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上马(上)
九月的大地已经是一片萧瑟,菊黄、授寒衣、青女落泪雨。此刻的弯月正泛着皎白,黄土地上也冉起了一阵阵寒气。双星伴月,国之战事窦起!今又逢得帝星晦暗,天下!将注定要掀起一场浩劫。
宫城外五里处的朱雀台上,七色的角旗随风摆动,时不时地发出“嘭、嘭、嘭”的声响!旗面上纹绣的兽神是异常的狰狞!台下篝火燃起的烈焰腾空窜出五米多高,那些滚滚的浓烟和着灰烬又在四散飘荡。此时的乾位、玄武早已经是黑蒙蒙的变成了一片坟寝,献文帝架崩三年,崇光宫内再无光亮。
在篝火旁,喀木狍皮神帽上的鹿角冲向天空,帽上有十五条飘带叉在了肩上,五颜六色的飘带或长或短!带稍上系着的铃铛“叮叮、当当”,伴随着喀木的跃越而响!喀木神帽前面的小铜镜则是映耀着火光。
喀木身穿神衣,头戴神帽,左手持鼓,右手拿槌,蹬腿跳跃。他双眼时而半睁,时而半闭,时而又打上几个哈欠!他一边击鼓,一边跳跃,又一边吟唱!其音调极其深沉。每当他口唤:“扎列”,周围的人们就会伴随着他合唱。
喀木的鼓声渐紧,他下巴哆嗦,牙齿也咬得格格作响,他又双目紧闭,周身摇晃,仿佛是极其痛苦的状态。这时有人拿出了一团烧红的火炭,放在了‘萨满神’喀木的脚前!只见喀木鼓声突停,混身大抖,这时喀木惊恐的开口唱道:“火,有火,有大火”。
角旗上绣着的虎、鹰、鹿等等诸神,此时显得更加诡异。只见喀木走向神案、他取下腰铃、铜镜,又放下抓鼓、鼓槌,他把一块猪胛骨握在了手上,猪胛骨的阔面向下,喀木把嘴贴近了猪胛骨的上端,低声得祷告着。
祷告完毕,喀木把那块胛骨放在灼热的火炭上烧烤,过了一会才拿起,他又在胛骨上面吐了一口唾沫,只见胛骨上裂开了多道细纹,有竖纹也有横纹!
此时正端坐在远处榻椅上的冯太后,她也是表情略显有了几许疑重!就连她颈后的那件油黑发亮的貂皮披风上面,居然也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脸颊上的那片遮面纱巾,竟然也随着她的胸脯和呼吸忽平忽凹。
此刻喀木额头上面的细汗已经微微渗出,神衣的内衬已经是湿透!情急之下,喀木急忙奔向了篝火,紧接着他就又跳又唱!喀木突然将手中的那块猪胛骨投向了篝火堆!然后口中大喊道:“吉兆,吉兆……”。
华严塔五级油柳,两级樟木,油柳可千年不腐,樟木可护持经书。华严塔方圆百米是芳香扑鼻,异常庄严!此塔经得了道武帝、明元帝这二位先帝的营造方才得逞,故此就是后世之中的太武帝,于‘太平真君七年’亦不敢下诏毕毁!因而宝塔上面两级供奉着的华严经卷,方才得以保全。
塔内三层,烛光摇弋,昼夜长明,小皇帝正在一本正经的抄写着《华严经》,他日日如此。继位三年来,他的‘纨劣’也是日渐成性!于是太后就锁他于华严塔内,迫他抄写经文,研修心性。塔内存放着的火油足够他日日夜夜燃用上三年之久。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莲花出之于水却不着于水,日月行于空却不住于空!人心亦当如此,当如莲花高洁出尘,当如日月光明流转。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法!佛是过去人,人是未来佛。一切众生于相千差万别,窥其佛性却是无二无别,之所以是众生!皆是因妄想、执着遮盖了佛性!若能熄灭妄想和执着,佛性当是自然显现。小皇帝这是在自言自语,又或者是说与诸法空界。
小皇帝又自忖道:华严经的弃权开实之法,当是称得经中之王!至顿极圆之法又皆都是直开之法,直开如来理,直开如来事,直开理事即是圆融。一切诸佛上成佛道,下化众生!始成终得无上甚深微妙之法:如莲、如法、如如……,若如法运行,如如不动!行者应当以清净、智慧、自在去面对诸界与自心,可达超越……。‘超越!’悟到此处,小皇帝突然就想起了风言:塔内地宫有秘道通向武周山,到了武周山就可以瞻仰到‘成帝’。
丑时将末,一道小黑影捷步靠近了华严塔!须臾之间,塔内底部就有了烟火外延,也是在顷刻之间就是火光冲天!塔内传来伴驾宫人惊恐而愤怒的嚎骂声:“喀木!你连你爹都黑?”,紧接着就是几声惨叫,然后悄无了声息!只有那熊熊火光,和着异香扑鼻的浓密烟雾,在宫城的夜空中弥漫散开。
太和殿内,冯太后的面巾如同她的心情一样,似风侵!又似气腾!久久不能平复。殿内的牛油红烛,则是忽明忽暗!娆是增添了几分诡谲。五步之外跪扒着一个瘦小的老头,他浑身上下都在不停的颤抖,状如筛糠,额头的汗滴早已经把地面的青砖给洇湿。
冯太后先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问道:“大火三天死了两名宫人?”
老头应了一声:‘是’。
冯太后继续舒着气,待她脸面上的那片紫色面巾稍微平复了一些,随即便厉声的问道:“小皇帝怎么就安安稳稳的端站在了宫城门口?”
只听老头先是‘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才战战兢兢的应答道:‘老臣亦不知……’。
冯太后呼出一口浊气,她看了看跪着的老头淡淡的吩咐道:“喀木,秘传汉医程罡进宫见驾!然后,然后你就去自行了决吧!”
只见老头浑身一紧,抬起泪眼‘唔’了一声,方才颤颤巍巍的退出了殿外。
紫檀榻上躺着的小皇帝,他两眼望着榻梁上的深红色默默发呆,他的呼吸时缓时迟,牙齿紧扣!汉医程罡包好脉枕,急步来到了太后身前三步之遥,轻声急道:“皇上是悲极心气绝、恐极肾气衰、怒极肺气降、三气犯胃锁脾,故而流食亦不能进食。”
冯太后沉声询道:“可有开治之法?”
程罡低首回道:“只有一味主药实难寻得!”
“何药?”
“龙山背阴十年黄芪!”
闻听此处,冯太后疾呼:答应!
侍从急急忙忙碎步跑来,口中诺道:“太后有何吩咐?”
“昭令长司府,速寻龙山背阴十年生黄芪……”说道此处,冯太后望向了汉医程罡,只见程罡忙忙说道:需供一百六十两。
冯太后继续吩咐答应道:“昭令长司府,速寻龙山背阴十年生黄芪二十斤。”
答应退下之后,太后凝重的看了看汉医程罡,然后又严声的说道:“今许你双份黄芪,望你竭力救治,保得陛下周全。”
长司府门前,两匹明驼踏尘而去,扬起的飞灰,被远远的甩落在了骆驼的身后。班路魁与班路丹胯骑在明驼的背上亦是心急如焚!此去龙山,需跨浑河,越恒山,皇命诰急,怎能不让人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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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的长城早已经成了断壁残垣,唯有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依稀唏嘘!还有那些存在着的影样和土基供后人观瞻。
在湛蓝的天空之上,飘浮着雪白的云朵!看着它就感觉到自己在转动,看着天就会发现是云朵在奔腾。
羊群在甸地里悠闲自在的吃草,此起彼伏的咩咩声,惊的那些草中莺虫远远的飞走。
一匹平齿马绕着羊群来来回回的踱步,又或者是在奔跑。一女子此时正手拿牧羊鞕,在花草丛中望着这白云还有那蓝天,只见她长发及腰,额前的两道麻花小辫向后扎起,满头的乌发被束缚于脑后,豆青色的及臂襦裙随风飘逸!远远望去美不胜收,宛若仙子临凡。
木兰突然“倌……”叫了一长声,随即又挥鞭“啪、啪、啪”地一阵空抽,羊群就从一道溪水旁慢慢的掉转回头,木兰望着羊群也望着远方,她露出那妩媚的一笑!能让人心悸动容。
突然间,一道凄厉的呼救声划破了晴空,可怜这塞上如此美好的画面!硬是遮盖不了这个多事之秋的现实与狰狞。
“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啊……!”一道女声凄婉而悠长。
木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呼救声惊的是怒目圆睁,她紧握牧羊鞭,脚底生风的跨上平齿马就匿声寻去……。
一名绿衣女子跌跌撞撞的奔跑而来,在她身后,追来的男子则是一个飞扑,就将这名女子压倒在了自己的身下,只见这男子狞笑着说道:“看你板娃子往哪里跑……”,然后他就扭头对着后面的另一名男子灿笑说:“老大,这嫩板娃儿先给我做媳妇好不好?”
此时的另一名男子则是早已经发现了拍马驰来的木兰,于是他便贱笑着回答道:“老二啊!这泼天的便宜你且先占着去,你的嫂嫂已经到了近前,哥哥我要亲自拿下……”。
木兰瞭着这两个野蛮的男人倒也不惧,只看到这两名男子油腻腻的长发后披,麻布缚裤镶着几块狗皮,纶巾则是围在胸前,如此装扮着实不伦不类,更觉让人生厌。
后面蹿过来的男子盯着木兰喝问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如此发问,更让木兰生恼,只见木兰嘴角上扬,羊鞭举起,轻蔑的说:“问你爹去。”
就在男子愣神的瞬间,他的脸上已经增添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木兰用沾着血的皮鞭指着另一名男子吼道:“放开那个女孩。”
骑在女孩身上的男子看见哥哥被打,早已是气的七窍生烟,只见他飞扑过来伸手就拿木兰的太溪,木兰毫无惧色,她调转牧羊鞭反手前刺,口中吟道:“膻中”,男子就应声倒下。
这时,另一男子已经把捂着脸的右手悄悄地探入了身后,谁知木兰早已经下马跨步到了他面前,鞭杆横扫,轻吟一声:“章门”,男子瞬时也卧地呻吟,一把牛耳刀掉落在了地上,男子也无暇顾及。
木兰指着地上躺着的两名男子厉声说:“我大魏国政通人和、法纪严明,今朗朗乾坤你等怎敢强抢民女?”
此时的两名男子只有出气的力,没有了说话的声,剩下的就是嗨呀!嗨呀的叫。
此刻那名绿衣女子已经起身捡了那把牛耳刀攥在了手上……。
木兰将两名男子用其腰带捆绑起来,回首向着绿衣女子吩咐道:“我去唤我爹来,你且先看着这俩牲口。”
木兰说完,她立刻就返身单手掐鬃,飞身跨马,待得平齿马奔出五步,她又回头吩咐道:“你手上的尖刀可不敢刺入他们的心口窝,否则他们立刻就会毙命!你等着我,我去去就来……”。木兰话毕,她就拍马远去。
绿衣女子望着远去的木兰,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牛耳尖刀!她的眼眸里凝聚了异色,她的嘴巴浮起了冷冷的笑意。
木兰拍马奔向了屯子,在她的脑海中不经意间,就又浮现出了那个追风少年的身影!
回忆总是美好的!那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晌午,木兰在林间演习杀敌的功夫,突然就被一只恶狼给盯上了,奈何她产生了惧怕!于是她就想攀爬上树杆呼救,谁知那树枝又偏偏被她给别断,于是她就掉落了下来!当饿狼睁着猩红的眼扑过来时,一支厉箭就穿透了恶狼的脖颈,将那恶狼钉在了地上!木兰张眼望去,只见一名少年正骑在马背上将弓箭挎在了肩后,这时那少年也看向了木兰,他坏笑着说道:“你妈唤你回家吃饭……”。
少年拍着马走了!他在马背上俯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扬着沙追风而去……。当木兰收起了自己的回忆!她也拍马奔回到了屯子。
夕阳西下,北风的凛冽让一队人马感觉到了一阵子寒意,这队人马将绿衣女子接回了屯子,至于那两个歹人!不出所料已经被绿衣女子杀死,待得木兰一干人等来接绿衣女子之时!那两个歹人早已经凉透。
三日后,去长司府报讯的屯民带回了一队府兵,和着一乘红顶马车浩浩驶来,此时的绿衣女子已经是洗梳的好生光鲜!娆是一个绝色的美人胚子。绿衣女子让报讯人带去的信物显然已经是惊动了宫里。
这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后晌,木兰望着那一队府兵远去的影迹,她暗暗忖道:“此女仅凭那张脸就可以祸国殃民,今日端的这般身份!着实不可小觑,又奈何她心智甚是超出了常人,此女子的富贵,它日不可估量!”
木兰又远远的瞭去,不远处!一支魏军正延着夯土长城由远而近,然后他们就穿过那道长城的豁口,向着夯土长城外面的世界疾行而去!更远处则是传来了一阵阵长调歌,其曲调悠长,而且又隐蕴着几许凄凉!
这道声音是如此的熟悉!木兰起身接连跑了几步,然后她就飞身跃上了一孔窑洞的脊顶,她向着那歌声的方向放眼寻去……,只是稍许时分,木兰就忖度道:“是他!是他!就是他,那个扬沙的少年。”
而此时年轻帅气的鲜卑将领步六孤亮,正骑在马背上悠然自得的引吭高歌!他胯下的马儿走得不是很快,马上的步六孤亮唱得好不快哉!
此时此刻的木兰,她的眼神里面充满了热切和痴迷!步六孤亮也蓦然的回首,他的目光像那支利箭一样的射了过来!木兰也根本就无法躲藏她自己的热诚,她只有痴痴地!傻傻地!站在那里,她一语不发。然而此刻的步六孤亮却嘎然停止了歌唱!他远远的向着木兰挥动着自己手里的长枪,他又坏笑着吆喝说:“你妈唤你回家吃饭”。
闻的步六孤亮如此和自己打招呼!木兰的眼神先是一愣,然后她就矫羞而若揉的撇过了脸去!木兰不由地轻声低语:“小子!你给我等着……。”
木兰的嘴角上挂着微笑,她又撇回了脸望向步六孤亮远去的方向!那道夯土长城的豁口已经模糊,夕阳也远远的抛下一道余光,远去!那是一缕遥远的招唤。
这时,木兰的父亲与几位同辈鲜卑族人走来。木兰父亲与同伴说:“到家了,我自己能走,几位兄台,辛苦了。”谈笑中,一位兄台说道:“据说柔然小人,又犯我大魏疆土,前方打得正猛呢。”另一位应道:“柔然呀!柔然,实在是惹人烦。许多次作乱,许多次被歼,他们跑得比狼都快,一溜烟就找不见了。我们刚刚安生下来,他们却缓过神来,再次过来寻死。”另一位则是说道:“一听说柔然,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没说的,谁让咱是军户,披挂上阵,打他狗娘养的呗。”木兰父亲看着几十米外的木兰,他长长一声叹息。一族人见此情景,他便对着木兰父亲咐道:“你腰腿不行,自然应当在家歇着,看我们的。”木兰父亲无语,他只是拍了拍那位兄台的肩膀。
木兰父亲与他们酒友之间的这番谈话,被杵立在窑洞上面的木兰顺着风,听了个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