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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色深深深几许

共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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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暗夜无月,阴影在黑暗中藏匿,眼珠发亮的毒蛇盘踞于枯树上,鲜红的信子吐露不祥的气息。有人踏着一地落叶而来,惊扰了老旧客栈里摇摇欲坠的烛火。

“笃,笃,笃——”来人不紧不慢轻叩木门:“店家,住店。”

一阵夜风吹过,木门缓缓打开,门后却无人。

来人一袭黑衣,闲庭信步,俯身拂去桌椅灰尘,安然入座。他望向那豆飘忽的烛火,唇边挑起一抹笑意,将佩剑“啪嗒”一声放在了桌上:“一壶好酒,二两牛肉,劳烦。”

烛影被风撕扯出诡异的形状,烛火尽头传来一声低语:“客官稍待。”

不多时酒肉送上,行动迟缓的老妪又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酒肉伤身,客官不妨先吃些热粥。”

“多谢。”男子以手背轻触粥碗,含笑看向老妪,“只是有些烫了。”

话音刚落,一股冷风灌入,奄奄一息的烛火终于断了气,四下陷入一片黑暗。男子慢吞吞地去拿桌上佩剑,却只摸到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仿若曾被刀劈斧凿。他却不见慌乱,扬声道:“店家?”

回应他的是一道呼啸而至的银光。男子轻轻偏头避过,修长手指似捻一只小飞虫般捏住了那道银光,那东西在黑暗中散发着泠泠的光,精致的勾回中光华流转。

“符箭?真舍得下本钱。”

他轻笑一声,旋身踏出客栈。扑面腥风袭来,他似早有预料,慢条斯理地弯腰避过,侧掌轻挥,斩落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三道剑光随即交织成网,兜头罩向他,他以符箭为刃,几个起落间破去剑网,击落一地流光。掌中符箭忽而颤动,他负手走向客栈,随意将符箭向后轻掷,只听闻身后一声惨叫,接着轰然炸响。

烛火忽亮,他尝了一口白粥,面色如常:“嗯,正好入口。店家方才是去取蜡烛?”

“是。”老妪在他身后开口。

男子并未回头,背后却似长了眼睛:“我的剑如何在店家手中?”

老妪捧着佩剑,声音沙哑:“只是想帮客官妥善安放。”

“多谢店家好意,只是我这剑血气重,”男子吃完了粥,接过剑,笑道,“恐会伤着您。您这粥味道恰似一位故人,在下潭慑,敢问店家名姓?”

庄笙国刺客榜榜首,潭慑。

老妪皱纹丛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老身并不识得客官,想来是客官记错了。”

潭慑拈起一片牛肉入口,笑意盈盈将她望住:“三年同居同食,这滋味,怎么会记错呢?”

烛火摇摆,他轻而又轻道:“娘子。”

二

“老身这把年纪,客官莫要说笑。”老妪低低咳了几声,“况且,这粥也不是老身所熬。”

木阶上足音响起,一绿衣女子倚着栏杆,掩唇轻笑:“公子可真有意思,瞧你年纪轻轻,对着我娘喊娘子,竟也不害臊。这粥是我熬的,牛肉是我切的,酒也是我酿的,如何,可还能入口?”

潭慑从善如流道:“味道一如既往,甚好,娘子。”

“哈哈哈哈……”女子笑弯了一双杏眸,莲步轻移,走下了几级台阶,绿罗裙如花绽放。她歪着头打量潭慑,“我又是你娘子了?若我说粥是我家大黄熬的,公子何如?”

“大黄是?”

“我家的狗,高大威猛,颇通人性。”女子笑吟吟道。

“若大黄会熬粥,那自然是娘子调教得好。”

女子笑容粲然:“公子真是一张巧嘴,又如此丰神俊朗,想必用这把戏哄过许多姑娘罢?”

“不曾。为夫这些年一直守身如玉,娘子莫要吃味。”潭慑神情认真,转向一旁默然的老妪,拱了拱手,“小婿这些年苦寻娘子,踏遍三十六川,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未曾想到会在此处夫妻团聚,竟未备礼,还请岳母见谅。”

“小女自小从未离家,不知是何时与公子结为连理?”老妪眼也未抬,缓步回了房,“时候不早了,公子早些歇息。”

潭慑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楼上的绿衣女笑道:“母亲性子古板,你同她开这样的玩笑,当心她恼了将你赶出去。”

潭慑温柔笑看她:“我并未说笑,娘子。”

“那你且说,你娘子叫什么?”

“我时常唤你阿碧,娘子。”

“这倒是巧,我小名恰唤阿碧。”阿碧似是来了兴致,接着问道,“大名呢?”

“说来惭愧。为人夫婿,竟成亲三载,方知娘子你大名。”潭慑笑了一下,声音柔情无限,缓缓道,“秦葭。”

门忽然“咣当”一声弹开,阿碧惊了一惊,微微退了半步。潭慑关切道:“娘子无碍吧?”

他将门闩好,阿碧恼道:“此处夜间风大,总是冷不丁吓人一跳。”

遥遥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更鼓,阿碧执了烛盏,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公子编得倒是像模像样。夜已深,公子随我来。”

潭慑立在原地不动,仰头看她,眉目间流露出一种脆弱的温柔。阿碧并不回头,将烛盏放在客房门口:“便是这里了。”

绿罗裙渐渐远去,淡成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终融入黑暗。

潭慑左脚方踏入客房,窗棂便一声轻响,似是一只灵巧的猫偷溜了出去。窗户紧闭,潭慑拂过窗边厚厚的灰尘,并无什么痕迹。他漫不经心地放了烛盏,打量四周,才发觉身后的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合上了,伸手去推,竟也推不开。

这个客栈颇为古怪。

室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潭慑却不在意,他连日赶路,此时确是累了,便挑开素色床幔,和衣欲睡。谁知借着幽微的火光看到被褥里隆起了一大块,一丝乌发如鬼魅自被下蜿蜒开来。

他微微愣了愣,伸手去揭那红锦凤纹的被,指尖竟有些颤抖。

有人睡眼惺忪,眉目如故,吐气如兰:“相公?怎还不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