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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战士归乡

共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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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归乡

(一)海边拾贝

一个夏天的夜晚,簌簌的海风中依然夹带着炽热。过往的一切在风的带动下掠过海面,向遥远又邻近的月亮飞去。

夜幕下,一个男人站在一块大铁球旁,不知在捣鼓着什么。过了大约两分钟,铁球发出“咔”的一声,打开了,露出里面的蓝光。像是一只眼睛朦胧地睁开,看向远处无边的大海。

男人离开了铁球,向海边走去。他赤裸的双脚感受着沙滩的柔软,时不时还会踢到被海水拍到岸上的贝壳。走了几步,他停下了,然后盘腿坐在了地上。他的左手往沙子里随便一扒拉,便摸到了一个贝壳。他用手指不停摩挲着贝壳,仿佛在抚摸自己的过去,在抚慰自己的内心。

他叫古树,明年就要五十岁了。这十年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海边,捣鼓铁球、坐在沙滩上、追忆往事。

“哥,有两个月没见了——不对,咱一直都没见到。应该说,两个月没跟你聊天了。”古树自语道,他口中的哥哥指的是樊星。

古树淡淡笑了一下:“你可别嫌我烦啊,虽然我每次都要跟你说同样的话,可我每次都能被它治愈啊。你可别说我怀旧,我那是别无他法!”

古树挪了挪屁股,挪到了一片相对柔软的沙滩,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你就当作听睡前故事,好吧。”

古树回头看了眼发着蓝光的铁球,神秘而深邃,接着又转过来望着永恒的海,开始讲述他的“睡前故事”。

从小我就是孤儿,打我能记事起,我就整天在咱们“云海村”四处晃悠,要不是街坊邻居善良的施舍,我早就饿死啦。那个时候,每天一大早我就会跑到这里来,漫无目的地躺在沙滩上,看看云海,再看看真的海。我几乎天天都能碰到出海打鱼的老爷爷,他一见到我就说:“树啊,你这玩性太大了,你要一直这么玩下去的话,怎么能长成参天大树?长成朽木还差不多!”我当然没听进去他的话,还总是冲他做鬼脸,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我现在还记得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有慈爱、有同情。到了中午,我就会厚着脸皮向村里的人讨饭,他们看我可怜,就给了我好多吃的,所以我从来都不会饿着。我有时候想,现在还是小孩,可以这么肆无忌惮,要是长大了呢?我要饭他们还会给吗?在我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碰见了你和你奶奶。

那天,我照旧来到海边虚度光阴,走着走着,就看见了一老一小。还没等我看清脸呢,奶奶就大声说道:“孩子!你是古树吧?”

我走上前去,寻思着我怎么不认识眼前的人呢?奶奶看出了我的疑惑,就笑道:“我跟出海打鱼的老爷爷认识,他经常跟我聊起你。”

我恍然:“原来是他啊,你们聊我干什么?”

“我听说你是孤儿,成天都在外面晃,这么下去可不行啊。”

“那能怎么办,我又没有亲人。”

“你想有亲人吗?”

我愣了一下,我之前还从没想过有亲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也许想吧。”

“你想让我当你的亲人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奶奶开心坏了,对身边的你说:“樊星,你有弟弟了,以后要好好照顾他!”

“你好,我叫樊星。”

“我叫古树。”

那是我俩第一次说话,能看出来,都很腼腆啊,哈哈。

现在想想,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点头了。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对“亲人”这一概念的理解是一片空白吧,所以觉得亲人可有可无,多一个亲人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伴吧。

从那天之后,我渐渐体会到了叫别人奶奶、叫别人哥哥的感受。那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就像你永远不可能通过描述让一位盲人体会到多色的世界。

奶奶给我买了书包、笔和本子,把我俩送到了学校,叮嘱道:“樊星,要照顾好弟弟啊!”你要比我高两个年级,因此同班同学都羡慕我有一个哥哥,这简直就是“保护伞”啊。每天放学后,你都会在班级门前等我,我出门的时候,还刻意扫视了全班同学,确定他们都看见我后,我便趾高气昂地离去了。刚一出门,你去“啪”得拍我脑袋,没好气地说:“整天就知道装!”

到了节假日,我们就成了海边的常客。你看到我在捡贝壳,就问我:“贝壳的主要成分是什么?”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碳酸钙。”你不是很满意:“太慢了,说明你不熟悉。”我心里想:出来玩还聊什么学习嘛!但终究不敢说出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刻我面对着的方向,应该就是你叫我游泳的地方。你先教我如何在水中踩水,然后教我蛙泳,最后是自由泳。不到半个月,我就学会了,你夸我掌握得真快,我不屑一顾地说这些都是小儿科,听了我的话,你无语地撇撇嘴。

玩累了,我们就靠在一棵树下,我给你吹牛:“以后我一定要挣大钱,让奶奶再也不用给别人缝衣服了,让她也好好地在海边玩!”我很疑惑你当时怎么没有损我,便转过头看向你,你两只眼睛看着地,不像是在发呆。

“哎?那不是奶奶吗?”我惊奇地说。

不远处,奶奶正在和那个打鱼的老爷爷有说有笑。他们的身板一个比一个瘦弱,我真怕他们能不能经得起一阵风啊。

“他们……在谈恋爱吗?”

你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看一只怪物。“行啊,古树,天天不务正业,净学一些有的没的!你等着,我要告诉奶奶!”

“别啊,哥,我开玩笑的——哥,你别走啊——樊星!”我在后面哀嚎着,但没有追上去,而是看向了奶奶和老翁。

深蓝的天上挂着粉红的霞,自由的海面上吹着浪漫的风,破旧的渔船上站着两个充满故事的人……

几点后,你辍学了。

我问你原因,你说奶奶年龄大了,不能再让她没日没夜的劳作。你让我不要分心,踏踏实实上学,学费的事情你会搞定的。我知道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有好好念书。好在,我并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的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有一次,奶奶问我以后想考那所大学,上什么专业?我说我想学物理,接着又说了些高深的名词。你冲我翻了个白眼,我才意识到不妥,停了下来。奶奶微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我说:“有目标就好啊,奶奶支持你!”说完,她又看向你,“樊星啊,你原本也可以继续上学的,都怪奶奶,要是我再年轻一点……”

“别说了奶奶,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更没有怪您。您看,现在古树这么争气,咱们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啊!”

“是啊,是啊……”奶奶含着热泪说。

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它来源于我内心的深处,而打开它的,却是外面的人。我逐渐明白,原来这就是亲人啊。

高考前夕,战争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我和你,都要去当兵。奶奶知道后,开始四处找人,想办法把她两个最爱的孙儿留在身边,可终究是徒劳。

临行前,奶奶哭得撕心裂肺:“树啊,星啊……这战争谁知道要打多久!你们保卫国家是好事,但……先要保护好自己啊!”

“没事的奶奶,你要照顾好自己!政府给了我们补贴,你就不用太劳累了,多休息休息!”

“奶奶的事不用你们操心,记住,你们兄弟俩要好好活着!”

“知道了奶奶,您回去吧。”

站在征兵的船上,我第一次从远处眺望自己的故乡,眺望“云海村”。强烈的太阳下,海浪折射出刺眼的波光,像是在阻止我们回望。我只好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何时才能归乡?

部队里的生活当然不好过,每天除了训练,还是训练。伙食很单一,最起码能填饱肚子。我俩虽然在一个连队里,但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有功夫聊一聊。有时候,我会在床上抱着本物理书,如饥似渴地读着。

“你还有闲工夫看这个?”

“有意思的很!”

“多有意思?”

“比如这个,量子力学。它说观察决定事件的结果,简单地说,你看到我了,我才存在,要是没见到我,那我就既存在也不存在。”

“怎么听着跟鬼故事一样!那照你这么说,只要全世界的人闭上眼,这个战争就可能不存在了?”

你这句话倒是把我问住了,我只是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切,幼稚。”随后你就呼呼大睡了。

半年后,我们第一次上前线。敌军不多,可我们都是些新兵蛋子啊,毫无作战经验。幸运的是,有老兵带着我们,我们糊糊涂涂地就打了场胜仗。后来,上战场就成了经常的事,每回合结束,你都会穿梭在战壕里,呼喊着我的名字,直到听见我的声音,你才停下来,松了一口气。

有一年的“桥洞战役”,我们两个人被困在了一个很深的洞里,困了整整一个星期!头两天,我们靠身上带的粮食苟活着,后面五天,只能苦苦挨饿,等待救援。不知道是第几天,你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橘子递给我。我像看到救命稻草似的接过橘子拨了起来,然后掰了一半递给你。你拒绝了,只是从我手中拿了橘子皮,吃了起来。我再三把橘子递给你,你最后还生气了,强行把橘子塞到了我嘴里。

这场战争一打就是十几年,我们每隔几个月就给奶奶写一次信,有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收到回信,我们都焦急起来,不过每次都是虚惊一场。信中,我们告诉她今天又杀了多少敌人,走了多少里,问她孤不孤单,她的孙儿可天天想着她呢;她告诉我们政府的补贴很多,叫我们不用担心,还说自己经常同那位老爷爷出海打鱼,每天充实着呢!每当看到这,我们都笑了。

终于,我们熬到了战争结束。离家的战士们,得以归乡。

那天,我们乘着轮船,一如十几年前乘船离乡一样,只不过,这次的目的地,是云海村。当年同行的有几百来号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战友了——这么一看,我们还是幸运的。我们享受着久违的海风,追忆着温柔的过去,畅想着回家后的生活。我说你猜奶奶现在还在给别人缝衣服吗?你摇摇头,露出担忧的神色。因为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收到奶奶的回信了,我说不用担心,之前她不是还三个月没回吗?你没再说话。

突然,船体发生剧烈的震动——有炸药!我们纷纷跳入海中,爆炸产生的强烈冲击波让我们感到眩晕。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奋力向四周游去,直到精疲力竭,我们才停下,回头看向沉船。战友们一边在说肯定是敌军布置的炸药,一边在庆祝劫后余生。一名战友划来了救生艇,将我们救了上去,可我们围着沉船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

你到底去哪了啊,樊星!

我的游泳是你教的,你自己怎么没游上来呢?

我当时要是多注意你一下,就不会……

(二)海中繁星

古树正说着,看到前方的海上汇聚了一层薄雾,然后慢慢散开。紧接着,在那层薄雾散去的地方,他看到一个人正朝着岸边游过来。

古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铁球,那抹蓝光似乎变得更加耀眼。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向那个游泳的人。

海面上倒映着月光,倒映着点点繁星。那个人周围的水波一起一伏,海中的月光和繁星也随之舞蹈。

“樊……樊星!樊星!”古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对眼前的一幕感到不可思议。准确地讲,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他来到这里,只是在例行公事,给自己一丝安慰。

他的脸抽动着,嘴巴半张着,朦胧的夜色让他感觉这会不会是梦境。他使劲掐了一下胳膊,疼痛感随之而来。

海中的樊星游上了岸,他很快注意到了古树,便向他走来。

古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樊星。

“哥……你终于回来了!”他哽咽道。

樊星想要把他推开,可对方太使劲了,他只好把身子后仰,借着月色打量眼前的中年大叔。

“樊星,看看我,你还认得我吗?”

樊星仔细一看,是古树!但他为什么这么老?

“你是古树?”刚说出口,樊星就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厚重了。

“对啊!”古树再次抱住了他。

樊星现在一头雾水,他只记得不久前轮船发生了爆炸,然后他跳进了海里,他游啊游,直到现在才上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樊星看着古树银白色的头发,又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来,坐下,我慢慢给你说。”古树笑得合不拢嘴,他一边擦着鼻涕和眼泪,一边指向身后的铁球。

樊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那块发着蓝光的铁球,宛若一只蓝色的眼睛。

“它叫海目。”

“海目?”

(三)海目

“我从头给你讲吧。十几年前,载我们回来的轮船发生了爆炸,我们都活了下来,除了你。后来,我们打捞出了你的尸体,猜测你应该是溺水而亡。我悲痛欲绝,最后还是把你的尸体投到了海里,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归宿吧。”

樊星充满了疑惑,但没有发出疑问,因为他知道,古树全部都会告诉他的。

“回到云海村后,我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因为我马上要见到奶奶了,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结果,是我想多了。我回到原来的住处,发现那里早已焕然一新,所有的房子都进行了翻修。我走进去,却看到了另一户人家。我四处打听,才知道:在村里的房子翻修的时候,奶奶极力反对,她说干嘛什么都与时俱进,她不能让自己的孙儿回来时找不到家。村里人都劝她,可她不听,最后她知道自己孤身一人抵挡不住时代的潮流,便离开了家,和那个老翁生活在一起。他们出海打鱼,每天都在船上度过。不久,老翁死了,她把他葬在了海里。之后,她也不再领取政府的补贴,每天就吃鱼、打鱼,形单影只,村里人很少见到她。直到两个月前,人们发现她死在了渔船里,她的身旁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把我葬在海里。人们便按照她的遗嘱,把她投进了大海。

“我茫然地走在街道上,短时间内接连的打击让我变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我走在柏油路上,看着两旁竖起的楼房,还有嘈杂的汽车声。那天晚些时候,村里举行了‘欢迎英雄归来’的仪式,政府也对我们做了表彰。其余几个战友都在跟他们的家人喝酒、聊天,其中一个还邀请我去他家里,我拒绝了。仪式还没结束,我就同大家告别,缓缓走到海边。我听人们说,云海村很快就要变成云海市,许多大公司都要来我们这里,我们的前景可谓一片光明。但我对这些毫无感觉,年少时的同伴、邻居,要么死了,要么走了,而我的亲人也不在了。我甚至在想,这里算是我的故乡吗?如果是,那我为什么格格不入?如果不是,那故乡在何处?

“一段时间后,政府推出了一项政策:资助战士们继续深造。我这才想起,战争爆发的时候是高考前夕,我本该考大学的。可是现在,我考大学是为了什么呢?有一天晚上,我翻出了那几本在部队里看的书,不禁想到了那天给你讲量子力学的情景。回忆如潮水般喷涌而上,我再次陷入了过去无法自拔。待我调整过来后,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支撑着我读完了大学,以及没日没夜地研究、实验。前几年,我打算放弃,可又不甘心,便硬着头皮一直到现在。

“这个想法就是制造‘海目’。我曾经给你讲过量子力学的观察者效应:观测者的行为会对被观测的系统产生影响,从而改变其状态。在量子力学中,‘观察’是一种相互作用,是观测者与被观测者之间的相互作用,与万有引力、电磁力相似。一个物体,如果不观察它,那么它就会处于一种叠加状态,只有对其进行观测,它才会与观测者产生相互作用,并坍缩为确定态。而那些叠加态是以概率的形式存在的,每种状态都有出现的可能。所以说,我们现在看到的世界,只是‘最有可能出现’的世界。它之所以能够稳定存在,是因为观察者的数量庞大——量子力学中还有一条法则:一个系统在某个特定状态被观察得越频繁,该系统就越可能保持原来状态。由于每个人都是观察者,因此,这个世界时时刻刻都在被无数双眼睛所观察,如此频繁的观测,才让我们看到的世界得以稳定存在。

“依据这些,我想制造出一个更高级的观察者。它可以对概率低的事件进行观察,而且,它对观测对象的影响程度要远大于人类。这样一来,我们的世界就会因为它的观测而带来一些改变,比如——复活你。你那天溺水身亡,就是概率比较高的事件,但如果有一个观察者,它能够频繁地观测‘你没有溺水身亡’这一低概率事件,那么‘你没有溺水身亡’就有可能坍缩成确定态,也就是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当然,前提是它要比人类高出一个级别,才能盖过人类观测的影响。

“有了这个想法,我喜不自禁。要是我成功了,我就能再次见到你,再次见到奶奶,再次回到我的故乡!于是,我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废寝忘食地看书、看相关文献。上了大学,我主攻量子力学方面的研究,发表的论文也得到了认可。过了两年,我想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了‘海目计划’。海目,就是海的眼睛,与我有关的一切,都被葬在了海里,只有海的眼睛可以看到。可惜,项目进行到一小半就被叫停了,有关人员举报这将严重影响当下的世界,其后果不堪设想。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人手一个海目,每个人都能活在自己想要的世界里,活在自己的故乡中,岂不是很好吗?但那些人不买账,多次警告我不要再进行试验。

“我只好作罢,一个人出来偷偷研究,一研究就是十年。制造海目需要解决两个问题:让海目能够进行低概率观测;它的观测级别必须比人类高。前一个问题主要通过算法来解决,我把低概率事件输入进去,使它依照特定的模型训练,最后对它频繁的观测。我输入的事件,就是‘你没有溺水身亡’。我也想过复活奶奶,但她属于自然死亡,所以‘奶奶没有去世’的概率极低,需要更繁琐的算法。第二个问题相对来说就很复杂了,比一个人高级容易,比全体人类高级何谈容易!我曾经想过,可以制造大量的海目,只要它们对被观测者的影响程度之和大于人类,问题就算解决了。可是,做了实验我才明白,无论多少个海目,它们观测所产生的影响只相当于一个海目,因为它们没有自由意志。它们再怎么高级,本质上只是一个机器,而且是同一个,所以观察者效应在它们身上根本无法叠加。

“这十年,我不断提升海目的观测级别。要知道,只有当它的观测级别大于全人类的总和,它才能影响这个世界。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带着升级后的海目来到这里,打开它,进行试验。然后我便坐在海边,奢望能看见你的身影。无数次幻想,无数次破灭,等到天色破晓,我就收拾好东西,关掉海目,孤零零地走了。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过,今天总算熬到头了!”古树朝天空喊道,接着看向身旁的樊星,五十一岁的樊星。

樊星迎着他的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十几年过去了,可我的记忆里怎么没有这段时间?”

“目前还不清楚,但我今后一定把它研究清楚!”古树咧着嘴,“可以肯定的是,这十几年你依然活着,估计是在量子领域活着。你看,你也成了一个大叔了。”

樊星起身走到海边,看着倒映的自己,确实老了许多。对他来说,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轮船上呢,一转眼,跨越了十几年。他无法立刻适应现在的处境,他需要慢慢消化古树的话,需要慢慢走进久违的故乡,需要……这些放到以后再说,眼下,他应该给自己的兄弟一个拥抱,一个跨越时间的拥抱。

樊星转过身,用力抱住了古树:“这么些年,你受累了。”

“我还以为我真要变成一棵古树了,无人问津,没有家园。”

(四)归乡

“咚咚”,一阵枪声响起,两人都惊恐地看向四周。几乎是同时,樊星被一团雾所包围,那团雾将他彻底遮住,随后连同樊星一起变淡、消失了。

“古树,你已严重违反《世界安全条例》,你的行为将扰乱世界的秩序!”说话的是一名少校,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名士兵。

古树看向海目——它已经被子弹贯穿了,现在成了一块废铁。

他怒不可遏,目光锁定在少校身上。

“我好不容易见到了樊星,你们又杀了他,你们杀了他!”

“请你冷静,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们不止一次警告过你,可你不听,我们只好按照规定办事。”

“叫你的规定见鬼去吧!”古树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冲向少校,“我草泥马!”

“请你冷静,不要让我们动用武力!”旁边的士兵发出警告。

古树丝毫没有听见,他愤怒地把石头扔向少校,后者躲开了。他又上前做出要打人的架势。

少校敏捷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制服。他佯装投降,随即立刻夺下少校的枪。

“咚”,一声枪响,古树跌倒在地。

少校将手放到他嘴边,责备道:“你怎么把他打死了?”

士兵解释道:“晚一秒他就要扣动扳机了,我也来不及瞄准。”

少校叹了口气,“搭把手,把他扔海里吧,也算是帮他一个忙——听说他的亲人都葬在了这片海。”

处理完尸体后,士兵指着海目说:“那个怎么办?”

“放在这吧,回去先向上级报告。”

返回的车上,士兵又问:“他本来可以在英雄的光辉下度过一生的,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

“我也纳闷,战争结束后,经济迅速发展。他只要愿意,国家就会给他一份不错的工作,收入也很高。他却非要制造什么海目,制造就制造吧,还偏偏违反了《世界安全条例》,这不是跟全世界对着干嘛!要不是看在他上过战场的份上,国家早就收拾他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没有成年就已经上阵杀敌,是个令人尊敬的战士。”

“嗯,是个英雄。”

一束光从海的一端射出,洒向了云海市。

旭日缓缓升起。

沙滩上,传出“滋拉兹啦”的声音,是海目发出来的——它没有完全损坏。它慢慢亮起蓝光,然后熄灭,又亮起,又熄灭。如此一闪一闪,如同眼睛一眨一眨。反复了几次后,蓝色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它望向大海,望向朝霞。

几团浓雾在海面上汇聚,然后渐渐散开,一艘渔船出现了。

“奶奶,我要告状,古树说你们俩在谈恋爱!”

“爷爷、奶奶,别听他瞎说!”

“哈哈,臭小子,你知道什么叫爱吗?快去帮你奶奶收渔网!”

“树啊,奶奶不用你帮忙,你去看书吧。星啊,来,奶奶跟你说几句话。奶奶知道你懂事,但你不用放弃你的学业啊,奶奶一个人能行的!”

“哎呀,您一个人怎么行?放心吧奶奶,我不像古树,那么喜欢读书。我就想学点手艺,赚钱养家!”

“好孩子,好孩子……”

深蓝的天上挂着粉红的霞,自由的海面上吹着浪漫的风,破旧的渔船上站着四个回到故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