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颖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细微的裂纹。凌晨三点十七分，右腿的抽痛像有个小人在里面用锤子敲打她的骨头。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止痛药已经吃完了，而程玥给她的草药茶只对轻微疼痛有效。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桑颖翻了个身，突然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撑起身体，撩开窗帘一角——林小满独自在院子里踱步，不时抬头看向她的窗户。
桑颖看了看时钟，距离她们的秘密课程还有两小时。这女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她套上外套，拄着拐杖悄悄下楼。夜风带着山区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睡不着？“桑颖轻声问道。
林小满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吵醒你了？“
“不是。“桑颖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腿疼，本来就醒着。“
林小满盯着她的右腿：“每天都疼？“
“嗯，天气变化时更厉害。“桑颖抬头看向星空，“你经常这样半夜溜出来？“
“有时候。“林小满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做噩梦了。“
桑颖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令人尴尬。
“要提前上课吗？“桑颖最终问道。
林小满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起来，她点点头，快步走向主楼。桑颖慢慢跟上，注意到女孩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她。
舞蹈室里，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将木地板分割成几何图形。林小满已经站在中央，身体微微摇晃，像一株渴望阳光的小树。
“先热身。“桑颖放下拐杖，靠着把杆站立，“跟着我做。“
她开始带领林小满做基础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避开会引发疼痛的角度。林小满出奇地专注，眼睛紧盯着桑颖的每一个细微调整。
“很好，现在试试arabesque。“桑颖示范了一个简化版的阿拉贝斯克，右腿只抬到三十度就传来刺痛，但她面不改色，“重心放在支撑腿的臀部，不是脚踝。“
林小满尝试着抬起左腿，身体立刻摇晃起来。桑颖伸手扶住她的腰：“别急，先找到平衡点。“
女孩的身体在桑颖手下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合着青春期特有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可能是她总爱咬破的嘴唇渗出的血。
“好多了。“桑颖鼓励道，“记住这个感觉。“
林小满突然问道：“你以前能抬多高？“
桑颖愣了一下：“标准的arabesque是九十度以上，我能做到一百一十度左右。“
“现在呢？“
“大概三十度就疼得想骂人了。“桑颖脱口而出，随即有些后悔自己的粗鲁。
但林小满笑了，一个真正的、不带讽刺的笑容：“那你还教我？“
“教你和我的腿有什么关系？“桑颖也忍不住笑了，“现在，再试一次。“
两小时过去，林小满已经能勉强完成几个基础芭蕾动作。她的天赋令人惊讶——虽然毫无基础，但身体记忆极强，一个动作只要做对一次就能记住。
“今天就到这里。“桑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明天晚上继续。“
林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自己编了一些动作。你能看看吗？“
桑颖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火柴人般的简笔画，旁边标注着只有林小满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但翻到后面，画得越来越精细，甚至能看出情绪的变化。
“这些都是你想的？“桑颖惊讶地问。
林小满点点头，耳朵尖发红：“就...瞎画的。“
桑颖仔细翻看着，越看越震惊。这些编舞虽然技术上不成熟，但充满了原始的情感张力。其中一页画着一个蜷缩的小人，周围是火焰般的线条，旁边写着“那天“两个字，墨水被晕开过，像是滴上了水或眼泪。
“这个...“桑颖指着那页。
林小满迅速合上笔记本：“没什么。就是...随便想的。“她把本子塞回口袋，“明天见。“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舞蹈室，留下桑颖一个人站在月光里。桑颖慢慢拾起拐杖，右腿的疼痛似乎比往常更剧烈了。她想起林小满笔记本上那个蜷缩的小人，胸口莫名发紧。
回到房间，桑颖辗转难眠。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某种密码。她想起林小满说“做噩梦了“时的表情，那种掩藏在冷漠下的恐惧如此熟悉——就像她在车祸后无数个惊醒的夜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天蒙蒙亮时，桑颖才勉强睡着，却被一阵尖锐的铃声惊醒。她摸索着关掉手机闹钟，发现已经上午九点了。右腿僵硬得像块木头，她咬着牙慢慢活动关节，才勉强能下床。
洗漱时，桑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更重了，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今天是周末，没有正式课程，但她答应过程玥会帮忙照看孩子们。
走廊上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桑颖拄着拐杖走向公共休息室，还没进门就听到林小满的声音：“我说了别碰我的东西！“
推开门，她看到林小满正把一个瘦小男孩推倒在地，周围散落着彩色铅笔和纸张。男孩——桑颖记得他叫小斌——眼里含着泪，但倔强地瞪着林小满。
“怎么回事？“桑颖快步上前。
“她推我！“小斌指控道。
“他偷看我的画！“林小满反击，声音里有一丝桑颖从未听过的慌乱。
桑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张，上面画着舞蹈动作的草图，比昨晚笔记本上的更精细。她弯腰捡起，递给林小满：“画得很好。“
林小满一把抓过纸张，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她的呼吸急促，眼神闪烁，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小斌，未经允许拿别人东西是不对的。“桑颖温和但坚定地说，“但林小满，推人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互相道个歉，好吗？“
两个孩子都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对不起“。桑颖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
“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到院子里写生？“桑颖提议，“我...以前学过一点美术。“
孩子们——包括林小满——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桑颖自己也有些意外，这个提议完全是临时起意。但在舞蹈之外，她确实有些美术基础，那是大学时的选修课。
令她意外的是，大多数孩子都积极响应。很快，一群人就带着孤儿院有限的画具来到院子里。桑颖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坐下，指导孩子们如何构图。
林小满坐在最远处，假装不感兴趣，但桑颖注意到她不时偷瞄其他人的画纸。
“你不画吗？“桑颖走到她身边坐下。
“不会。“林小满硬邦邦地回答。
“就像跳舞一样，没有对错，只有表达。“桑颖拿起一支铅笔，“试试？“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接过铅笔。她笨拙地在纸上划了几道，眉头紧锁。
“别想着画'好'，“桑颖轻声说，“画你心里的东西。“
林小满的笔触渐渐放松，线条开始有了生命。桑颖悄悄退回自己的位置，给她留出空间。
两小时后，孩子们的作品五花八门——有的画院子里的树，有的画想象中的怪兽。林小满的作品让桑颖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团黑色的漩涡，中心有个微小的人形，但人形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光芒，像是要冲破黑暗。
“这是什么？“桑颖轻声问。
林小满耸耸肩：“不知道。就...感觉。“
桑颖想说些什么，但右腿突然一阵剧痛，她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抓住桌子边缘。
“你没事吧？“林小满紧张地问。
“没事，只是...“桑颖话没说完，一阵更强烈的疼痛袭来，她眼前发黑，下意识做了一个舞蹈中的缓冲动作——结果右腿承受重量时发出可怕的“咔嗒“声。
世界天旋地转。桑颖听到孩子们的惊呼，感觉到自己倒在了地上，然后是程玥焦急的声音和救护车的鸣笛。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林小满苍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女孩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远得像从水下传来。
再次醒来时，刺眼的白色灯光让桑颖眯起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告诉她身在何处。
“醒了？“程玥的脸进入视线，“医生说你膝盖旧伤发炎，加上过度劳累。需要静养几天。“
桑颖试图坐起来，但右腿被固定住了：“孩子们...？“
“都吓坏了，尤其是林小满。“程玥递给她一杯水，“她坚持要跟来医院，现在在走廊上不肯走。“
桑颖胸口一热：“让她进来吧。“
程玥犹豫了一下：“医生说——“
“求你了。“
几分钟后，林小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她看起来比桑颖还像个病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手里紧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他们要...截肢吗？“她声音颤抖地问。
桑颖差点笑出来：“不，只是发炎了。休息几天就好。“
林小满慢慢走到床边，眼睛盯着桑颖被包扎的腿：“是因为教我跳舞。“
“不是。“桑颖坚决地说，“是我不小心。医生说我一直没好好复健，肌肉支撑不够。“
林小满咬着嘴唇，突然把笔记本塞到桑颖手里：“给你。“
“什么？“
“我的编舞。你...在医院可以看。“林小满语速飞快，“等你好了再还我。“
桑颖翻开笔记本，看到扉页上多了一行新字：“给桑老师“。她的眼眶突然发热。
“谢谢。“她轻声说，“我会好好保管的。“
林小满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那个...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桑颖看着女孩紧绷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真心在乎她是否康复。不是经纪人关心摇钱树，不是丈夫关心婚姻形象，而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单纯地关心...她。
“会的。“桑颖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坚定，“我保证。“
林小满离开后，桑颖慢慢翻阅着笔记本。越往后翻，编舞越复杂，情感表达也越强烈。最后几页显然是最近新增的，画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牵着一个小人形的手，两人一起跃向空中的太阳。
桑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夕阳西沉，天空染成橘红色。她想起医生刚才的话：“如果再不好好复健，你可能真的会失去正常行走的能力。“
一直以来，她只想着不能跳舞的人生不值得过。但此刻，捧着林小满的笔记本，她第一次思考：如果不能做舞者，或许还能做别的什么。比如，一个老师。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第一颗星星怯生生地亮起。桑颖摸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开始，认真复健。不是为了重返舞台，而是为了能继续站在舞蹈室里，站在那个倔强女孩面前，告诉她：“再来一次，你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