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 太行山雾锁鬼娶亲
太行山的山脊在暮色中起伏,如同远古巨兽的嶙峋脊骨,沉默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王樵背着沉重的药篓,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肩头,每一次挪步,脚下碎石就哗啦啦滚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被暮色提前染黑的幽谷。药篓里几株年份尚浅的黄芪、柴胡,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这点收获,换来的铜板怕是连一副像样的汤药都抓不齐。他抹了把脸上混着尘土的汗,粗重的喘息在渐渐沉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山风掠过裸露的峭壁,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躲在嶙峋的怪石后面,对着他脖颈吹气。
祖父那张沟壑纵横、满是山风刻痕的脸,又一次固执地浮现在眼前。老人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枯树枝般的手指死死攥着他胳膊,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樵娃子,记牢了!日头一落山,影子一拉长,立马给老子往回蹽!尤其……尤其那黑瞎子沟,天王老子喊你,也甭回头!听见没?”那恐惧是刻在骨头缝里的,冰冷、粘稠,带着坟墓的土腥气。王樵甩甩头,仿佛要把那深入骨髓的警告甩出脑海。他不是不信邪,而是娘的病容比任何山精鬼怪都更狰狞地啃噬着他的心。娘躺在土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咳出的手帕上,那点点猩红刺得他眼睛生疼。老郎中捻着山羊胡,摇头叹气:“拖得太久,肺经都伤了……除非,能找到‘七叶一枝花’,年份越老越好,还得是山阴水汽足的绝壁上长的……”这传说中的救命老参,唯有黑瞎子沟那等无人敢踏足的绝地深处,或许才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王樵抬头望天,最后几缕残阳的光线如同被山峦巨口吞噬,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从四面八方的沟壑里汹涌漫出。再往前,就是黑瞎子沟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入口——两片狰狞的黑色巨岩如獠牙般森然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缝隙,深不见底,阴风打着旋儿从里面呜咽着钻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祖父那嘶哑的警告又在耳边尖锐地响起。他猛地停住脚步,脚下碎石滚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回头望,来路已被深沉的暮霭吞噬,模糊不清。向前看,那巨岩的獠牙缝隙如同通往幽冥的咽喉。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石头上,瞬间就被吸干。进?还是退?
就在这踌躇间,一阵更猛烈的阴风从獠牙缝隙深处卷出,带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猛地扑在他脸上。王樵下意识地闭眼侧头,再睁眼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左侧陡峭石壁的阴影里,一株植物的轮廓在昏暗中勾勒出奇异的剪影。他的心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那形状!那姿态!他踉跄着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拨开几丛遮蔽的荆棘,借着石缝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微光——三片掌状复叶簇拥着中间一根挺立的花茎,茎顶,赫然是一朵尚未完全凋零的、形如灯笼的紫色小花!
“七叶一枝花!”一声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迸出,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绝处逢生的战栗。巨大的喜悦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关于禁忌的堤防。他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粗糙的石棱划破了手掌也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株在石缝阴影里摇曳的救命仙草。终于,他带着满身泥土和划痕,将那株根须虬结、散发着奇异清苦气息的老参紧紧攥在了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攥住了娘枯槁生命里最后一缕微光。
天,彻底黑透了。
浓稠如墨汁的黑夜倾泻而下,将整座太行山浸没。风声变得尖锐凄厉,如同无数怨鬼在嶙峋的石林间穿梭哭嚎。王樵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药篓里那株老参像一块燃烧的炭,既是希望也是绝望。黑瞎子沟的入口近在咫尺,那獠牙般的巨岩在纯粹的黑暗里只剩下更为深沉的轮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吸力。他毫不怀疑,只要一步踏进去,自己立刻就会被这无边的黑暗撕碎、吞噬,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祖父的声音不再是警告,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恐惧,冰冷地缠绕着他的脖颈。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沿着来时的陡坡向下滑跌。碎石在脚下疯狂滚动,身体被尖锐的岩角刮撞得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只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黑暗本能的恐惧,跌跌撞撞地奔逃。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脱力,肺叶火烧火燎般疼痛时,前方山坳的浓重黑影里,一个低矮破败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墙坍塌了大半,腐朽的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穿堂的山风中吱呀作响,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
王樵一头撞开那扇朽烂不堪的木门,浓重的尘土和陈年香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庙内狭小逼仄,神龛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泥塑底座。屋顶破了个大洞,惨白的月光像一束冰冷的探照灯,斜斜地投射在布满鸟粪和枯叶的地面上,映照出角落里一堆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早已风干的灰白色骨骸。他反手用尽全身力气顶住那扇歪斜的门板,又拖过庙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布满蛛网和厚厚灰尘的破旧供桌,死死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寒意。篓里的老参贴着脊背,那点微弱的暖意,是这死寂黑暗里唯一的锚点。
他蜷缩在墙角那堆相对干燥的枯草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神经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庙外,风声如同鬼哭,一阵紧似一阵。不知何时,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活物般悄然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钻过墙壁的缝隙、屋顶的破洞,迅速充满了整个破庙。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不真实,月光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灰白。空气变得湿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冰水。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诡异地消失了。
就在这令人几欲疯狂的静默达到顶点时,声音,从极遥远处穿透浓雾,渗了进来。
初时极其微弱、缥缈,像是隔着几重山峦传来的幻觉。但渐渐地,它变得清晰,固执地钻进耳朵——是唢呐!是锣鼓!那调子依稀是民间嫁娶时最常用的《百鸟朝凤》,本该是欢天喜地、响遏行云的热闹。可此刻传入耳中的,却完全走了样,走了魂!唢呐声尖锐得如同金属摩擦玻璃,每一个高亢的音符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在濒死的边缘扭曲挣扎,拖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尾音,尾音里又夹杂着类似野兽呜咽的杂音。那锣鼓点更是混乱不堪,时而疯狂地连敲,密如骤雨,震得人心跳都要停止;时而又突兀地沉寂下去,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仿佛敲锣打鼓的东西突然断了气,过好一阵,才又猛地、神经质地砸响一下,沉闷得如同敲在朽烂的棺材板上。
“呜……呃……哇……”
就在这扭曲的、非人的“喜乐”间隙,一丝更加微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夹杂进来。是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不是悲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口鼻,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浓浓水汽的呜咽。那哭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长长的抽气声,如同溺水者在沉没前最后的挣扎。
来了!山鬼娶亲!
王樵的血液瞬间冻结了!祖父那带着土腥味的恐惧预言,山民口耳相传的毛骨悚然的禁忌,在这一刻化作了穿透浓雾、直刺耳膜的魔音!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几乎要盖过那诡异的乐声。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瞬间从额角、脊背奔涌而下。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惊叫。身体的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但理智的残片死死拽住了他——不能动!绝对不能动!传说里,一旦被那东西“看见”,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非人的“喜乐”和女子压抑的呜咽,在浓得如同实质的雾气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座摇摇欲坠的破庙。声音的源头仿佛就在庙门外徘徊,又似乎无处不在,紧紧贴着每一寸腐朽的木板,钻进每一个透风的缝隙。
抵在门后的破供桌,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晃动,而是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持续地撞击着门板!咚……咚……咚……每一下撞击都沉闷得如同巨锤砸在朽木棺材上,震得门框簌簌落下灰尘,整座小庙似乎都在随之呻吟、颤抖。
王樵的魂儿都要从头顶飞出去了!他蜷缩在墙角,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猛地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红!红布!桃木!挡煞!”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他抖索着双手,疯狂地在怀里摸索。指尖触到一块粗糙的布角——那是娘在他临出门前,偷偷塞给他的一块旧红布头,说是能保平安!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将那块褪色发暗、边缘磨损的旧红布按在心口!冰冷的布料贴在狂跳的心脏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暖意和依靠感。
庙墙的缝隙、屋顶的破洞,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更加疯狂地涌入。而在那翻滚搅动的灰白雾气的深处,一些模糊的、令人血液凝固的影子,开始无声无息地浮现、移动。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浓雾被搅动的、湿漉漉的细微声响。
一队人影。
他们排着一种僵直而诡异的队列,在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中缓缓穿行。身上的衣服,是那种极其刺目、极其不祥的猩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在灰白的雾气背景里灼烧着人的眼球。那红色红得妖异,红得死气沉沉,没有丝毫喜庆,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坟墓般的阴森。他们的身形异常高大、瘦削,比例古怪,肩膀宽阔得不成比例,而腰部以下却异常细长,行走的姿态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又带着一种非人的轻盈,脚掌仿佛根本没有沾地,只是在冰冷的雾气表面无声地滑行。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头上,都顶着一个同样猩红、方方正正的布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个头颅,一直垂到肩膀!那红布下面,根本没有脸的轮廓!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空白!
队伍中间,四个同样穿着刺目红袍、顶着红方布的无脸“人”,肩膀僵硬地扛着一乘东西。
一乘花轿。
轿身也是那种令人心悸的猩红,绣着繁复却暗淡无光的、扭曲变形的金色花纹,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诅咒符箓。轿帘低垂,同样是厚重的红绸,将轿内遮得密不透风。然而,就在这死寂无声、只有扭曲乐音飘荡的恐怖行进中,一滴粘稠、暗红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那低垂的猩红轿帘底边渗出,拉长,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下方冰冷的、布满尘埃的地面上。紧接着,又是一滴。暗红的血珠在灰白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
王樵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才将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硬生生堵在喉咙深处,化作一阵剧烈的、无声的呛咳。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带来一阵濒死的眩晕。那滴落的血,那无面的红袍鬼影,那扭曲的喜乐,那女子压抑的呜咽……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一股摧毁理智的洪流!他只能更深地蜷缩进冰冷的墙角,将那块褪色的旧红布死死攥在手心,仿佛它是隔绝这无边地狱的唯一屏障。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无声流下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那支猩红、无声、无面的队伍,扛着那顶滴血的花轿,如同来自最深地狱的仪仗,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中,缓缓地、僵硬地滑行着,正对着破庙歪斜的门口而来!越来越近!那沉闷的“咚咚”声,撞击门板和破供桌的声音,也陡然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密集,每一次撞击都像直接砸在王樵的心尖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腐朽的门板和供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灰尘和木屑簌簌落下。
就在王樵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心脏爆裂或者彻底疯掉时,那逼近到极限的“咚咚”声,极其突兀地,停了。
死寂。
一种比之前的喧嚣恐怖百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一切。庙外那扭曲的唢呐锣鼓声、女子压抑的呜咽,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浓雾依旧在死寂中无声地翻滚、涌动。
王樵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悸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他死死盯着那扇被破供桌顶住的、布满裂缝的歪斜庙门,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停了?为什么停了?它们……走了吗?这个念头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立刻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传说里,被山鬼“看中”的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刮擦声,穿透了死寂的浓雾,钻进了王樵的耳朵。
“嚓……嚓……嚓嚓……”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庙门外,那顶猩红滴血的花轿方向!
那声音尖锐、干涩,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像是……像是某种极其坚硬、尖锐的东西,在反复地、用力地刮擦着同样坚硬的木质表面!是金属?是骨头?还是……指甲?!
“嚓……嚓……嚓嚓嚓……”
刮擦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和绝望!伴随着这声音,那原本低垂的、厚重的猩红轿帘,靠近底部边缘的地方,极其细微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轿帘内部,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艰难地,将那厚重如血幕般的布料,向上掀起了一线缝隙!
仅仅是一线!窄得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塞入!
然而,就在这一线缝隙出现的刹那,王樵的目光,如同被最恶毒的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缝隙后面,是绝对的黑暗。但在那浓稠的黑暗边缘,借着破庙内透过门缝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或许是那束冰冷的月光?),他看到了一抹极其刺眼的白色。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死死贴在轿帘缝隙上的眼睛!
眼眶极大,眼白占据了绝大部分,布满了猩红狰狞的血丝,如同蛛网般密布。瞳孔却缩得极小极小,漆黑的一点,像针尖,像最深的寒潭,里面凝固着一种王樵从未见过的、超越了人类理解极限的恐怖!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比死亡更永恒、更无法逃脱的存在的绝望凝视!那只眼睛的周围,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机的青白色,如同在水中浸泡了许久的尸体。
王樵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全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冷和麻木。他认得这张脸!即使只有一只眼睛,即使扭曲变形到如此地步,那眉梢眼角的轮廓,那曾经熟悉的、属于李家那个爱笑爱闹的二丫头的影子……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浓雾弥漫的傍晚,李家二丫头李月娥上山捡柴,再也没回来!三天后,村里猎户循着零星血迹和狼嚎声,只在那片乱石坡的荆棘丛里,找到几片被撕烂的碎花布,还有……几根被啃噬得干干净净、散落一地的森白骨头!狼群!所有人都说是凶残的狼群!
可眼前这只凝固着永恒绝望的眼睛……分明属于李月娥!
“嗬……嗬……”一阵极其微弱、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的抽气声,极其艰难地从那只眼睛下方的缝隙里挤了出来。那不是哭,不是喊,是灵魂在油尽灯枯前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嚓!嚓!嚓!”刮擦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疯狂到了极点!伴随着这声音,那轿帘缝隙的边缘,一点暗红粘稠的东西,顺着帘布的纹理,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是血!暗红的血珠汇聚,拉长,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门外冰冷的泥地上。
紧接着,就在那滴血落下的地方,在浓得如同墨汁的雾气里,一点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光芒,极其突兀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凭空悬浮在离地一尺多高的雾气中!它微弱、闪烁不定,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邪异。
王樵的视线如同被冻结,死死钉在那点诡异的红光上。那是什么?是鬼火?还是……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被这超越认知的恐怖景象彻底攫住时,庙门外,那顶猩红滴血的花轿内部,那只紧贴在缝隙上的、布满血丝的惨白眼睛,瞳孔猛地缩紧!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了极度怨毒和警告的眼神,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轿帘的缝隙,穿透破庙腐朽的木门,精准无比地钉在了王樵的脸上!
那眼神!比最深的寒潭更冷,比最毒的蛇牙更利!里面蕴含的不是求救,而是刻骨的恨意,是足以冻结灵魂的警告!
“嚓——!”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指甲瞬间崩断的锐响!轿帘缝隙猛地一颤!
随即,那点悬浮在雾气中的微弱红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瞬间熄灭!
一切重归死寂。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呜哇——咿呀——!”
庙门外,那扭曲怪异的唢呐锣鼓声毫无征兆地再次炸响!这一次,调子变得极其怪异、尖利,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狂躁和……愤怒!如同无数金属碎片在疯狂地刮擦碰撞!那声音不再是飘渺,而是如同实质的声浪,狠狠撞在破庙摇摇欲坠的墙壁上!
抵在门后的破供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后挪移了寸许!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
那支猩红的、无面的队伍,扛着那顶滴血的花轿,动了!它们僵硬地、无声地调转了方向,不再试图冲击庙门,而是沿着庙墙外侧,继续向着浓雾深处滑行!那狂躁刺耳的“喜乐”声也随之移动,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破庙,盘旋不去。
王樵瘫软在墙角,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冰冷的雾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刚才那一眼的恐怖,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魂魄。那怨毒的警告……那是什么?它想告诉自己什么?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刚刚那点诡异红光悬浮的位置,浓雾之下,庙门门槛外的泥地上,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颜色深暗的东西。
是什么?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但另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无法抗拒的冲动——一种被那怨毒眼神点燃的、混杂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妄想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那扇布满裂缝的破庙门爬去。每一次移动都让他心惊胆战,生怕惊动了外面那尚未远去的恐怖。
终于,他爬到了门边。浓雾如同冰冷的湿布,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血的味道)。他颤抖着,将眼睛死死贴在一道稍宽的门板裂缝上,向外窥视。
浓雾翻滚,灰白一片,那支猩红的队伍已经模糊得只剩下几个蠕动的暗红色影子,正逐渐融入更深的雾霭之中,那刺耳的“喜乐”也正随着距离的拉远而变得飘渺、扭曲。
而在门槛外,距离庙门不到三尺的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物件。
王樵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样式非常古旧的金戒指,黯淡无光,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污迹。戒指的戒面不算大,像是女子佩戴的。在戒指内侧,靠近指环的地方,似乎刻着几个极其细小的字!
王樵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李月娥!他记得!出事前一年,李家省吃俭用,给二丫头打了枚小小的金戒指!说是将来当嫁妆!李月娥当时宝贝得不得了,干活都舍不得戴,只有重要日子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后来她失踪,这戒指也一并消失无踪!村里人都说,肯定是被狼叼走了,或者掉在山里了……
可它现在,就躺在外面!沾着血,躺在山鬼花轿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脑中瞬间燃起!拿到它!这是李月娥留下的!是她拼死从花轿里丢出来的!它一定……一定意味着什么!也许……也许是求救?也许……是线索?也许……是唯一能证明刚才那地狱景象并非幻觉的东西!这个念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压倒了对门外未知恐怖的畏惧!
庙外的“喜乐”声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几乎被浓雾彻底吸收。那些猩红的影子也几乎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
就是现在!
王樵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吸入肺里再狠狠吐出。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抵在门后的破供桌向旁边推开一尺!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开那扇歪斜腐朽的木门!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味的雾气瞬间涌入,呛得他一阵窒息。门外浓雾翻涌,灰白一片,视线所及不过身前几步。那枚小小的金戒指,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反射着破庙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像一个冰冷的、不祥的诱饵。
王樵一步跨出门槛,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破旧的草鞋。他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和恐惧,伸向那枚戒指。
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
“呜……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抽气声,毫无征兆地穿透浓雾,钻进他的耳朵!那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血液冻结的……熟悉感?不!不可能!
王樵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抬头,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前方的浓雾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剧烈地翻滚起来。在那片翻滚的灰白深处,一个极其高大、极其瘦削、穿着刺目猩红袍子、头上顶着方正红布的无脸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雾墙中缓缓浮现!它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那顶毫无起伏的红方布,正对着他!虽然看不到眼睛,但王樵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充满了贪婪和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浓雾,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它根本没走!它一直在雾里!它在等着他!
王樵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攥紧手心那枚冰冷粘腻的金戒指,戒指边缘尖锐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肌肤,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他根本顾不上看,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向后一个趔趄,几乎是滚爬着撞回了破庙里!
“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肩膀狠狠撞上那扇朽烂的木门!同时一脚将刚刚挪开的破供桌狠狠踹回原位!门板和供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摇晃着。
“呜哇——咿呀——!”
庙外,那原本已经远去的、扭曲狂躁的唢呐锣鼓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响!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尖锐、刺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狂怒!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冰冷的唢呐,就紧紧贴在腐朽的门板上,对着他的耳朵疯狂吹奏!
“咚!咚!咚!咚!”
沉重而疯狂的撞击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整扇破庙门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小舟,剧烈地摇晃、呻吟!抵在门后的破供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次撞击都让它向后滑动寸许!腐朽的门框处,木屑和灰尘如同下雨般簌簌落下!门板上本就存在的裂缝,在狂暴的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扩大!
王樵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他背靠的土墙也在震动!那东西……不止一个!它们在撞门!在撞墙!这座破庙,随时都会在下一瞬间被彻底拆散、撕碎!
就在这如同地狱般的喧嚣撞击声和刺耳乐音达到顶峰时,一个声音,一个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噪音,毫无阻碍地、冰冷地钻进了王樵的耳朵里——
“王……樵……”
那声音……那声音……
王樵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发抖都做不到。他死死地、如同濒死的鱼般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扇在狂暴撞击下疯狂颤抖的破庙门。
那声音……那声音分明是……是李月娥的声音!
是她!是那个刚刚在花轿里,用怨毒眼神警告他的李月娥的声音!
但这声音里,此刻却不再有丝毫属于人的情感。冰冷、空洞、如同从九幽地府最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不容抗拒的召唤!
“王……樵……来……来呀……”
声音飘渺,却又近在耳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
抵在门后的破供桌,那最后的屏障,在一声刺耳的碎裂声中,轰然解体!腐朽的木板四散崩飞!
那扇早已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破庙门,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朽木,猛地向内爆裂开来!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土腥和铁锈味的灰白浓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破碎的门洞汹涌灌入!雾气翻滚,瞬间淹没了王樵的脚踝、膝盖……吞噬了破庙内的一切!视野被彻底剥夺,只剩下翻滚搅动的、死寂的灰白。
而在那破门而入、翻涌搅动的浓雾深处,一片令人心悸的、凝固的猩红色,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正无声无息地、坚定不移地向他“看”来。那冰冷的、空洞的召唤,如同跗骨之蛆,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王……樵……”
王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绝望的呜咽,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贴着冰冷的土墙,软软地滑倒在地。意识沉入浓雾的前一秒,他紧紧攥着那枚金戒指的右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起,朝着那片翻滚浓雾中凝固的猩红,伸了过去……
……
天,终于还是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依旧未曾散尽的雾气,吝啬地洒在破庙狼藉的门口。碎裂的木板、散架的供桌残骸、满地狼藉的枯草和尘土……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蒙之中。
几个胆大的村民,手里紧紧攥着磨得发亮的柴刀和锄头,脸上混杂着惊惧和担忧,小心翼翼地拨开湿漉漉的灌木丛,靠近了这座废弃的山神庙。他们是循着昨夜那响彻山谷、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找来的。
庙内空空如也。墙角那堆王樵蜷缩过的枯草凌乱不堪,旁边散落着他的旧药篓,几株普通的草药滚落出来。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王樵,连同他拼死采来的那株救命的七叶一枝花,仿佛人间蒸发。
“看……看这里!”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声音发颤,指着庙门门槛内侧的泥地。湿冷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其中几个脚印很小,像是女子的绣鞋,但边缘却异常模糊、扭曲,仿佛踩上去的东西根本没有实体。而在这几个诡异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更清晰、更深沉的脚印——那是王樵破旧草鞋留下的印记。
而在王樵脚印的正前方,湿冷的泥地上,有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或者……是指甲?深深地、歪歪扭扭地划刻出了几个字。那刻痕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印记,在灰白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下一个是你。”
一阵冰冷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惊恐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尚未散尽的浓雾,仿佛那里面随时会再次飘出猩红的影子和扭曲的喜乐。
许多年后,关于那场“山鬼娶亲”的怪事,依旧是黑瞎子沟附近几个村落口耳相传时最深的禁忌。偶尔有胆大的后生不信邪,在月圆雾浓的夜晚靠近那片区域,总会莫名地心慌气短,仿佛被无形的眼睛盯着。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深夜的浓雾里,听到过若有若无的、扭曲的唢呐声,以及一个年轻男子低低的、绝望的呜咽,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当年失踪的采药人王樵。
至于那枚沾着血污、刻着模糊字迹(有人坚称看到过“李月娥”和“1937”的字样)的金戒指,则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紧锁的木匣中不翼而飞,再无踪迹可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