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听雨楼的残页
庐州城外,听雨楼。
这楼不在闹市,也不依山傍水,而是孤零零地立在官道与野径交汇处,像是一枚被遗落的棋子。楼不大,三间木屋,一檐飞角,檐下挂七枚铜铃,风起时,铃不响,只轻轻相碰,如人低语。
沈砚正在煮茶。
他用的是山泉,炭是三年陈的梅枝炭,火候掌控得极准,水沸而不腾,恰是“蟹眼已过鱼眼生”之时。他将茶叶投入青瓷盏,动作轻缓,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祭剑。
门外脚步声杂乱。
三名大汉闯入,衣襟染血,腰间刀未入鞘。为首者脸上一道刀疤,从眉心直划到嘴角,像是一道被遗忘的誓词。
“可是沈砚?”刀疤脸喝问。
沈砚头也不抬:“听雨楼只卖茶,不卖命。”
“少装蒜!”另一人拍案而起,“断魂崖上,你以一剑残雪,斩了‘铁面判官’赵无命,还敢说不是你?”
沈砚终于抬眼。
他的眼睛很静,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他看了那人一眼,轻声道:“赵无命作恶多端,断魂崖上,自有天收。我沈砚,不过是个煮茶的。”
“放屁!”第三人怒吼,“我们兄弟亲眼所见,你使的正是‘残雪九式’第三式——‘雪落无痕’!”
沈砚笑了。
他笑得极淡,却让三人同时后退半步。
“你们可知,”他缓缓起身,将茶盏推至一旁,“真正的残雪剑意,从不杀人于雪中,而是在人未觉时,雪已落心。”
话音未落,风动。
七枚铜铃齐震。
三道剑气自沈砚指尖迸发,如雪线横掠,无声无息。三人尚未反应,腰间刀鞘已裂,长刀落地,刀身自中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滚吧。”沈砚坐下,继续煮茶,“告诉你们背后之人,若真想寻我,不必派些小角色来送死。”
三人面如土色,拾起断刀,仓皇而出。
门帘未落,又一人悄然入内。
是个瞎眼老乞丐,衣衫褴褛,手持一根竹杖,杖头挂着半块破布,布上隐约可见墨迹。
他径直走到沈砚对面,坐下。
“你胆子不小。”老乞丐沙哑道,“残雪剑意已封二十年,你竟敢在断魂崖动用。”
沈砚为他斟了一盏茶:“你既瞎了,如何知道我用的是残雪?”
“我虽瞎,心未盲。”老乞丐接过茶,却不饮,“二十年前,我亲眼见你父亲将剑谱封入寒潭,也亲眼见你被老掌柜抱走。如今你既出山,剑谱……也该现世了。”
沈砚目光微凝:“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乞丐从怀中掏出半张泛黄纸页,轻轻放在桌上,“重要的是,这半页《九章剑谱》第一卷,我守了二十年。今日,交予你。”
沈砚盯着那纸页。
墨迹斑驳,但依稀可见三行小篆:
他伸手欲取,老乞丐却按住纸页。
“但有一个条件。”老乞丐低声道,“你必须去天机阁,见一个人——柳如烟。她手中,有另一半。”
“为何非我去?”
“因为……”老乞丐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眶仿佛穿透沈砚,“她是你的未婚妻,也是唯一能破‘血衣九转’之人。”
沈砚沉默。
窗外,雨落。
听雨楼外,第一场春雨,悄然落下。
老乞丐起身,拄杖欲走。
“你为何帮我?”沈砚问。
老乞丐脚步一顿:“不为帮你。只为……不让二十年前的血,白流。”
他走出门,身影没入雨幕,再不见。
沈砚独坐,凝视那半页残卷。
忽然,他察觉不对——纸页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若不细看,绝难发现。他以指尖轻抚,金线竟微微发烫,似有内力流转。
他猛地翻开纸页背面。
一行极小的血字,浮现而出:
雨声骤急。
听雨楼外,一道红影悄然掠过屋檐,如烟似雾,未留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