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跟前厅的热闹不同, 这地方正巧符合月黑风高的气氛。
沈妍看着郭亭, 问她：“说吧。”
郭亭厌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处于下游，情境拙劣, 却还是能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郭亭最讨厌的就是她这样！
高高在上, 永远高高在上！
郭亭冷笑一声, 说：“沈大小姐可真是好底气，到底是不知道自己曾经干过什么事。”
“我是不知道。”沈妍恍然有一种陪郭亭在演她从未演过的八点档的电视剧的错觉，于是兴致越发高昂起来，拿腔作势的时候, 信手拈来。“不如，请郭小姐告知一二？”
“您可真是好记性。”郭亭酸讽她。
沈妍笑着说：“过奖了，也不过是一目十行，记忆较快而已。”
她自以为有攻击性的话不过是如一颗针, 扎进一团棉花里。或又如同扎破一只气球，毫无声响。有力无气，叫人更为憋屈。
郭亭觉得她不能再跟沈妍说话了, 再这么说下去，她迟早得发疯。
她掏出手机，那表情, 就差没让别人觉得她现在掏出来的是一把匕首了。
“不知道沈大小姐，还记不记得这个？”她阴笑一声，点开手机的文件，里面播放出一段录音。
光一听，就能知道这是沈妍的声音。
她不知道在和谁通话，录音里，只有她的声音，没有别人。
她说：“这样的真的可以吗？”
“不太好吧......”
“我喜欢的呀！我喜欢斐凝。”
“喜欢......就要用尽手段......”
“好。”
“你给我的那个药是靠谱的吗？”
“你确定她真不会醒过来吗？”
“嗯。不管做什么，我都要得到她。”
语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了，郭亭洋洋得意地去看沈妍，期待在她的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却未曾想到入目的是一派淡然。
沈妍就差没在脸上写两个字——就这？
郭亭不敢置信，沈妍怎么就这个态度？
沈妍轻笑一声，似乎被她的单纯给逗笑。
“你在想，为什么这种事情，我听到还能这么平静？”她轻声问。
郭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猛地摇头。
沈妍又说，“你还在想，我不是应该听到这个录音，就哭着求你？”
艹！
这女人有读心术吗？
郭亭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栏杆上。
原来刚刚沈妍每说一句话，就往郭亭那边靠近一步，一下，两下，二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
她面容无害，语气轻柔，偏偏眼神似淬毒钢刀，又似含血利刃，叫郭亭心下一颤。
“你就不怕我把这个料爆出去让你身败名裂吗！”郭亭颤抖着声音，说到。
沈妍眨了眨眼，走到郭亭的身前，略一歪头，天真地笑了下，可就是这份天真，让郭亭更为害怕。
“郭亭，你该不会以为你今天还能走得出这里吧？”
郭亭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恐慌，询问：“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少女轻笑一声，带着嘲弄，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我的意思是，你太自信了。”
“你知道荆轲是什么下场吗？”
“荆、荆轲——？”郭亭脑子里一团浆糊，她又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人，自幼入了这个圈子，文化二字于她，是人设而非内涵。
演得入戏的沈妍忍不住抽空想了想，她觉得，这人好笨啊。
现在当演员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荆轲都不知道？
“荆轲刺秦王。”沈妍缓缓地念着典故，手指把玩着郭亭今天精心整理过的发型。发尾被她绕在指尖卷动，郭亭想要伸手打过来，却被沈妍扣住手腕。她吃痛地皱眉，沈妍甩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另一文有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今天这场子，是我沈家的场子。”沈妍的台词功底好，平平无奇的一段话，能被她念出慢慢柔柔，内含刺刀，遍地陷阱的味道。“你以为，你在这找我麻烦，就能走得掉？”
“沈妍！我不怕你！”郭亭硬着脖子，咬着牙说，“我这些录音都备份了！要是我出事！就会自动发出去！微博定时！”
“郭亭，你到现在，该不会还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吧？”沈妍略微瞪眼，惊讶地说，“你该不会还以为跟你合作的人，是真心实意的吧？”
“她不会骗我的！”郭亭尖声说，“她讨厌你！她也恨你！我们是一路人！”
“我们都恨不得让你去死！”
“都怪你！要是没有你！我们现在就过得好好的了！”
沈妍看着郭亭，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再靠近她，逼近，缩减两个人的距离，打破她的心理防线！
沈妍像是一道迷雾，她的言辞把她裹挟进漩涡，让郭亭甚至分不清方向，更别提冷静思考。
“就这样？”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才是沈家的大小姐。”少女看玩物般看着郭亭，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以后，沈家的小辈，以我为尊？”
“你说，一个跟我为敌的机会，和一个讨好我的机会，她会怎么选？”
沈妍丢开郭亭的头发，指尖滑过她的脖颈。她的指甲不长，但从皮肤上划过的时候，有着刀锋一样的触感。让郭亭不寒而栗。她看着沈妍的眼神，如坠冰渊，她甚至差点要以为，此刻抵在她脖间的不是沈妍的手指，而是一柄匕首。
锐利，尖刻，稍微一刺，她就能流血而出。
“你、你什么意思？”
郭亭此刻终于确定地知道自己慌了，她无比害怕。
“郭亭，你该不会以为你背后做的那些手脚，我一概不知吧？”
“视频是你拍的？”
“脏水是你泼的？”
“她先联系你的吧？”
沈妍每问一句，郭亭的心就下坠一次。
“你觉得，禾悦是怎么比过你的？”沈妍说，“一个毫无演戏经验的人，居然能够在试镜那天，把你比下去。”
“郭亭，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郭亭猛然抬头，面色发白。
“你听过瓮中捉鳖吗？”沈妍替郭亭捋了捋她的衣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想讨好我，就要送上一份大礼。”
她靠近郭亭，在她耳边讲话，如恶魔的低语。
“现在，这个礼物，我很满意。”
郭亭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一咬牙，伸手用力，想要推开沈妍，却被沈妍桎梏。
“郭亭，你想不想，也体验一次下坠的感觉？”少女仿若一时兴起，忽然提问。郭亭猛地回头看，她的手机被拿走，又被沈妍从阳台上丢了下去。夜太黑，就连片刻光影都捉不到，轨迹无可寻觅。下面是一片草木，那手机落地，都听不见声音。
“这里是七楼。摔下去，或死或残，你说，你运气好，你会是哪个？”
“你敢！!”
郭亭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为什么不敢？”沈妍视人命如草芥，“你知道吗？为什么权力对人而言，是春——药。”
“因为有了权力，什么都可以做啊。”
她的眼神，淡漠，高傲，看郭亭的模样，仿若在看垃圾，又或者一时的玩具。
她的手在轻轻用力，郭亭几乎快要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推翻，坠入草坪。
死亡。
她此刻真的意识到，沈妍现在把她杀了，或许都能够两袖清风地继续生活。
她的确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郭亭腿一软，啪嗒一声，几乎快要跪在沈妍的面前。
“现在知道怕了？”
沈妍弯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抬着她的下巴，“管好你的嘴，郭亭，我没心思陪你玩游戏。”
郭亭双眼含泪，连忙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沈妍看着她的背影，面色一变，陷入沉思。
手机被丢了，证据没了。
郭亭口中会定时发送的内容，她得找斐凝问问。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了一件事。
但眼前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她甩开裙摆，转了个身，看着阳台的柱子后面，冷声说，“看戏也该看够了吧。”
一阵突兀的鼓掌声传来。
那柱子后面走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制服，身姿挺拔，却带着一股子痞劲儿。站在原地，脖子上挂了一只电子烟，拿起来的时候嘬一口，云雾即刻散开。
“抱歉，太精彩，没好意思打断。”女人挠了挠后脑勺，说。
沈妍定定地看着她，没笑，也没回答。
“傅舒兰。”女人朝着她伸手，眼神随性。
沈妍回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带着厚厚的茧。
“沈妍。”她应。
傅舒兰又吸了一口烟，说，“我知道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电子烟的手一晃，“等着。”傅舒兰往衣兜里一摸，找出一个盒子，“你妈让我带给你的。”
沈妍拿着，皱了皱眉。
傅舒兰哎呀一声，说：“拆开看看？”
“看看呀？”
沈妍受不住她催，打开自己手上的盒子，那里面是个徽章。
傅舒兰偏头看了一眼，说，“这啊。你妈拿到的第一个奖章。送你了。”傅舒兰嗤笑一声，“多大的人了，还搞这一套。”
送给她徽章，不外乎就是想着把自己的荣耀送给她。
沈云岫或许不是个好母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外面。战地记者，国家派署，虽没有说风口浪尖舔血生活，但也是在枪林弹雨中穿过。她是个好记者。
傅舒兰伸手拍了拍沈妍的肩膀，往外走，忽然到了那门口，却又回头，看她一眼，“你知道的，如果你刚刚把她推下去，我会阻止你。”
沈妍把盒子盖好，看着女人，说，“那我会在你阻止我之前，把她推下去。”
傅舒兰看着她，好一会，倏尔笑了起来，她摆摆手，转身离去。
有意思的小姑娘。
本以为沈家这一趟，无聊无趣。
老太太一老狐狸，斐凝就是个小狐狸。没什么新鲜玩意儿。
最没期待的沈家大侄女，居然还能给她惊喜。
有意思，挺有意思。
看来以后这国内，总算是有乐子了。
——*
另一边，斐凝被沈落落叫走。
斐凝起初还有耐心，跟在她的身后，可走了一段，也没见着人，性子不耐，在无人的廊道，直接停住脚步。
“不是你妈找我，是你找我？”斐凝直截了当地问。
她对着沈妍是好脾气，可是对着沈落落，却没有那么好的态度了。
沈落落暗自在裙后攥紧了拳头。
总是这样。
斐凝总是这样。
偏心沈妍，却从来见不到她。
沈落落一转身，面上是笑容灿烂，“小姨真聪明！”
斐凝皱眉，说：“什么事？”
“关于沈妍的事。”沈落落说，“小姨不想知道吗？”
斐凝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忽然，莞尔一笑。但那笑容却不温柔，沈落落直觉有什么事情出了差错。
“你觉得，关于她，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落落，我过去容忍你，是因为你是沈家人。”
“我知道你给沈妍拿药，我知道你今天往这宴会里塞了什么人。沈落落，别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在天王老子面前，你能翻出几个浪花？”斐凝没耐心跟她多说话，眼见沈落落脸色大变，要说什么，斐凝直接抬手，阻止了沈落落的发言，“你也知道你妈现在跟我有合作，你爸上周还来求我，让我把新能源的公司股份分他。”
“你出去玩了一周，想必不知道。你爸妈已经允许过我的人进你的房间。”
“猜猜看，我找到了什么？”
沈落落再也没办法维持脸上可爱的表情，她一下变了脸色，惨白，却阴毒。
“不装了？”斐凝真瞧不上这些小孩把戏。
“你什么意思？”沈落落直截了当地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有些东西对你而言是把柄，对我而言，只是垃圾。”
斐凝低头理了理衣服，弹掉了身上的一小块白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她说，“两件事，沈妍你动不得。至于我，也麻烦你收了心思。”
“乖乖待着，我能保你还能出门在外，称自己一声沈家小姐。”
“要不然的话——”斐凝声音狠戾了些许，“你知道的。”
沈落落当然知道。她借着沈家的这个手段，折腾了多少身份地位不如她的人。斐凝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她清楚无比。若真是到了那个时候，她沈落落，才是垃圾。被清扫出沈家，是早晚之事。
可沈落落不服。
“你明明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怕别人听到，压低声音，声嘶力竭。
斐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如果你有妄想症，我会建议你的父母把你送去医院。沈落落，你觉得呢？”
她在威胁她。
沈落落知道自己这出棋罢了，却不甘心，可又没办法反驳，当着斐凝的面答应了这件事。
但她还有话想说。
“所以，你明知道我今天要做什么，你还是纵容我这么做了？”沈落落一语道破，倏尔，她疯狂地笑了起来，“斐凝，你真狠，连她也可以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