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巅峰·人屠之名
第二章：巅峰·人屠之名
一、伐楚狂澜（前279年—前278年）
1.秦宫对策
公元前279年，咸阳宫。
秦昭王端坐于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伊阙之战已过去十四年，白起从三十而立步入不惑之年，鬓角添了几缕霜白，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
“楚人复强，夺回黔中郡。“昭王的声音低沉，“寡人欲伐楚，诸卿以为谁可为将？“
相国范雎——魏冉已于前266年失势被逐——躬身道：“臣举武安君白起。伊阙之后，白起攻韩、魏、赵，战无不胜。今楚国虽大，实已外强中干，非白起不能破之。“
“武安君，“昭王看向白起，“楚地千里，带甲百万，卿有几分把握？“
白起出列，展开一幅羊皮地图：“大王，楚国之强，在于江汉；其弱，亦在于江汉。楚都郢城（今湖北江陵）距秦千里，中间隔着大巴山、武当山，道路艰险。故历来伐楚，多走武关、南阳一路，楚人早有防备。“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但臣另有一路——出汉中，沿汉水东下，直捣鄢城（今湖北宜城）。鄢城是郢都门户，鄢城破则郢都危。且此路楚人疏于防范，可收奇袭之效。“
昭王凝视地图良久，忽然问：“汉水湍急，大军如何行进？“
“臣已勘察三年。“白起眼中闪过精光，“汉水上游可筑坝蓄水，待雨季水涨，掘堤放水，水淹鄢城！“
殿中一片寂静。以水代兵，这在战国并非先例，但用于灭国级大战，却是空前。
范雎皱眉：“水淹城池，百姓何辜？“
白起冷冷道：“相国仁心。然楚人不死，秦人必死。战争之道，无所不用其极。“
昭王拍案：“善！拜武安君为大将，悉起秦甲十万，伐楚！“
2.汉水潜行
公元前279年秋，白起率军出汉中。
这不是一支寻常的军队。为了适应山地行军，白起精选了擅长攀爬的巴蜀士卒，弃重车，负干粮，每人只带三日之粮。
“将军，“副将胡阳指着陡峭的栈道，“此路鸟兽难行，楚人定然想不到。“
白起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想起十四年前伊阙之战前的那个黎明。同样的奇袭，同样的孤注一掷。
“楚人想不到，是因为他们认为不可能。“白起翻身上马，“而我白起，专做不可能之事。“
大军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七日，人噤声，马衔枚。有士卒坠崖，有马匹失蹄，白起严令不得停留收尸——尸体和血迹会暴露行踪。
第八日，秦军突然出现在鄢城以西三十里。
楚军大惊。鄢城守将以为秦军从天而降，急闭城门，飞马向郢都求援。
3.水淹鄢城
鄢城依山傍水，城墙坚固。若强攻，秦军十万未必能下。
白起没有攻城。他下令在汉水上游修筑长堤，蓄水成湖。同时派小股部队佯攻，吸引楚军注意。
“将军，水坝何时掘开？“胡阳问。
“等。“白起只一个字。
他等了整整一个月。期间楚军多次出城挑战，秦军只守不战；楚军以为秦军怯战，渐渐松懈。
公元前278年，雨季来临，汉水暴涨。
“掘堤！“
随着白起一声令下，积蓄了一个月的洪水如脱缰野马，咆哮着冲向鄢城。城墙在巨浪中颤抖，倒塌，城内瞬间变成泽国。
楚军溺死者数十万——史载“水溃城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这是白起继伊阙之后，又一次大规模杀伤。
鄢城既破，秦军如入无人之境。白起没有停留，率军直扑郢都。
4.焚陵之痛
郢都，楚国的心脏，经营了四百年的王都。
当秦军的黑色战旗出现在城郊时，整个城市陷入了恐慌。楚顷襄王连夜东逃，迁都于陈（今河南淮阳）。
白起入城，做的第一件事，是焚烧楚先王的陵墓——夷陵。
“将军，此举恐招天谴……“有部下劝阻。
白起站在熊熊燃烧的陵墓前，火光映着他冷峻的面容：“楚人立国八百年，凭的就是这股气。我要灭的，就是这股气。“
夷陵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楚国宗庙社稷，化为灰烬。
此战之后，楚国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直到四十年后才被王翦彻底灭亡。
5.武安君
公元前278年，秦昭王封白起为“武安君“。
“武安“二字，意为“以武安国“。这是秦国最高荣誉，此前只有商鞅曾得此封号。
受封那日，白起回到郿县。母亲已经老得认不出他了。
“阿母，儿封君了。“白起跪在榻前。
母亲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忽然说：“鄢城死了多少人？“
白起沉默。
“我听说，几十万人被水淹死，尸体把河水都堵住了。“母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起儿，你晚上睡得着吗？“
白起想起鄢城破后，他登城所见的景象——满城浮尸，臭气熏天，乌鸦遮天蔽日。他下令士卒用布裹住口鼻，迅速离开。
“阿母，儿是奉王命行事。“
“王命……“母亲闭上眼睛，“你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再说话。白起在榻前跪了许久，最终默默离去。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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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华阳急袭（前273年）
6.赵魏合纵
公元前273年，赵魏联军攻韩，包围华阳（今河南新郑北）。韩国向秦求救。
秦昭王命白起、胡阳率军救援。但秦军主力远在咸阳，距华阳千里之遥。
“八日。“白起在军议上竖起手指，“八日内必须赶到华阳，否则韩必亡，魏赵之势成。“
“八日？！“众将哗然。正常行军需要二十日以上。
“轻装疾行，昼夜兼程。“白起展开地图，“走河内，过黄河，直插华阳背后。“
“士卒疲惫，如何作战？“
“赵魏联军以为我军远来，必无备。“白起冷笑，“我要的就是他们认为不可能。“
7.八日奇迹
秦军出发了。
第一日，百里。士卒们还能说笑。
第三日，脚底起泡，有人掉队，白起亲自执鞭督阵。
第五日，有人累死在路上，白起下令弃尸，继续前进。
第七日，秦军已经不成队形，像一群乞丐。
第八日黎明，秦军出现在华阳以北。赵将贾偃、魏将芒卯正在帐中饮酒，以为秦军至少十日后才能到达。
“秦军！秦军来了！“
赵魏联军仓促应战，阵型未整。白起虽然疲惫，却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下令全军突击。
秦军如饿虎扑食。赵军先溃，魏军欲退，却被秦军骑兵截断退路。
华阳之战，斩首13万，赵将贾偃溺死于黄河，魏将芒卯仅以身免。
战后，白起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旁，对胡阳说：“知道为何能胜吗？“
“将军用兵如神？“
“不。“白起摇头，“因为赵魏以为八日不可能。战争之道，在于制造不可能，然后实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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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陉城血战（前264年）
8.攻韩连捷
公元前264年，白起攻韩，拔陉城等九城，斩首5万。
这是例行公事般的战争。韩国已经衰弱，秦军所向披靡。
但白起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国正在秘密援助韩国，陉城之战中有赵军精锐混入。
“将军，赵人插手，是否转攻赵？“胡阳问。
白起沉思良久，摇头：“赵国强于韩，且廉颇善守，不可轻动。先灭韩，断赵之右臂。“
他上书昭王，建议改变战略：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蚕食韩魏，孤立赵国。
昭王采纳。此后十年，秦国执行“远交近攻“之策，韩魏日削，赵国日益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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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长平之巅（前260年）
9.上党之争
公元前260年，战国史上最惨烈的战役拉开序幕。
起因是上党郡（今山西长治）。韩国无力防守，欲献给秦国。但上党郡守冯亭却将十七城献给赵国，欲嫁祸赵人，引发秦赵相争。
赵王丹接受上党，派廉颇率军二十万驻守长平（今山西高平）。
秦昭王大怒，命王龁攻赵。廉颇老成持重，筑垒固守，秦军攻之不克，两军对峙于长平。
“大王，“范雎进言，“廉颇善守，王龁不能克。非武安君不能破赵。“
此时白起已五十六岁，身患旧疾，常年咳血。但昭王亲自登门，白起无法推辞。
“臣有一条件。“白起说，“此战须臣全权指挥，王龁为副，任何人不得干预。“
“准。“
10.三年对峙
白起到达长平，没有立即进攻。他查看了廉颇的防线——壁垒森严，无懈可击。
“廉颇，名将也。“白起对王龁说，“强攻，我军虽众，伤亡必半。不如对峙，待其生变。“
这一对峙，就是三年。
三年间，秦赵两国倾尽国力。秦国关中，男子运粮，女子转输；赵国邯郸，粮尽援绝，百姓易子而食。
赵王丹急于求战，多次遣使责问廉颇。廉颇坚守不出，赵王愈发不满。
白起密切关注着赵国的动向。他知道，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11.反间之计
公元前260年，范雎派人携千金入邯郸，散布流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
赵王本就疑心廉颇，闻言大喜，以赵括代廉颇。
赵括，名将赵奢之子，自幼熟读兵书，谈起兵法来头头是道，连赵奢也难不倒他。但他从未上过战场。
白起闻讯，秘而不宣。他下令：敢泄露武安君为将者，斩！
赵括到任后，改变廉颇部署，主动出击。他哪里知道，对面那位“无名“秦将，正是杀神白起。
12.诱敌深入
公元前260年七月，赵括率军出击。
白起命令前锋佯败，丢弃辎重，引诱赵军追击。赵括年轻气盛，以为秦军怯战，挥军猛追，一直追到秦军预设的壁垒前。
“合围！“白起令下。
预先埋伏在两翼的秦军突然杀出，切断赵军退路。同时，一支两万五千人的奇兵穿插到赵军背后，占领长平关，堵死赵军归路；另派五千骑兵插入赵军中间，将赵军一分为二。
赵括被困于丹河以东的狭长地带，进退不得。
13.四十六天
赵军被围四十六天。
粮尽，杀马而食；马尽，掘草根树皮；草根树皮尽，开始人相食。
赵括组织了五次突围，均被秦军弩阵射回。最后一次，赵括亲自冲锋，被秦军射杀于阵前。
主将既死，赵军崩溃。四十余万降卒，放下武器，等待命运。
14.坑杀
白起站在高坡上，望着黑压压的降卒，沉默良久。
“将军，如何处置？“王龁问。
白起闭上眼睛。他想起鄢城的洪水，想起伊阙的鲜血，想起母亲的眼泪。
“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坑之。“
那是战国史上最黑暗的一页。四十余万赵军降卒，被诱骗至山谷，一夜坑杀。只放回二百四十名少年，归报赵国。
史载：“括军败，卒四十余万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
长平之战，赵军前后死亡四十五万，秦军亦伤亡过半。赵国青壮年几乎一扫而空，从此无力与秦争雄。
15.人屠
消息传出，天下震恐。
六国闻白起之名，小儿不敢夜啼。秦国人称他为“武安君“，六国却私下叫他“人屠“。
白起回到咸阳，昭王大宴群臣。酒酣耳热之际，昭王问：“武安君，长平之功，古来未有。卿有何求？“
白起跪地：“臣别无所求，唯愿告老还乡，奉养母亲。“
昭王大笑：“卿正当壮年，何言告老？寡人还要卿灭赵、灭魏、灭楚，一统天下呢！“
白起叩首，不再言语。
回到府中，他独坐至深夜。眼前总是浮现长平山谷中那双绝望的眼睛——有老卒，有少年，有和他儿子一般年纪的孩子。
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白仲，今年刚满二十，在军中任校尉。
“父亲，“白仲走进来，“您为何忧愁？长平大胜，天下莫能当秦矣。“
白起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脸，忽然问：“仲儿，你觉得为父做得对吗？“
白仲一愣：“父亲奉王命行事，何错之有？“
“王命……“白起苦笑，“又是王命。“
他挥挥手，让儿子退下。窗外，咸阳的月色惨白如霜。
他不知道，长平之战的胜利，将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功高震主，兔死狗烹，古老的规律正在悄然运转。
而此刻，在邯郸，一个名叫苏代的说客，正在说服范雎；在咸阳，秦昭王的眼中，已经闪过一丝疑虑。
巅峰之后，必是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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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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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要点回顾：
-伐楚：水淹鄢城，斩首数十万；焚毁夷陵，迫楚东迁；封武安君
-华阳：八日急行军千里，斩首13万，再创军事奇迹
-陉城：攻韩九城，察觉赵国干预，建议“远交近攻“
-长平：三年对峙，反间计换将，诱歼赵军45万，坑杀降卒40余万，达人生巅峰，“人屠“之名传遍天下
-转折：功高震主，昭王疑忌已生；白起内心开始挣扎，为第三章悲剧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