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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引鱼

共 27 章

引鱼 - 坐山观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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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考完试直接回家吗?”汤加问。

“嗯,等下跟凌钰一起回去。”

汤加对叶程渔扬起一个和煦的微笑,“有空出来玩。”

叶程渔抿着唇微微点头,“我先走了。”

“再见。”

这次乐理考试成绩作废的事,果不其然被老师通过电话告诉了家长。叶程渔整天面对着妈妈担忧的眼神,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一不开心就喜欢去江边坐着,看着滚滚的江水,听着轮渡悠长的鸣笛,神思辽远而开阔,可以静静地想很多事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叶程渔回过头,看到陆鉴宁正站在她身后,有些惊讶。

几分钟前,陆鉴宁走到江边散步,远远地看到坐在江边铁锁链上的人影,觉得侧脸十分眼熟。他察觉到对方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走过来看,没想到还真是她。

叶程渔看他半天没说话,突然有些想较劲,歪歪头露出疑惑的眼神毫不退让地回视,仿佛在问你又是来干嘛的?多管闲事。但是奈何对方段位实在太高,看着她的神情毫无波动,叶程渔不由得有些泄气。

“你考试为什么没有来?”她开口质问。

“家里有事。”

“你知道我一个人考试有多难堪吗?”她绝口不提跟汤加合奏的事。

陆鉴宁看着她有些委屈的神色,没有说话。

叶程渔转过头看着江面,不想理他。

“你不开心吗?”

“怎么开心得起来。”叶程渔神情不爽。

“我听说乐理考试那件事了。”陆鉴宁淡淡开口。

叶程渔偏过头盯住他。“怎么?”

“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陆鉴宁仿佛在给她一个机会。

叶程渔不自在地抿抿唇,想了很久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说出口:“我没有作弊,只是补写了一下名字。”

“我可以帮你调监控,如果你想消掉处分。”

“不用了。”叶程渔固执道,她就想留着这个处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自己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不公正的人。

“随你,不过下学期记得来学生会交检讨。”陆鉴宁淡淡说完,插着兜转身离开。

“我不在乎。”叶程渔死犟。

晚上是陆家家庭聚餐,没人敢请假。陆家老宅灯火通明,宴客厅里,一大家子人围满了整张餐桌。

陆孺讳坐在主位,旁边是陆鉴宁的父亲陆堂和叔叔陆社。

长辈们在敬酒,闲聊家常。陆鉴宁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恍若没有这个人一般。

陆孺讳看着他,皱皱眉头。

“陆鉴宁,你是陆家长孙,不说几句话?”

陆鉴宁停下筷子,顿了顿。以往虽然他也不喜欢此种场合,但还是和家中各位叔叔婶婶、姑姑姑父推杯换盏、游刃有余。

但今天,他莫名没有那个心情。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仿佛在等着他,他不出声就没人敢动。只有陆鉴宁知道,不过是碍于陆孺讳的威严和他陆家长孙的这个身份罢了。

蓦然间,他端起杯子,展颜一笑。

“今天精神不太好,怠慢了,我敬各位一杯。”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陆孺讳这才满意了,招呼大家继续享用。

陆鉴宁擦擦嘴,完全丧失了食欲。但他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晚饭后,陆鉴宁走到庭院里消食。庭院里的灯没有开,植物在微光下呈现一片幽暗的绿色。陆鉴宁站在隐蔽处,听着细微的昆虫的鸣叫,感受这一时半刻难得的宁静。

今天他走去江边之前,刚和父亲吵完一架。之前的事他不小心惹怒了爷爷,爷爷下令让他停学在家中反思,父亲不敢违逆,只能将他锁在家中。

学校考完试了,他才被放出来,先被父亲带着去爷爷那里道歉,得到许可后才恢复人身自由。

陆鉴宁想到这,嘲讽地笑了笑。

周围人看他背景雄厚,靠着家世在学校滥用权力,对他十分忌惮。但他知道,自己实则不过是牵着线的木偶罢了。

“小宁,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姑姑陆缘走了过来。

陆鉴宁收敛神色,转过头去。

“消消食。”他恢复淡漠的神情。

“听说之前爷爷把你禁足在家里?为了什么事?”

“学校的事,警告了一个老师。”

陆缘皱了皱眉,“就为了这个?”

陆鉴宁面不改色。

“你也别怪爷爷,他肯定是为了你好。”陆缘抓着陆鉴宁的手,拍了两下。“毕竟你是长孙,要继承陆家的。”

陆鉴宁动了动手,没有挣开。

“小宁,也不瞒你说,我是支持你这边的。从小我就跟你爸爸比较亲,陆家的事虽然轮不到我这嫁出去的女儿插手,但助你一臂之力姑姑还是可以的。”陆缘郑重地看着他。

陆鉴宁总算找准机会挣开了陆缘的手,“我知道的,不会辜负姑姑的期望。”他将手插在兜里。“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嗯,姑姑跟你一起进去。”陆缘拍拍他的后背。

夜深人静,陆鉴宁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又失眠了。

每当闭上眼,总是会想到那张脸。带笑的、冷漠的、委屈的......各种各样的情态徘徊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双眼睛——仿若深不见底的漩涡。

陆鉴宁将手背搭在眼皮上,白皙的皮肤下,血管因为强烈的克制和压抑微微暴起。

正义

——

新学期在学生会办公室见到叶程渔的时候,陆鉴宁正坐在桌后审批一些活动事项。他抬起头看到女生纤细洁白的手,将一份检讨递了过来。

“我的检讨。”叶程渔一副恹恹的模样。

陆鉴宁接过,随意地翻了翻。虽然以前就见识过她的字,但看着这份完全不走心的检讨,还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字丑,凑合着看吧。”叶程渔底气不是很足的样子。

陆鉴宁放下检讨,正准备点评一番。

这时汤加走了过来,拍了拍叶程渔的肩,吓了她一跳。

“好久不见。”

“啊,确实。”叶程渔点点头。

“你来干嘛?”汤加扫了一眼桌上,“交检讨吗?”

叶程渔只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她尴尬地笑笑。“是啊,学生会主席让交的。”

陆鉴宁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子,看他俩什么时候寒暄完。

汤加一副兴致盎然,完全不想走的样子,还想拉着叶程渔说些什么。

“你东西交活动办了?”陆鉴宁出声打断。

“噢,还没。”汤加突然想起来,扬了扬手中的文件看向叶程渔。“我有事先走了。”

叶程渔点点头,汤加对她挑了下眉,转身离开。

收回目光,叶程渔转身看着陆鉴宁,“没事的话我也走了?”她比了下手指。

陆鉴宁看了她半天,“你跟汤加很熟?”

“没有,偶然认识的。”叶程渔搞不清楚他问这个做什么。

陆鉴宁看她一副不愿意在这里多待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

“交了就可以了。”

叶程渔如蒙大赦,速度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陆鉴宁靠坐在椅子上,讽笑出声。

学期伊始,叶程渔想着自己应该不至于那么快犯事,还打算趁着这个时机好好过一过平静的日子。结果没过几天,突然炸雷。

叶程渔被叫去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班班主任蒋圆和六班的班主任都在校长办公室里,直直地盯着走进来的叶程渔。

看着这幅严阵以待的样子,叶程渔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六班班主任问得很迂回:“你平常上学校的论坛吗?”

叶程渔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如实回答:“上的,很少。”

几个老师脸色都不太好看。

六班班主任将手机屏幕对着她,上面显示着叶程渔在学校论坛的昵称账号。

“这个是你吗?”

叶程渔感觉脑子轰的一声,她一瞬间没想起来具体跟什么事有关,但直觉承认了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但依照她的犟性,向来喜欢光明正大,直来直去,便爽快地认了。

“是我。”

六班班主任露出微微得意的神情,而蒋圆的脸色就更阴沉了。

“钟言被别人抢走参赛名额的那个帖子是你写的吧?”六班班主任将版面点出来,让所有人清晰地看到。“我搜到这个账号的生日信息,对全校同学的名单进行排查,全校只有两个人是这天生日,另一个同学我问过了,就只有你了。”

叶程渔一瞬间突然想以头抢地,写揭发贴用大号就算了,还填的真实信息。

“你这个学生,怎么可以恶意造谣,中伤同学呢?”六班班主任大声嚷嚷。

叶程渔沉默不语,心想这怎么就造谣了?不过是你不想让事情败露罢了。

蒋圆问她:“你跟六班那两个女生认识吗?”

叶程渔摇摇头,“不认识,是帮别人一个忙。”

“谁?”

“十二班的一个同学,她跟钟言在一个老师家。”叶程渔心想可以让凌钰来解释一下,毕竟自己并不算太清楚事情始末。

六班班主任立马叫同学去十二班把凌钰找了过来。

凌钰走进来的时候看着叶程渔和一堆老师,整个人惴惴不安,用眼神询问叶程渔发生了什么事。

叶程渔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没法回答她。

六班班主任对着凌钰讲了一遍事情始末,严厉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说钟言被抢了名额是因为另一个女生家里和她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凌钰整个人被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求助地看向叶程渔,叶程渔实在看不过去了,侧过身将凌钰挡住:“算了,跟她无关。”

六班班主任盯着她:“你确定跟她无关?”

“是的,让她走吧。”叶程渔漠然回视。

六班班主任看她,开口让凌钰走了。

叶程渔看着凌钰不安但迅速地离开了,想着这把审判的刀终究要落下来将自己劈得四分五裂。

六班班主任一口一个造谣,在校长办公室里高声嚷嚷,极力否认自己和学生家长有勾结,完全是叶程渔空口生编污蔑同学和老师。

“你知道被你造谣的同学一直在哭吗?怎么会有心思这么歹毒的学生啊!”六班班主任斜眼看着她。

“就是,一个学生,心眼这么坏。”

叶程渔整个脑子都是嗡嗡作响,被骂到觉得自己仿佛千古罪人。她也完全没有想到去跟老师杠,揪出这件事的所以然来。

校长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让两位老师自己去想办法解决,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

六班班主任要求叶程渔在帖子里澄清说明原因,以及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公开致歉并作检讨。蒋圆也没法说什么,把叶程渔带回了自己办公室,开始处理这件事。

叶程渔知道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了,老师认定是她造谣,她总不能说让学校去调查这个老师有没有收受贿赂。事已至此,只能认栽。

“你自己说,怎么办吧?”蒋圆坐在位置上,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看着她。

“蒋老师,我可以公开道歉,只是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家里。”叶程渔主动请求,面色诚恳。她回想起妈妈担忧的眼神,如果今天这件事被她知道,想必会更加发愁,叶程渔实在不想再让妈妈操心了。

蒋圆斜着眼睛看着她,“不要告诉你家里——”她顿了顿,“也可以,这样,你写一个保证书。把这件事前因后果以及你在帖子里发的东西都写上来,包括你的ID信息,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我作为留存。如果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就把你写的这个东西粘贴到学校的公告栏上,让大家看一看。”

叶程渔咬了咬牙,嘴唇紧抿着。她想了一会儿,反正什么都没有比瞒着妈妈重要,答应就答应了。

她在办公室当着蒋圆的面把保证书写完上交后就离开了,蒋圆让她好好在帖子里澄清并准备下周一在升旗大会上的公开致歉。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叶程渔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她虽然一直强装着不在乎地面对所有的惩罚和批评,但因为这种错误要在所有人面前公开检讨还是头一回。想来还真是不甘心,明明自己只是怀着好心伸张正义,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告诉她这件事、她为之伸冤的人又在哪里呢?

叶程渔回家途中,绕远路走到江边。她看着滚滚奔流的江水,脑海中梳理着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不由得苦笑了下。

也许,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吧。

不管那个老师是不是真的收受贿赂,自己一个非当事人居然没弄清楚事情真相就敢公然揭发,太幼稚也太愚蠢了。

江上的风将叶程渔的双眼吹得渐渐有些模糊,她缩了缩鼻子,抬起头来,眼神慢慢恢复明晰。

她没有在江边久留,想清楚了后,转身朝家中走去。

妈妈不知道她在学校发生的事,给她做好晚餐,面露慈爱地看着她狼吞虎咽。叶程渔的眼睛微微有些发酸,她没有勇气抬头看妈妈,只能低头扒拉着饭。

“在学校还好吗?”

“还可以。”叶程渔闷闷道。

“你也这么大了,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步入社会了。学校还是象牙塔,是最单纯、最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你要珍惜。”

“学校真的是象牙塔吗?”叶程渔平静地回道。“我怎么从来没有觉得呢?”

“等你进入社会你会发现,那些害你的人根本就不会让你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恶意还是明面上的,不过是小孩子的打闹罢了。”

“那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做善良的人?非要害来害去?”

“你可以做善良的人啊,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妈妈看着她,似乎对女儿这么大了想法还这么单纯而感到担忧。

叶程渔作为家中的独生女,一直以来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很少一个人和外界打交道。父母有什么事都能给她扛下,从来也不需要她自己去面对。以至于初次直面那些她看不惯,感到难受的事时,她有些过激的反应,想要试图将这个世界改变成原本应该有的、美好公正的样子。

“是我太天真了。”叶程渔喃喃道。

作者有话要说:

唉

检讨

——

陆鉴宁拿到了周一升旗时公开点名批评的学生名单,他并没有很意外在上面看到叶程渔的名字。

克里斯的操行分制度由来已久,大概是某个公立中学调来的校领导制定的。虽然陈旧迂腐,但从来管不到陆鉴宁头上,他也没有在意。

只是,作为学生会主席每周都会审批周一升旗流程,以及查看上周违纪通报。他发现叶程渔常常因为操行分全班垫底而被列入每周一批斗名单,便好奇地找人拿到了三班纪委的登记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扣分情况,总算是知道叶程渔为什么经常操行分扣到为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