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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间客栈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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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碗汤

混沌之地的风声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撕开了布帛,从呜咽转为尖啸。满月从血红色的雾霭里升起来,大得不可思议,将满地的枯骨染成了银色。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所有迷路的生灵都会看见那远处的盏灯——

一盏素白的灯笼,悬在廊檐下,灯笼纸上用淡淡的墨写着”忘川”二字,笔画几乎快褪的看不清了。

沈墨正将剑从一具扑来的尸骸胸口中拔出,突然就看见了那盏灯。剑刃带出的黑色的粘液,却没有血腥味,只有陈年的土腥气。这是第七个,还是第八个?他记不清了。三十年前他还能在沙盘上精准推演每个士兵的位置,如今却连杀了几只亡灵都模糊了。

但他记得那盏灯。“忘川客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一道赦令。

门是开着的,没有锁。万年以来,能进到这里的,都是该来的。而不该来的,早就死在了门外。

沈墨走了进去,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老旧的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她头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汤在炉上,自己盛。”

那手很白,没有一点血色,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的。

沈墨没有去盛汤,他将剑往柜台上一放,剑鞘磕出”哒”的一声轻响:“我找个人。”

“这里不寻人。”女人终于缓缓的抬起头,眉眼很淡,淡得像水墨画里最不起眼的一笔,“寻魂的话,一碗汤,一个价。”

“我没带银钱。”

“我要的是你的记忆。”女人笑了,那笑容也很淡,“用你的话来说,公平交易嘛。”

沈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三十年没碰过银钱了,他带来的只有一把剑,和一具被执念啃得只剩下骨头的躯壳。他看了看那锅汤,汤色乳白,面上浮着几片不知是什么的花瓣,热气袅袅上升,在月光里扭曲成各种形状。

他想起儿子最后的那封字迹稚嫩的信:“爹爹,等我回来的时候,给您带北疆的落梅酒,您一定会喜欢的。”

那酒他喝了,在战报传来的那天。酒很苦,混着泪。

“我就想知道,我儿子的魂魄,是否还在这片混沌里。”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可以,喝了这碗汤,七日为期。若他的魂还在,你自然会感应到。若不在……”她顿了顿,“你也会知道的。”

“代价呢?”

“随机的记忆。”女人说得漫不经心,“可能是你儿子的笑,也可能是你第一次杀人的手感。孟婆汤从不挑食。”

沈墨端起碗,碗是粗陶的,边缘缺了个口,刚好割在他的虎口上。他一口饮尽碗里的汤。

味道很奇怪,有种铁锈味,还混杂着沙砾、血和断了弦的弓。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情景,长枪刺入敌人胸膛时,对方像少年般惊恐的脸。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徘徊了三十年,此刻却像被水冲刷过的墨迹,迅速淡去。

他猛的睁开了眼,迷茫的一阵,掌心还握着那把剑,却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名字?”女人提笔准备在簿子上记录。

“沈墨。”

“记住,七夜。”女人抬手指了指楼上,“你的房间在丙字三号。子时之后,不可出门。”

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个女人。或者说,是个抱着琴的女人。

苏晚萤的裙摆上沾着泥点,但丝毫不影响她抱琴的姿势,看起来依旧优雅。她跨进门时,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了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没看沈墨,径直朝柜台走去:“需要多少?”

“看你要什么。”女人托腮看她,目光落在那琴上,“噬魂木做的琴?姑娘,你有麻烦了。”

“我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苏晚萤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让我的琴,不再召唤那些东西。”

她说得很含蓄。这一路走来三个月,她每夜都要进行弹奏,她的琴音能安抚亡灵,但同样也能招来更可怕的东西。那些人族修士都想要抢她的琴,妖族又斥她为叛徒,因而她只能逃到这混沌深处,听说这里有间客栈,能让一切声音都消失。

“汤可以暂时封住它的灵性。但也会封住你的一些记忆。”女人指了指锅,“可能是一个调子,也可能是一个名字。”

苏晚萤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无声。她想起了兄长教她第一首曲子时,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的光斑。那曲子她早已弹得炉火纯青,可最近,她却怎么也想不起开头那几个音符了。

“成交。”她端起碗。

味道是血腥味。新鲜,滚热的,又带着点铁锈的甜。她看见兄长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柄剑,剑柄上刻着的族徽代表的是妖族王庭的禁卫军。她惊恐的冲过去,却怎么也抱不住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

可她没有兄长。她是妖族唯一的公主,哪来的兄长?

苏晚萤皱眉,碗空了。她想了想,她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逃亡,记得琴的诅咒,却记不清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少年是谁。

“名字?”

“苏晚萤。”

“妖族的?”女人头也不抬。

苏晚萤的手按在剑柄上,她没动,因为女人笑了:“别怕,我这里可不管你是人是妖。只要付得起代价,就算是混沌之主来了也欢迎。”

那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让苏晚萤莫名的觉得悲伤。

“你的房间,乙字一号。”女人懒懒的说道,“子时过去就不要再弹琴。”

苏晚萤没回话,转身往楼上走去,恰好与刚下楼的沈墨擦肩而过。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铁锈味,和汤里的味道一样。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气,也和自己碗底残留的气味相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好像失去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的茫然。

门第三次被推开。

赤砂是滚进来的,字面意思。他像是被人一脚踹在了腰眼上,踉踉跄跄撞开门,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包裹,那包裹还在动。

“老板娘!救命的生意接不接?”他大喊,声音里却带着笑,好像刚才的狼狈都是演出来的。

女人终于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了白的青布衫,长发用木簪随意地挽着。她看了看赤砂怀里的包裹,包裹动得更厉害了。

她挑眉,“妖族公主?这个价码,你付不起。”

“我用记忆来付。”赤砂把包裹放在桌上,解开一角,露出一张少女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好奇的眨了眨,“再加一个秘密。”

“你的秘密不值钱。”女人说,“但你怀里的那个,值。”

赤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更大声:“老板娘好眼力。”

“我不是什么老板娘。”女人走回柜台,重新坐下,“我是孟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一千三百七十六代,孟阿芜。”

赤砂的笑彻底消失了。他当然知道孟婆是什么,忘川是什么。但他没得选,追兵就在三里外,与其被混沌吞噬,还不如赌一把。

“汤给她喝,我的记忆随你拿。”他说。

“她要喝,你也要喝。”阿芜盛了两碗,递给他“这是规矩。”

赤砂端起碗,看向琥珀色眼睛的少女。少女摇头,他却没任何犹豫,捏着她的下巴,一扬碗全都给灌了下去。味道是苦的,像咬破了一颗没熟的果子,涩得舌头都麻了。

他又端起自己的那碗,像是在品酒般,喝得很慢。

味道是……什么味道都没品出来。

他愣了一愣,碗就空了。他记得自己背叛了妖族,记得自己杀了王储,记得自己在护送公主逃亡。可他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背叛。那个瞬间的理由,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了无痕迹。

“名字?”

“赤砂。”

“你失去的记忆,是’忠诚’的代价。”阿芜说,“你背叛了一个人,所以忘了为什么忠诚。”

赤砂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无妨,我记得我该做什么就行。”

琥珀色眼睛的少女伏在桌上,已经昏睡过去。阿芜扫了一眼:“她失去了自己的真名。没有名字的灵魂,七日之后很难再找回了。”

“我会记得她的。”赤砂说,“我不会忘记她的眼睛。”

“能记住的都是债。”阿芜轻声说,“债务到期的那天,利息会要了你的命。”

赤砂没有再接话。

她将两人安排在甲字房,门对门。

三更了。

三碗汤,三个人,三道被抹去的痕迹。

沈墨坐在丙字三号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满月。他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是第一次儿子叫他”爹”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孩子的乳牙缺了一颗,笑得漏风。那个画面依旧清晰,但没有了声音。他记得儿子笑了,却不记得他喊了句什么。

苏晚萤坐在乙字一号的桌前,调试着琴弦。她忘了那个总出现在梦里的少年是谁,却下意识弹出了他教她的第一个音符。那曲子叫《安魂》,可她记不起是为谁而弹。

赤砂在甲字房门口站岗。他忘了自己背叛妖族的理由,却更加坚定了要守护公主的决心。有些忠诚不需要理由,像本能。

而阿芜在柜台后,翻开了那本记忆账簿。三行新墨:

•沈墨:失去第一次杀人的愧疚感

•苏晚萤:失去兄长的姓名

•赤砂:失去背叛的动机

她合上簿子,手腕上的疤痕在月光下隐隐发亮。那是三生石的印记,她用自己的记忆封住了它。封印的代价,就是经营这家客栈,直到有人能接过她的位置。

子时将至。

客栈的木地板下,传来什么东西要苏醒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阿芜吹熄了灯。

“第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