儿失控。经太医夏无且查看,始皇帝肩伤不轻,但没有性命之忧。千钧一发之际,赵高稳住了车马,但自己之前挡高渐离的旧伤又复发,虎口也震出了血。负责始皇帝警卫的正是通武侯王贲,他立刻散出轻骑寻找刺客。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刺客是一名魁梧笨拙的力士。王贲的骑兵本想生擒他,谁知刺客力大无穷,杀伤了好几名郎卫,最后只得将刺客就地格杀。
受伤后的始皇帝来到阳武县休整,一改往日的暴怒,两天未发一言。赵高心底生出强烈的恐惧感,他知道这是始皇帝在积蓄他的怒火,一旦发泄出来,将会是天动地摇,血流成河。赵高顾不得自己受伤,草草包扎之后小心翼翼地侍奉始皇帝左右,不时观察始皇帝的动向。
出奇的是,始皇帝在阳武县停留一段时间后就继续东行,再次来到琅琊郡,询问徐市是否归来。始皇帝的思绪似乎随着海风飘向了蓬莱,赵高都困惑了,先前在阳武的遇刺对始皇帝毫无波澜。
入冬之前,始皇帝回到了咸阳。
一切风平浪静,直到突然一座巨浪打来,差点让赵高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