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之殇:穷途
1
我还是向刘导递交了辞呈。
刘导亲自送我到了高铁站门口。下车后,提着行李箱的我望着高铁站,愣了很久。
刘导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见我抬脚走向车站时对我说:“有空多聚聚。”
2
我是一名配音演员。
在大学时,我时常在网上发布一些自己的配音视频。那时候,人工合成语音的技术并不成熟,我也并不担心人工智能有替代配音演员的能力——合成语音再清晰连贯,也难以拥有情感的表达——这正是配音演员的独到之处。
在我发布的一则绘声绘色、笑点爆棚的影视配音改编视频在网上爆火后,业界知名的配音导演——刘导找上了我。他创办的工作室主攻影视、游戏配音,工作室有不少成员是业内数一数二的配音演员。刘导自己在配音方面也颇有建树,而作为配音导演的他在选人、语气处理等方面都有独到之处。因此,我的职业生涯便照进了一道万人企盼的光芒。
作为新人的我时常向前辈们寻求指教,在接单方面也听从了刘导的建议:不在多而在精。渐渐地,我在一次又一次实践中得到了提升,开始小有名气。同时,我也偶尔在网上进行直播活动,在工作室的光环加持下,人气水涨船高。
过了几年,我从刘导口中得知了一些人工合成语音技术的消息:人工合成语音可达到与真人说话毫无区别的地步。当然,除了语音与情感。除非人为进行工程量巨大的润色,否则合成语音无法真正被应用于影视配音。
当时我和刘导只是认为,这一技术的进步仅会冲击到广播、主持以及第一要求的影视配音。
毕竟,谁会想到“模拟人格”的出现呢?
3
那一年,一家科技公司推出了一款名为“模拟人格”的人工智能系统。所谓“模拟人格”,即是人工智能在人工合成语音基础上利用大数据将语气、情感添入其中,创造出一个立体的“人格”。
“小乐小乐,来到发布会的现场开心吗?”讲解员向大屏幕询问。
“不·开·心!老板上个月工资还没给我呢。哥,你就帮我带句话呗?”“小乐”用活泼可爱的女声说道。
发布会现场一片哄笑。若非早知真相,还真以为有一位被老板欠工资的大小姐躲在现场大屏幕后生闷气呢。
“当然了,我们老板从没欠过我们工资。”讲解员笑道,“但大家应该都看到了,我们的“模拟人格”已经拥有了使人工合成语音具备情感的能力!”
看完这场发布会,我、刘导以及大半个工作室的人都沉默了许久。
果不其然,“模拟人格”被投入到市场后,其质量与超高性价比得到了影视界的广泛认可,工作室的接单也逐渐减少。
工作室总有一天会让部分人离开。
而我作为资历最新的一批人,很有可能是其中之一。
4
我向刘导请了个假,找到了我正在研究“模拟人格”的高中同学。
“能“学习”的模拟人格……”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马克杯,“其实也不是不行,你这要求也不难。但我的很多研究项目是归公司的,你千万不要搞商业用途。为我好也是为你好,懂吧?”
一周后,他用一个小号将文件发给了我,我也在刘导的准许下将这个文件安装到了工作室的一个智能音箱上。
接下来的是大家可能都有所听说:我们工作室的成员们都开始找智能音箱练习。我们和音箱进行“模拟讨论”、“模拟谈判”,甚至“模拟吵架”,音箱的各个“人格”愈加完善。我们本以为模拟人格在无外加文本的情况下,只会使用系统默认的人格。但它会“学习”了——它“学习”了我们每一位成员,生成了对应我们每一个人的“人格”。以至于到后来,我们都像是时刻在和巅峰状态的自己对峙。这样的训练很累,但确实很有用。我们成为了行业标杆,能力得到了影视巨头和群众们的高度认可。
而我们则一边微笑着迎接鲜花,一边在心里盘算最后的日子。
5
该来的还是来了。
“模拟人格”推出了“自我学习”。“阿尔法零”取代了“阿尔法狗”,取代了每一位“柯洁”。
我们为这一门人类艺术铺好了路,在每一块砖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再走向路边,让人工智能帮我们把这条路走下去。或许这便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我难以想象以后的配音界会变成什么样,但我却相信:我们刻下的名字总有一天会被磨平,当然了,任何东西都会有被“磨平”的一天。这很正常,一切事物有始必有终,自然也包括我们心目中真正的配音艺术。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顿了顿,抬头看向眼前的一众记者,“我们以人类的身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证明了自己的意义。”
新闻发布会现场沉默了许久。
“请问一下,”一位有些胆怯的年轻女记者举手示意,“您说过的那位研究“模拟人格”的高中同学,他现在还与您有联系吗?”
我看向她,轻轻一笑。
“前天他跟我喝了杯咖啡。他想找我道歉来着,因为“模拟人格”自我学习的模块大部分是他负责的。
“但该道歉的其实是我。他肯定有为了我去拖延他的项目,否则还没等我们工作室把名头搞大,我们的饭碗就没了。”
“科技的发展不应受到任何人为的阻碍。从我认识到这一点起,我就做好的在这个时代创造历史、成为历史的准备。”
“能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滴澄澈的水,我倍感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