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章节
本该明晰的村,被灰蒙蒙的雾笼罩住了。唯一清楚的便是身旁的两棵松树,远处的南山也只有一点轮廓,似线勾出来一样。我坐在树旁的青石上,望着这山,望着这树,望着那坟。
那坟里的人一辈子便在这村里,无妻,无子,生在这,死也在这。他没有棺材,有的只有一身裹着的黑布。生前无人陪,死后陪着他的也只有那两棵树和那块石。
他叫其旺,他父亲在他四岁的时候就被车撞死了,母亲因为受不了打击在屋子里上吊自杀了。而四岁的其旺眼睁睁的目睹了这一切。自此,他便有些精神失常了,勉强的靠着村民的补给活了下来。打我出生时,他便在这村了虽说大不了我多少,但似乎知道的比我父母还多,他知道无数个故事,知道这个村里的每一处角落。我很喜欢他,也很羡慕他知道这么多。但父母总是会阻止我和他玩,因为怕他那个样子会把我带坏。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我去偷着找他,但每次当跑到那被火熏的漆黑的房子时又不敢进去,于是便在大门外大声的喊他:“其旺!其旺!”他听见了就拖这他那破烂的布鞋出来接我。
其旺家的隔壁住的是一户姓董的老大娘,大娘的遭遇和其旺一样惨,丈夫五年前在外地煤矿工作的时候突发意外被埋了。两个儿子也在外地很多年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过。虽说和其旺是邻居,但丝毫没有所谓的远亲不如近邻的关系,有的只有每天朝着其旺家的破口大骂。原由便是她家院子每日都会平添几片烂瓦,董大娘认为是那个傻子其旺扔的。其旺却满不在乎,鼻子吸溜这他那一年四季吊着的鼻涕,带着我又出去逛了。
就这样时间流了五年,五年后的某一天,其旺将再也没有董大娘的骂声了。相反的,能听见的只有哭声。董大娘在一个星期前就突发脑溢血走了,走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还是其旺在大门外溜达时发现了躺在院子里的大娘。大娘的尸体在县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他那两个出息儿子也终于赶了回来,将大娘的尸体拉回到了村子,找了阴阳,看了日子,然后就急急忙忙操办起了白事。那天风很轻,空中飘着细雨大娘家房顶瓦片上立着两只黑色的鸟。院里的王师傅是隔壁村最有名的厨子,村里谁家要是有事都会去叫他。他是其旺找来来的,是他早上两点多就跑了二十多里地叫来的。和大娘那两个出息儿子正商量着从城里哪个酒店找两个名厨。王师傅站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口大黑锅,锅里的清水也准准地倒映出那两只黑鸟。
就这样事情办了两天,这两天其旺没有合过眼。他拖着他那破烂的布鞋跑进跑出,村里的人看他干活勤快,便之后无论什么事都叫他过去帮忙,甚至不叫,其旺也会去。这仿佛成了他的工作,成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目的。
十二岁时,我被父母带到县里上学,基本三四年回来一趟,而每次回来都能在河堤上遇见其旺。我们还是很熟悉,但只是少了很多话。最后一次去村子是我四年前。那是因为村里的一位亲戚家里要订婚,所以父母和我又回到了村子。村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再见到其旺时,他与当年变化甚大,甚至变得我都不认得了。他蹲在一扇铁门的前面,戴着一顶不知多少年的破军帽,帽檐下,黑棕的额头布满着深深的沟壑。那陷进去的眼眶里镶着两颗白中嵌黑的玛瑙珠子,呆板又笨拙。干涩的嘴唇叼着马上吸光的卷烟,时不时地傻笑也总会漏出他那两颗泛黄的门牙。我惊呆了,不曾想这短短的几年天气竟会将人摧残成这样。曾经的其旺早已不在,现在蹲在铁门前的仿佛是一具干瘪的僵尸。
他看见我来了,便站起来朝着我打招呼,还顺手拿出来他那不知道装了多长时间的一根发黑的卷烟要给我发烟抽。我拒绝了他,并说道:“我不抽烟”。这时,父亲走了过来说要带我去那位亲戚家,其旺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笑嘻嘻的对我说:“我带你走”。我无法拒绝,于是便让他带我走了。亲戚家的儿子是个瘸子,据说是小时候打架的时候被人家拿铁棍敲断了。一直找不到对象,今年都三十五了他爸妈都快急死了。不知这次是和谁家的姑娘订婚。其旺和我一起踏进了亲戚家的大门,院里很静,但屋里却很热闹。没走几步便踏进了上房的大门,果然房里面人都塞满了,起初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但随着其旺的一声如雷般的大吼,成功的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时,房子的主人才终于注意到了我,笑嘻嘻的接过了我手里的烟酒。
第二天,我就要走了,我不知这一走又得过多少年还能再回来,我没有叫其旺,也不想让他知道我要走了。坐在车里,望着路旁向后倒的路,我以为我抓住了时间,却不知,是时间正一寸一寸打磨着这路。
大概又过了三四年,我再一次回到了村子,这次是我一人,城市里的喧闹让我有点反感了,想回到村子里歇歇。刚下车,便直接朝着其旺家走了去。我胳肢窝架着一条烟,手里提着一瓶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去。可是,当我跑到的时候,被目前的景象惊呆了,那原本就破败的房子更加破烂了,蜘蛛丝布满整个房子,踩一脚,扬起的灰尘像烟雾弹一样浓密,让人无法呼吸。不知道的人看到此番景象定会认为这一定没有人住过。我走过来走过去的寻这其旺,可并没有见到他,我心里有点慌了,赶忙跑到一户人家问了去:“其旺呢?”那人说:“那傻子都死了一年多了,怎么?你不知道”。“什么?死了?”我惊着问。“是啊,死了,一年前给村里的李大夫送丧的时候,被山上掉下来的大石头砸死了,唉,死的样子可惨了,都被砸的没个人样了。”我目光呆滞,静静的说了一声好,又问“埋哪了?”,他给我指了指河坝,说:“死的太突然了,没办法就只能埋那了”。我疯了一样的朝着河坝蹦了去,冷静的风刮在我的口鼻,像针一样的刺着。跑到了河坝,明显的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坟矗在那。村里死了人是不会把人埋到河坝的,因为离水太近,会渗进坟里。他们只会将其旺埋进去,因为他们不会在意其旺。他们铁般的心使他们生存,穷奇似的模样让他们言笑。
我坐在其旺坟前的青石上,天上的毛毛雨静静的下着,微风吹着其旺坟上几根稀疏的草,我拿出两支烟点了起来,一支插在他坟前,另一支我自己抽了起来。眼前的雨一粒粒像极了曾经的过往,从天而生,又迅速的消于地面。我看着其旺,他坟前那支烟还着这,那腾起的烟雾仿佛在向我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