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欲擒故纵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再信！”

“哎哎哎哎萧总，萧总，萧寒……我这不是给你送解决的办法来了嘛。”

温先生摸了摸额头，润光水滑，分明一颗汗珠都没有。

萧寒侧身站着，一只手搭在沙发上，一夜过去了，从昨夜到现在，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是叶泉那双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以及想起来就让他胆寒心痛的那一句“我恨你”。一个人被伤成了这样，大概再也不会选择原谅了。但是，他还是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于是对温先生的对策也就有了一点儿兴趣：“你有什么办法？”

温先生看了眼把他挡在门口的阿新，萧寒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说道：“阿新，放他进来，你先去忙吧。”

阿新是出了名的“翻版萧寒”，两个人对人都是一副冷脸，可阿新比萧寒更冷，更不近人情。萧寒开口，阿新冷冷瞥了温先生一眼，随即放下拦人的手臂，出去做事了。

温先生嬉皮笑脸地进来，对上萧寒那一张冷脸，笑得当然很勉强，畏畏缩缩、一挪一步地到了茶几旁，自己给自己招呼了一杯水，终于定下了神，笑嘻嘻地说：“我先前不是让你，霸王，硬上弓吗？现在，我就再教你一招，欲擒，故纵。”

叶泉的老爸又要出差了，还是出国的，今天早上叶泉还没醒就走了。叶泉昨天晚上浑浑噩噩地回来，一个人泡在浴缸里，外面的人怎么叫都不出去，最后不知道泡到了几点，泡得手脚酸软，上面的皮都发皱了，浴缸里的水也凉了，才从水里钻了出来。外面没人，估计已经很晚了，叶泉扑倒在床上，不知道是怎么了，就睡着了。

一觉睡起来，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昨天晚上的那些画面零零散散地出现在脑子里，叶泉使劲地摇了摇头，浑浑噩噩地就穿好衣服下了楼。

早餐已经做好了有一阵了，王阿姨在楼下等他，看见他下来，就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交代他老爸的事：“小泉啊，你爸爸让你在家休息啊。你昨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那么晚才回来，衣服都撕破了，弄成那样，你爸爸他担心你，说是等他出差回来，给你换换工作环境的。”

叶泉拿起桌上的小蛋糕，这是他平时最喜欢的东西，可吃起来还是和昨晚的那个精致的小甜品一样，没有任何味道，甚至还让他有种反胃的冲动。他一边木木地吃着小蛋糕，一边听王阿姨交代，最多回答一句“我知道了”。

吃完早餐，王阿姨收拾餐具，叶泉呆立在一旁看她收拾，呆呆的，脑子里就又想起了那些不堪的画面。王阿姨收拾完餐具，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还傻愣愣站着，大声叫道：“哎哟，我刚刚说的话你都没听哟，小泉，小泉，你爸爸让你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跟着丽时酒店的萧总学习管理，人家都来了在外边等老半天了，你怎么还穿成这个样子，快换了衣服去，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叶泉也不知道自己在没在听，也许是在听吧，于是他又浑浑噩噩地上楼换了身衣服，再下楼让王阿姨领着到门口的一辆黑色的轿车，什么车他倒没注意。王阿姨对着车里的人再三表示歉意，就把叶泉叫近过来，托付人家好好照顾。

叶泉上了车，意外的是，车里并没有萧寒，他的心顿时宽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打算一直这样不说话，到了萧寒面前也不说话，直到他发现车子已经开过了丽时酒店却并没有停，他才慌了：“不是要我去丽时学习管理吗？”

前面的司机歉然一笑，回答说：“萧总说今天他不来酒店了，而且酒店里太脏太吵，怕影响到叶先生的心情，所以，就让我直接送叶先生去家里。”

“什么！？”叶泉忽然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伸手去夺司机的方向盘，“停车，停车。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司机惊慌失措，稳稳控制着方向盘，连声劝说：“叶先生，叶先生，您这样是很危险的，请回座位上坐好，您这样会出事故的！”

居然真的出了事故，不过幸好是个小事故——他们的这辆车差点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另一辆车，司机技术好，寂寞拐弯闪开了，差一点点却没撞上而已。

重新坐好的叶泉，抱着胳膊气呼呼地扯嗓子骂了起来：“萧寒，你这个混蛋！！！”

到了萧寒的别墅，叶泉转身就想走，楼上踏踏两声，熟悉的冰冷低沉的声音在楼上：“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走，那么，这件事你爸爸也会知道，我等着看他倾家荡产的那一天。”

叶泉转身，楼上的萧寒正魅惑地摇着红酒杯，眼睛却是看着他的。

“我爸是要我学习管理，你凭什么让你的司机带我来你家？”

他气愤愤走回来，被茶几磕了一下腿，他一肚子的委屈都被勾上来了，竟然蹲在地上抽起来。

楼上短短一阵急促的下楼的声音，叶泉感觉有人到了自己身后，一只坚硬的手热乎乎地贴在他后背：“是你爸爸托我照顾你的。”

叶泉执拗地避开了萧寒的手，自己却蜷成了一团，好一阵，才低声乞求道：“我要回家。”

萧寒一下子站起来，吓得叶泉全身一颤，得到的回答就是“不行”。

萧寒走到楼梯口，又说了一遍：“你爸爸托我照顾你。”就上楼了。

萧寒上楼后再也没有下来，叶泉一个人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面上，蹲了一天，蹲得全身都麻了，肚子饿了都不起来。

到了晚上，萧寒下来吃饭，他还是蹲在地上，有佣人端了饭菜过来放在茶几上，他也一直不吃，直到萧寒吃完了晚饭上楼，他也实在是很饿了，才慢慢站起来，狼吞虎咽地把茶几上的饭都吃完了。

再晚一些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就熄了，没有一个人，他抱着腿蜷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脑子里全都是昨天晚上的那些画面。他太紧张也太害怕了，在又紧张又害怕、和昨天晚上一样的昏暗中，他睡着了。

梦里梦见老妈从婴儿车里抱起自己，抱了一会儿就又把自己轻轻地放了回去，老妈就不见了。叶泉惊醒过来，一张冰冷坚硬的面孔近在咫尺，鼻子都差不多和自己挨着，他吓得“啊”一声惨叫，一边从萧寒的手臂下脱出来，一边往后退，就退到了床底下。

萧寒被他吵醒，半坐起来向他看，看见了他，就掀了被子想下来，他更害怕了，“六神无主的小女孩”一行大字一次又一次飘过他脑海，也止不住他向后退以求自保的决心。一直退到窗角，他退无可退了，才不退了，继续蜷着身体。

萧寒坐在床边，冷声说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耷拉着头不说话，萧寒又说：“你过来，我不动你。”

叶泉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和萧寒僵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腿又麻了，很难受，他想站起来或者去揉一揉，可就是动不起来，就像被萧寒定住了一样。

卧室的门上面的墙上挂了一个很大的摆钟，叶泉偷偷瞄了一眼，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要是在家，他早就已经睡得找不着北了。

萧寒已经断断续续地抽了两根烟了，脚底下都是烟灰，手里夹着一个烟头，脚底下还掉着一个。他手一松那根带着火星的烟头就掉了，摸出来一根烟，嚓地打着了打火机，却没去点烟，打火机亮了一会儿就被他暴力地两下甩灭了，摔在了地上。

叶泉下意识地又想往后退，可是已经没有地方给他退了。萧寒站起来呼呼地喘着气，仰头又低头，闭了闭眼睛，把一个小时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过来，我不动你。”

叶泉还是不动，可萧寒这次却没有他预想中像刚才那样再跟他僵一个小时，而是将手里的烟都甩在了地上：“我叫你过来，你是没听见吗！”

没等叶泉反应过来要站起来向门外逃跑，他就已经整个人被萧寒抄起来了，目的地正是他一个多小时以前才逃脱下来的床。

他大喊大骂地被萧寒扔在了床上，刚起来一点，萧寒从扔他的那一侧上来，一只钢筋般的大手摁死了他，一只手放在了卧室灯的开关上，威胁道：“别动。”灯就这样黑了。

萧寒挨着他睡，也许是半个身体悬空的感觉不好，就慢慢地把他往里面挤，热乎乎的气息喷洒在他脖间：“往里面一点儿。”不用萧寒说，叶泉已经忙不迭往里面挪了，恨不得离他再有半个城远。

挪到手指碰到床边的时候，萧寒之前摁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忽然箍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回拖了一点，和他挨在一起。

叶泉全身紧绷，沙哑的声音带了点儿哀求的意思：“别碰我。”

萧寒的手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在哄孩子睡觉，疲倦地说道：“好，我不碰你，很晚了，睡吧。”

叶泉在萧寒的别墅里住了快一个星期了，除了那天晚上真的是犟累了，就“好说话”地让萧寒安安稳稳抱了一晚上，这几天，别说让一个男人晚上这样抱了，靠近他一点儿都不行，睡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超不过半臂远，他就能在窗角站着跟萧寒死扛到底。

不过，渐渐的，叶泉倒是发现自己短短这几天竟然养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坏习惯——萧寒晚上不回来，他就睡不着。也许是从小到大，老爸林沧海都埋在公司里很少回家陪他，自己又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有妈妈陪，而且十三岁就出国了，所以他对这种有人陪着的感觉，并不排斥，相反，还有些期待。当然，如果每晚陪在他身边的，是他老爸，而不是萧寒那个混蛋的话，他一定会更期待的。

今天晚上，叶泉洗完了澡在床上无聊地翻手机刷视频打游戏，已经很困了的时候，手指点着手机屏幕，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那面大摆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都快十一点了，那混蛋今天去干什么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往常九点的时候，萧寒就已经回来了。再打了一阵游戏，不知道怎么搞的，连打连输，大摆钟的指针也指向了十二点，叶泉实在困得不行了，放下手机，熄了灯，头一沾枕头，没多长时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楼下咔嚓一声门响，叶泉被惊了醒来，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大哥，你喝那么多干什么，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卧室？”

叶泉见过萧寒手下的阿新，所以他知道说话的是阿新。叶泉静静躺在床上，又听见一阵踢踢嘡嘡杂乱的脚步声，是上楼朝卧室来的。

叶泉静静地缩在被窝里，大气也不敢出，手心脚心全都是汗，却听到脚步声从这间卧室走了过去，停在了隔壁的一间没有人住的卧室门前。

阿新架着萧寒拿钥匙打开了门，萧寒含糊不清地说：“这不是我的卧室。”说着就想往有叶泉那间卧室走。

阿新松开了门把手，拉回来他，架着他往里面走：“大哥，你喝醉了。”

萧寒被他架进去放在床上，他知道萧寒没有开灯的习惯，所以虽然卧室灯的开关在床头，他也没打开。黑暗里，萧寒沙哑着声音说：“阿新，我好难受，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隔壁的门咔嚓一声关上了，阿新也下楼了，叶泉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想着萧寒那个混蛋喝醉了，今晚终于没人再打搅自己睡觉了，心里欢天喜地像小时候过年了一样，乐滋滋地抱着没人睡的那个枕头就睡了。

叶泉是被暴力的开门声吓醒的，他刚睡着还不到半个小时，今晚客厅的灯好像没有关，门口一个高大的人影靠在门框上，不一会儿，又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地朝这张床走过来，特别像丧尸片里的那些丧尸。叶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啊”地一声喊了出来，刚喊出一半，那个“丧尸”就一下扑到了他身上，一个像火烧一样的事物贴在他嘴唇上，细细地、慢慢地，像在啃，又像在咬，仿佛在品尝一道很美味的菜。

鼻子里、嘴里都是令人反胃的酒的味道，恐惧像海浪一样淹没了叶泉所有的认知，一个星期前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充满了他的脑子。他张口狠狠咬了萧寒一下，萧寒不松口，他就一直咬，直到感觉嘴里一股铁锈味儿，他才松开了牙齿，改用手去推。可是萧寒的力气比他大多了，他根本就不可能推开，于是就攒足力气在胸前推了萧寒一把，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这一把就将萧寒推得滚到了床下。

趁着萧寒还没起来，叶泉赶紧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光着脚就跑了出去。他跑出了别墅很远才停下来，他拿起手机想给林沧海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很害怕。可是他又想起了萧寒对自己的威胁，他什么也不能说。

夜里的风还是很冷的，叶泉只穿了一身短短的睡衣，很快就感觉到冷了。他抱着胳膊蹲下来，他没想到自己会像个小孩一样哭起来，更没想到自己心里压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全翻上来了。

叶泉蜷着身体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就这样蜷着身体睡着了。吵醒他的是林沧海的一通电话，他以为林沧海终于要回来了，自己终于要离开那个地狱了，让他绝望的却是林沧海那一通急呼呼的通知和嘱咐。

“小泉，爸爸这里出了点问题，这两个月可能都回不来。小泉，小泉，你在听吗？爸爸这里真的出了问题，公司亏损了十个亿，爸爸正在想办法，你就先在萧总家再待两个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