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菁被问这个问题快问出耳朵茧，很自然地答：“一中。”
甚至做好了面对疑问的准备。
没想到陆江离嗯了一声，表情依旧很平静道：“那该恭喜你才对。”
顾菁怔了一下。
决定转学后，她听过很多话。
惋惜的，劝阻的，纳闷的，内核只有一个，对她的选择表示不理解。
即便转学过来之后，很多人还是对她从一中过来感到不可思议——那可是多少人想进进不去的地方。如果不是被强制退学，为什么要离开呢？
所以顾菁下意识就笑了，伪装的人设与戒备性瞬间跟着放松了点，歪一下头问：“为什么这么说？”
“一中那环境谁待得下去。而且……”
陆江离顿了一下，没把这个而且说完，忽然看了她一眼，问，“你是自愿转的？”
“嗯。”
顾菁点头点得十分肯定，“如果你要问原因呢，和你说的差不多，纯粹不想待了。”
她说话时，眼里被客厅灯光映出的光芒温柔而坚决，没有一点后悔。
让她转学的原因有很多，但所有的原因加在一起真要说起来，也不是不能熬过去。
只是她不想熬而已。
她的十七十八岁，人生最宝贵的两年青春时光，不应该是被那样的学校蹉跎浪费掉的。
那样灰暗的，孤独的，没有情绪色彩的日子，凭什么要她再为此熬两年。
顾菁举起泡开的方便面，煞有其事地犯起中二病来：“这就叫，一中诚可贵，名校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
陆江离又低声笑了一下。
他举起自己的那桶，像碰酒杯似地和顾菁的碰了一下说，“那就敬你的自由。”
—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期初考成绩已经全部出来了。
陆江离的数学是第一，但他有一点偏科，语文和英语拖了不小的后腿。
所以算上三门分数，顾菁还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四班新来的转学生靠一场考试瞬间名声大噪。
虽然年级内没有排名，但老师们之间已经偷偷交流了起来，顾菁这个成绩不仅是纯粹的第一，而且完全小断层了后面的其他学生。
李建明之前只知道顾菁学习好，但对于她这个成绩究竟好到什么地步是没有太大概念的。
高一还没有大规模的联考过，期末都是自己学校出的题，而一中的题难度又是众所周知的，故而她个人档案上成绩虽然漂亮，但也在正常范围内。
直到她这次一跃成为年级第一，断了第二名十几分。
这下再把顾菁放在陆江离旁边，他就有点不安心了。
思前想后，李建明在一次课间找来顾菁谈话。
顾菁还以为自己犯事儿了。
毕竟以前她被叫到办公室谈话大多是被班主任敲打，她全程低着头半只耳朵进半只耳朵出地糊弄过去。
然而这次她被拉到凳子前坐下，老李坐在她面前，和善得像要和她进行平级交流。
“……”
顾菁脊背有点不适应地发麻起来。
“别慌啊，就是随便聊聊。”
李建明面上满是和善的笑意，“成绩出来了，考得很不错啊。”
顾菁从他的语气简单判断出来，应该不是找她茬的。
她松了一口气，语气很谦虚道：“没有没有，我们进度快，有很多内容提前学过了。”
“那话不能这么说，我看有些人就算学过也未必能有这个分数呢。”
老李东拉西扯表扬了她好长一段，在顾菁即将失去耐心前终于切入正题，“转学过来感觉还适应吧？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吧？有的话要告诉老师啊。”
原来是转学调查访问。
顾菁了然，随后立刻表现出乖巧的样子：“都很好，进度跟得上，同学们也很照顾我。”
“那座位呢，还满意吗？”
李建明说，“当初的座位给你安排的时候也是没办法，你自己现在有想换座位的打算吗？”
顾菁冷不丁被问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这几天她已经把班内情况摸了个透彻。
四班的人数原先是单数，多出来的那个就是陆江离，如果她现在要换座位，要么是单人座，要么就拆一对原先的同桌。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顾菁可没有拆别人同桌的打算。
况且这几天下来，她已经感觉到了，陆江离没有她最初想的那么难相处。
毕竟大半夜被叫来教数学题都没什么脾气。
……虽然也敲诈走了她一桶泡面作为酬劳就是了。
故而顾菁认真说：“挺好的。不用换。”
“陆江离没有烦你吧？”
顾菁摇摇头：“没有。”
李建明放下心来，送她出去的时候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遍如果在学校遇到不顺心的事情要立刻告诉他，他会帮忙解决。
而等午休的时候，他又把陆江离叫去了。
陆江离的待遇就没这么好了，凳子被撤了，李建明严肃道：“站没站相的，给我好好站。”
“我问你，你和新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陆江离靠着墙，勉强站得直了点后，懒洋洋搭话：“您这句话问的，像给我们相亲似的。”
“没正经！我和你说认真的！”
李建明说，“你也看到了吧，人成绩这么好，我是怕你影响她！”
“谁影响谁？”
陆江离手插在口袋里，哼笑一声说，“我都有点忘记了，咱们班数学第一是谁来着？”
“……”
李建明被他一句话憋得差点吐血。
他缓了好一会儿后继续问，“那你没欺负她吧？”
陆江离反问：“她和您说我欺负她了？”
“当然没有，人家还尽说你好话来着。”
陆江离闲闲挑了下眉：“这不就得了。”
说他好话。
他心下被这句话勾得有点好奇。
那小姑娘能说他什么好话？
“……”
李建明对陆江离还是清楚的。
他虽然欠了吧唧的，平时也爱惹事，但绝对不会犯浑到欺负女孩子。
“你拎得清楚就好！”
李建明叹口气，说，“顾菁这小姑娘，又乖又懂事，我怕她有什么都往心里憋着不说。你别看她虽然表面看什么，但我总觉得她转学是因为在原学校受了点什么委屈，问她，她也不说实话——”
陆江离本来只想把这场谈话给敷衍过去，闻言拧了下眉，突然问：“什么？”
李建明瞪他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敲打你。我就是担心你坐在她旁边，别给她整出新的心理阴影了。我刚刚问过了，她没有换同桌的打算，那我就也先不动你们位置了，但你要是之后——”
后面的话陆江离都没听进去。
他只敏感地捕捉到四个字。
心理阴影。
什么阴影？
作者有话说：
菁妹：哈？这辈子只有我给别人留下心理阴影的份儿，还没有能给我留下阴影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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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anmx 10瓶；
感谢宝贝w
第八章
陆江离对一中的风气是有所耳闻的。
一中的问题并不是出在学生本身，而是出在管理层。
它名义上是个正儿八经的市重点，但实际上除了凭分数进去的学生，还有一小部分是走了后门，仗着权势入学的。
加上管理方过于严苛刻板的教育方针，导致那不像是高中，更像是一个封闭式的大型监狱。
顾菁愿意从一中转学离开，陆江离是真情实感地替她说了一句恭喜。
但要说是心理阴影导致的。
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李建明对着陆江离敲敲打打输出一番，见他一脸神游的表情，又用力拍了下桌子：“我说的你听进去没？”
“……”
陆江离这回难得没再和老李对呛，点头说，“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
李建明继续念叨，“既然你们是同桌，那平时有事没事多照顾一下她，人家小姑娘刚转学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的也不能让她觉得我们这比她以前差，要让她感受到家庭般的温暖。诶，我没说完呢——”
陆江离已经转身走了。
午休的走廊嘈杂鼎沸。
陆江离手插在口袋里，忍不住去想刚才的话。
他一直以为顾菁是天性胆小，但后来发现她其实更多是对陌生人的防备和警惕，甚至警惕到了有点过的程度。
什么环境能把人培养成这样？
一中的环境固然糟糕，但究竟发生过什么能让她这么乖、这么温顺的性格不惜以转学来逃避。
这个事件甚至严重到了，即便到了新学校也没有和老师说实话，以至于让老李怀疑她落下心理阴影的地步。
陆江离回想起一些细节。
顾菁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后撤和躲避。
搬书的时候宁愿自己搬也不开口请求别人帮忙。
即便自己强调过了他不打女生，仍旧会此充满怀疑。
校园暴力这个词在陆江离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忽然有点烦躁起来。
会么。
这么乖的女孩子。
陆江离走回教室的时候顾菁正趴在自己桌上睡着了。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风。
午后的日光拂过来，落在她身上，所以她把脸侧朝着陆江离位置的方向睡。
陆江离坐下的时候，正好能看清她睡着时的侧脸。
她睡着的时候非常安静，呼吸均匀，巴掌大的小脸陷在手臂里，像一个乖巧无害的小动物。
陆江离盯着她的睫毛看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动了一下。
顾菁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陆江离望下来的视线，轻微眯了下眼，声音因为午睡拖得有点软而嗲，带着嘟哝的感觉：“你回来了啊。”
陆江离心跳突然冷不丁地停掉一拍。
顾菁撑着身起来了，神情还是很茫然的样子。
片刻后，她揉了揉眼睛，慢吞吞抽出下午上课的课本开始复习。
简直全身上下都写着好学生三个字。
陆江离则好半晌才移回自己的视线，没什么表情地转了转笔，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这种女孩子。
—
晚自习铃声打响。
顾菁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
说起来也奇特，虽然陆江离就住在她对门，但他一般下了晚自习就没人影了，所以她在回家的路上很少能遇到他。
所以在顾菁今天走出校门的时候，看着校门不远处站着的人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陆江离今天怎么在这？
顾菁疑惑了一瞬，但自然不会觉得陆江离在等她，只是走过去的时候出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在等人吗？”
“等你。”
陆江离把书包往上背了下，问，“一起走？”
顾菁：“……”
兄弟。
大晚上的别吓人行吗。
“请你吃夜宵。”
陆江离表情很淡定道，“前两天不是蹭了你一桶方便面么？算还你的。”
顾菁记得很清楚：“那不是家教费么？”
陆江离笑了一声，却没回答，只问：“走不走？“
一份免费的夜宵。
顾菁想了一下觉得很划算，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走。”
……
顾菁刚搬来不久，除了从学校到租屋的路哪里都没去过，被陆江离带过去后才知道他们住宅区附近夜宵市场相当繁荣。
难怪每天陆江离下了晚自习都跑得飞快。
陆江离说：“看看，想吃点什么？”
虽说是陆江离请客，但顾菁也不想敲诈太多。
她扫了一圈，说：“酸辣粉吧，微辣就好。”
陆江离点了下头，和她一起过去坐下：“两碗酸辣粉。”
这个点正是夜宵市场最热闹的时间。
顾菁第一次来，左看右看，对这充满好奇。
而对面的陆江离这会儿正在悄悄观察她。
顾菁看起来非常正常。
事实上，在最初的疏离防备卸掉后，她表现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正因如此，他更难以想象，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酸辣粉很快就端上来了。
顾菁吃辣能力相当一般，但是会馋辣椒的口感，所以通常出去都是点的微辣。
而这个微辣究竟有多辣，非常取决于这家店本身的认知。
陆江离握着筷子，片刻后假装随口一问：“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租房住？”
“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菁咬了口粉，含糊不清说，“你不也一样吗？”
那怎么能一样。
陆江离想，谁他妈敢欺负他啊？
“真要说的话，其实也挺不放心。”
顾菁被这家的微辣给辣得直冲天灵盖，生理性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泛，小声说，“但没办法，他们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啊。”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松，甚至根本没往心里去。
但在陆江离的视角下。
昏黄的小摊灯光下，少女眼圈发红，眼角带着清晰可见的水光。
她吸了吸鼻子，很快调整好呼吸，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已经压下那点不自然，笑意明朗。
“……”
又在逞强。
和那次搬书时一模一样。
陆江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微妙地刺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猜想已经被证实了七八分。
他垂眼看她半晌，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怕勾起她的伤心事，没再往下多问。
而被套上校园暴力受害者头衔的顾菁本人全然不知。
她只是被辣得在心里狂翻白眼，并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家店了。
—
顾菁这一晚睡得很不错。
而且昨天陆江离带她逛了一圈，她发现这块住宅区外面除了夜宵繁荣，早饭摊也不少。
今天她特地没去便利店买面包，而是转了一圈后，站在某个摊位前，决定要一个热气腾腾的手抓饼。
她还没开口，书包带就被人扯了一下，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顾菁差点下意识就要给人膝盖上踹一脚，在看到来人后险险压下那点冲动，问：“怎么了？”
顾菁很轻，陆江离单手拎着她的书包带把她往远处带出好几米，才说：“这家不干净。”
“……哦，这样。”
顾菁蔫蔫地应了一声，整个人都显得沮丧起来。
她正在算了还是命要紧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之间纠结一会儿，陆江离又说：“想吃手抓饼的话里面还有一家，我带你去。”
顾菁神色瞬间明亮起来：“好呀，谢谢。”
陆江离对这算是熟门熟路，每家几乎都点过，哪家好吃哪家不好吃一清二楚。
拐角里的那家手抓饼虽然位置差，但味道却比街口那家好上很多，以至于几年运营下来明显人气更高。
“番茄酱加里脊谢谢。”
顾菁点完后，转头问陆江离，“你吃早饭了吗？”
陆江离顿了一下，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