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者之血
那只扒在窗框上的手,五根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刮擦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但在月光下,那只手没有影子。
林薇薇抓起桌上一把桃木钉,猛地砸向窗户。桃木钉穿过玻璃,却像穿过空气一样毫无阻碍,直直飞向窗外那只手。手消失了,桃木钉掉在窗外的花坛里。玻璃完好无损。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苏暖和林薇薇死死盯着窗外,但那里除了月光和摇曳的树影,什么都没有。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集体幻觉,除了玻璃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湿手印还在,正顺着重力缓缓向下流淌,在窗台上积成一滩。
“它不是实体,”林薇薇的声音紧绷,“是投影。有人在远处施法,把它的影像投射到这里来。这是警告,也是炫耀,展示它现在能做到什么。”
苏暖后背的印记突然剧烈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但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林薇薇快步走到她身后,掀开她的衣服。手电光下,那个水渍印痕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轮廓,而是开始显现细节,能看见沈清雨的五官了,虽然模糊,但能分辨出眼睛、鼻子、嘴巴。最恐怖的是,那双用阴影勾勒出的眼睛,此刻正直直“看”着前方,目光的方向正是林薇薇的脸。
“它在观察,”林薇薇放下衣服,脸色铁青,“通过你观察我们。我们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它可能都知道。”
苏暖感到一阵反胃:“那我们怎么准备?它全都能看见。”
“有个办法,”林薇薇走向书架,从最顶层取下一个雕花的木盒,“屏蔽。我母亲有一件东西,能暂时屏蔽阴物的感知。但她嘱咐过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因为副作用很大。”
她打开木盒,里面铺着红绒布,上面躺着一串暗金色的铃铛。不是圆形的铃,而是细长的管状,像一截截小指骨。
“锁魂铃,”林薇薇小心地拿起那串铃铛,“用高僧的指骨和陨铁铸成,摇响时能形成一个半径三米的屏蔽场,场内的活人气息和声音不会被阴物感知。但代价是……”
“是什么?”
“使用者的阳气会急剧消耗,”林薇薇看着苏暖,“你会感到极度寒冷、虚弱,就像在冰水里泡了几个小时。而且一旦开始,不能中途停止,必须持续到天亮。否则反噬会更严重。”
苏暖看着那串骨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你母亲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她自己不用来对付这些东西?”
林薇薇的手顿了一下。她缓缓把铃铛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因为三年前沈清雨出事时,我母亲试过,”她的声音很低,“她去了湖边,摇了锁魂铃,想和沈清雨的魂魄沟通,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她失败了。不是铃的问题,是她发现事情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怎么复杂?”
林薇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桌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眼睛和水的结合。
“这是我母亲封存的资料,”林薇薇说,“关于三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警告我永远不要打开,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危险。但现在……”
她用力掰开蜡封,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
第一张是手绘的湖心亭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七个点,形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第二张是照片,拍的是湖底,能看见水草中隐约有白色的东西,像是骨头。第三张是一页实验记录,标题写着:“水鬼共生体培养观察”。
苏暖凑过去看。记录日期从三年前七月开始,持续到九月。内容像是某种观察日志:
7月10日:样本S(注:沈清雨)体内共生体开始活跃。瞳孔出现水渍纹路,体温下降至35.2度。
8月1日:共生体进入第二阶段。样本S出现间歇性失忆,自称“听见水里的声音”。
8月20日:培养成功。共生体能在样本S清醒时短暂接管身体,进行简单对话。确认共生体为前代样本(2015年溺亡者)残留意识碎片。
9月5日:最终阶段准备。样本S情绪不稳定,试图逃离。加强监控。
9月7日:满月之夜。共生体移植仪式开始……
记录到这里中断。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狂乱:
它骗了我们。它要的不是共生,是全部。
苏暖抬起头,和林薇薇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事件,”林薇薇的声音在颤抖,“这是……人为制造的。有人在用活人培养水鬼,或者说,培养某种‘共生体’。沈清雨是实验品,陈墨可能是助手,而那个‘墨者’……”
她猛地拿起手机,再次搜索那个论坛ID“墨者”的所有发言。这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墨者的专业认证是“医学院·寄生虫学与共生体研究”。
“寄生虫学,”苏暖念出来,“共生体研究。这不是巧合。”
林薇薇快速翻看墨者的其他帖子。大多数是学术讨论,但有几条隐约透露着不正常:
“有没有人研究过意识移植的可能性?不是大脑移植,是纯粹的意识,像数据一样从一个载体转移到另一个载体。”
“民间传说中的‘水鬼找替身’,从生物学角度解读,是否可以理解为某种寄生生物寻找新宿主?”
“如果人的意识可以像寄生虫一样独立存活,那么永生是否可能实现?”
最后一条帖子的发布时间是:昨天。
下面有一条回复,来自一个空白头像的新注册账号:
“实验即将进入最终阶段。新宿主体征稳定,契合度92%,优于前三次实验。满月之夜进行移植。”
回复时间:昨天晚上十点。
也就是她们在湖边招魂之后。
苏暖感到一阵头晕。她扶住书桌,指尖冰凉。
“所以我不是被随机选中的,”她慢慢说,“我是被……选中的实验体。契合度92%,这是什么意思?”
林薇薇的手在颤抖:“可能是指你的体质、生辰八字、甚至长相,符合他们实验的要求。沈清雨是第一个实验体,她死后,共生体,也就是那个水鬼需要新宿主。这三年里,可能还有其他女孩被选中,但契合度不够,实验失败了。直到你出现。”
“那咖啡厅的香囊调换……”
“是标记,”林薇薇说,“墨者,或者陈墨,或者他们一伙的人,用引魂香标记了你,让共生体锁定你。然后开始这七天的‘培养期’,让你的身体逐渐适应共生体的存在。等到满月之夜,进行完整的意识移植。”
她指向苏暖后背:“这个印记,就是共生体在你体内生长的标志。它在逐渐占据你的身体。”
苏暖想起昨晚招魂时沈清雨说的话:“他要的只是……”后面没说完。
现在她明白了。
陈墨要的,不是沈清雨这个人。
他要的,是她体内培养成熟的“共生体”。一个可以移植、可以让人“永生”的意识载体。
而沈清雨,只是培养皿。
“所以陈墨可能没死,”苏暖说出这个可怕的推论,“或者他死了,但他的意识通过某种方式保存了下来,现在想要用我的身体‘复活’。沈清雨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品,但失败了,共生体失控,杀死了宿主。现在他有了经验,要在我身上再做一次。”
林薇薇点头:“而且这次,他可能有帮手。墨者,那个医学院的学生,可能是他的合作者,或者学徒。”
窗外,天色开始微微发亮。凌晨四点半。
距离满月之夜,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我们必须找到墨者,”林薇薇站起来,“现在就去医学院。他是活人,是我们可以接触和对付的目标。而且如果他是纯阳之身,我们还需要他的血。”
“但如果他不配合呢?”
“那就用强的,”林薇薇的眼神冷下来,“这不是请客吃饭,这是生死搏杀。”
她开始收拾东西:锁魂铃、桃木匕首、符咒、朱砂、雄黄、还有那本古书。最后,她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把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掀开红布,是一把短剑。剑身乌黑,刻满细密的符文,剑柄是某种深色的木头。
“这是我母亲的师父传给她的,”林薇薇说,“雷击枣木剑,至阳至刚,能斩阴邪。她从来没让我碰过,说我还驾驭不了。但现在顾不上了。”
苏暖看着那把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她后退一步,后背的印记剧烈疼痛。
“这剑……它在排斥我,”她喘息着说,“我身上的阴气太重了。”
林薇薇用红布重新包好剑,放进背包:“这说明剑是真的有用。走吧,时间不多了。”
清晨六点,医学院实验楼。
这个时间,楼里几乎没人。只有几个通宵做实验的研究生,趴在桌子上补觉。走廊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两侧的标本室里,各种器官和组织泡在液体中,在晨光中投出诡异的影子。
林薇薇和苏暖根据墨者论坛信息里透露的细节,找到了寄生虫学研究室的楼层。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贴着名牌:共生体研究组·赵墨
“赵墨,”林薇薇低声说,“墨者。名字里也有墨。”
门没锁。她们轻轻推开门。
研究室里很乱,到处是论文、培养皿和实验器材。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公式和图表,其中一块专门画着一个复杂的生命循环图,标题是:“意识共生体生命周期与宿主转移”。
图上有几个关键节点:标记期(1-3天)→适应期(4-6天)→融合期(第7天满月)
下面用红笔标注:当前实验体:苏暖(契合度92%),进入适应期第4天。预计融合成功率:87%
苏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白板上,像实验动物一样标注着数据,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
“他果然在监视我们,”林薇薇快速拍下照片,“而且对自己的实验很自信,连成功率都算好了。”
研究室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立刻警觉。林薇薇抽出桃木匕首,示意苏暖退后。她慢慢走向里间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间是标本室。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里面泡着各种奇怪的标本:有畸形的胎儿,有多出来的肢体,还有几个罐子里,泡着看起来像是……人脑的组织。
但最吸引目光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圆形水槽。
水槽里灌满了淡绿色的液体,里面漂浮着一个完整的人体,男性,二十多岁,瘦削,长发。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全身插满了细管,连接到旁边的仪器上。
是陈墨。
或者说,是陈墨的身体。
“他没死,”苏暖捂住嘴,“他在这里……被泡着。”
林薇薇走近水槽。仪器显示屏上跳动着生命体征数据:心跳每分钟12次,呼吸每分钟2次,体温25度。这不是正常的活人数据,但也不是死人。
“这是低温休眠状态,”一个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或者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活死人。”
两人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大褂,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很瘦,脸色苍白,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
墨者。赵墨。
“你们比我想象的聪明,”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不过也好,省得我再想办法把你们引过来。”
林薇薇握紧桃木匕首:“你就是赵墨?陈墨的帮凶?”
“帮凶?”赵墨笑了,笑容很淡,“不,我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继承者。陈老师三年前发现了意识共生的可能性,但第一次实验出了意外,沈清雨的共生体失控,反噬了宿主。陈老师为了控制局面,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强行吸收了那个失控的共生体。”
他走到水槽边,温柔地看着里面的陈墨:“结果你们看到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两个意识的冲突,进入了假死状态。但意识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我完成他的研究。”
“所以你就继续用活人做实验?”苏暖的声音在颤抖,“为了救他?”
“救他?”赵墨摇头,“不,是为了完成他的伟大构想。意识永生。你想想,苏暖,如果人的意识可以像数据一样保存、移植,那死亡就不再是终结。陈老师将作为第一个成功案例,永远活下去。而你……”
他看向苏暖,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
“你将作为第二个。你的契合度很高,身体年轻健康,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有一种……纯净的特质。非常适合作为意识的载体。沈清雨太情绪化了,容易失控。但你不同,你很坚韧,很稳定。”
“你疯了,”林薇薇向前一步,“你们在用活人做非人道的实验。”
“科学总要有人牺牲,”赵墨平静地说,“而且我不是在伤害她们,是在给她们永生。沈清雨的意识,现在和陈老师的意识共生在一起,在一个更高级的存在形式里。等今晚的仪式完成,苏暖你也会加入他们。你们三个,将成为人类进化史上的里程碑。”
苏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咖啡厅的香囊,是你调换的。你怎么知道我会收下?”
赵墨推了推眼镜:“我观察你很久了,苏暖。从你大一进校开始。你的课程表、你的社交圈、你的习惯……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信任林薇薇,一定会收下她给的东西。所以调换香囊是最简单的方法。”
他放下咖啡杯,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而且我没想到,你们会主动配合到这个程度。昨晚的招魂仪式,实际上加速了共生体的适应过程。现在,它已经初步融合进你的神经系统了。”
他按下遥控器。
苏暖后背的印记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痛,她尖叫着跪倒在地。疼痛不是局部的,而是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游走。
林薇薇冲向赵墨,但赵墨又按了一个按钮。地面突然打开几个暗格,喷出淡黄色的气体。
“麻醉气体,”赵墨退到门口,戴上防毒面具,“放心,不致命,只是让你们睡一会儿。等你们醒来,就该去湖心亭参加仪式了。”
林薇薇屏住呼吸,拉起苏暖想往外冲,但腿已经开始发软。苏暖的视线模糊,她看见赵墨身后,水槽里的陈墨,睁开了眼睛。
不是正常的眼睛。
眼白部分完全变成了黑色,瞳孔是惨白的,像两个空洞。
他在水槽里,对苏暖笑了。
然后苏暖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苏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四周是黑暗。她能听见水声,很近,有规律的拍打声,像是……在船上。
她试图动,但手脚被绑住了。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咽声。
“苏暖?你醒了吗?”旁边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同样含糊,显然也被堵住了嘴。
苏暖用鼻子哼了一声。
头顶突然打开一道光。是舱门。赵墨的脸出现在上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抱歉用这种方式带你们过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必要的。我们到了,湖心亭。”
他弯下腰,把苏暖拖了出来。外面是黄昏,夕阳把湖水染成血红色。她们在一艘小木船上,已经划到了湖中心的小岛。湖心亭就在眼前,是一座破旧的八角亭,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
林薇薇也被拖了出来。她脸上有淤青,显然挣扎过。
赵墨把她们拖进亭子。亭子中央的地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和古书里锁魂阵很像,但有些符文是反着画的。阵法七个角各点着一根黑色蜡烛,烛火是诡异的绿色。
阵法中央,放着那幅画,沈清雨的肖像画。画布上的裂痕更大了,从里面渗出黑色的液体,在画框下积成一滩。
“还差一点,”赵墨看了看天色,“太阳快下山了。等月亮升起,仪式就可以开始。”
他把苏暖和林薇薇绑在亭子的柱子上,面对面。然后他开始准备仪式用品:银碗、匕首、香炉,还有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薇薇嘴里的布团被赵墨拿掉了,她立刻质问。
“完成陈老师未竟的事业,”赵墨一边摆弄器具一边说,“你们看到研究室里的他了吧?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但意识还在。今晚,我会把他的意识,连同沈清雨的,一起移植到苏暖的身体里。三个人格共生,一个完美的意识共同体。”
“那苏暖呢?”林薇薇的声音在抖,“她自己的意识呢?”
“会被压制,或者融合,”赵墨说得轻描淡写,“就像电脑操作系统升级,旧版本会被新版本覆盖。但她不会消失,只是成为新意识的一部分。”
“你疯了……”苏暖嘴里的布团也被拿掉,她喘息着说,“这是谋杀。”
“这是进化,”赵墨纠正她,“而且你不是第一个。三年前的沈清雨是第一次尝试,但当时技术不成熟,共生体失控了。这三年,我改进了方法,做了很多实验。那些失踪的女孩……她们都为科学进步做出了贡献。”
苏暖想起李老师的话:每隔几年,湖里就要“收”一个人。
不是湖在收人。
是人在收人。
“你为什么选择我?”她问,试图拖延时间。
赵墨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完美的实验体。阳年阳月阳日出生,八字纯阳,但体质偏阴,阴阳平衡。而且你天生灵感强,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这对意识融合很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善良,有韧性,情绪稳定。不像沈清雨,太敏感,太脆弱,承受不住意识移植的冲击。”
他拿起银碗,走到苏暖面前:“需要一点你的血,作为引子。”
匕首划过苏暖的手腕。疼痛尖锐,血涌出来,滴进银碗。血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偏暗,像是混入了什么。
赵墨凑近看,皱眉:“共生体已经开始影响你的生理了。不过没关系,这样融合会更顺利。”
他走到阵法中央,把苏暖的血倒在那幅画上。
血接触到画布,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烧红的铁碰到水。画中的沈清雨开始扭曲,画像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太阳完全下山了。
第一缕月光照进湖心亭。
赵墨开始念诵咒文。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像是水下气泡破裂的声音。
阵法亮了起来。黑色的线条发出暗红色的光,七个角的蜡烛火焰蹿高一尺,变成惨白色。
苏暖感到后背的印记在燃烧。不,不是燃烧,是在蠕动,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她的皮肤下钻出来。
林薇薇拼命挣扎,但绳子绑得很紧。
“薇薇……”苏暖气若游丝,“如果有机会……杀了我。别让我变成那个东西。”
林薇薇摇头,泪水滑落:“我不会放弃你。一定有办法……”
赵墨的念诵声越来越大。湖水开始翻腾,不是风吹的,是从湖底深处涌上来的翻腾。水面冒出大量气泡,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幅画完全融化了。画布变成一滩黑色的粘液,在阵法中央蠕动、变形,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是沈清雨的样子,但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还是粘液状。
她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
“陈……墨……”她张开嘴,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来……融合……”
湖水炸开。
一个身影从湖中升起。是陈墨,但又不是,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由水和阴影构成,能看见里面的骨骼和内脏。他的脸是陈墨的脸,但表情是沈清雨的怨毒,又混合着另一种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
“三……年……了……”陈墨,或者那个占据他身体的意识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新……宿主……完美……”
他飘进亭子,来到苏暖面前。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
“别……怕……”他说,“很快……我们……就是一体……”
苏暖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林薇薇突然咬破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口血——不是吐向陈墨,而是吐向自己身上的绳子。
舌尖血,至阳之血。
绳子接触到血,发出“滋滋”声,竟然开始腐蚀断裂。林薇薇挣脱一只手,迅速从袖子里滑出那串锁魂铃。
她用力摇响。
“叮……叮……叮……”
铃声清脆,在湖面上回荡。声音所到之处,阵法发出的红光开始闪烁、减弱。陈墨的鬼影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锁魂铃?!”赵墨震惊,“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薇薇不回答,继续摇铃。她脸色迅速苍白,嘴唇发紫,锁魂铃在不断消耗她的阳气。
但有效果。陈墨和沈清雨的融合体开始不稳定,在实体和虚影之间切换。赵墨试图打断林薇薇,但每次靠近,铃声就让他头痛欲裂。
苏暖感到后背的印记开始松动。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占据的感觉减轻了。
“苏暖!”林薇薇喊道,“咬破舌尖,把血吐在阵法上!快!”
苏暖照做。她用力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她朝着脚下的阵法喷出一口血。
纯阳之血。
虽然她被阴气侵染,但生辰八字决定的先天阳气还在。
血落在阵法线条上,像冷水泼进热油,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暗红色的光开始熄灭,蜡烛一根接一根地倒下。
“不!”赵墨尖叫,“你们毁了一切!”
陈墨的鬼影发出愤怒的咆哮,扑向林薇薇。林薇薇举起雷击枣木剑。
剑身上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整个湖心亭。
陈墨的鬼影碰到金光,像冰雪遇到火焰,开始融化、蒸发。他发出凄厉的惨叫,后退,重新跳回湖里。
沈清雨的粘液人形也开始崩溃,重新变回一滩黑色的水,渗进地板的缝隙。
阵法彻底失效。
但赵墨没有放弃。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注射器,里面是深蓝色的液体。
“既然仪式失败了,”他冲向苏暖,“那就直接注射!共生体培养液,直接注入你的心脏,强制融合!”
林薇薇想要阻止,但锁魂铃的副作用让她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注射器的针尖刺向苏暖的胸口。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赵墨的手腕。
那只手惨白,湿漉漉的,指甲很长。
是沈清雨。
但不是粘液人形,而是更完整、更清晰的鬼影。她站在赵墨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赵墨颤抖着回头,“你怎么……”
“我一直……在等你……”沈清雨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温柔得可怕,“等你说……对不起……等你说……你爱过我……”
“我……我……”赵墨说不出话。
“但你从来没有,”沈清雨的手指收紧,赵墨的手腕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你只爱你的实验,你的科学,你的……永生。”
注射器掉在地上。
沈清雨把脸贴近赵墨的耳朵,像是在说悄悄话:“现在……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她拖着赵墨,一步一步走向亭子边缘。赵墨想要挣扎,但沈清雨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不……不要……清雨……我错了……我……”
“嘘……”沈清雨说,“安静。我们该走了。”
他们一起跌入湖中。
没有水花。
湖水像一张黑色的嘴,吞没了他们,然后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湖心亭里,只剩下苏暖和林薇薇,还有满地狼藉的仪式残骸。
月亮升起来了,圆满,明亮,但月光不再诡异,只是普通的月光。
苏暖后背的印记彻底消失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林薇薇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握着那把剑。
“结束了?”苏暖轻声问。
“不知道,”林薇薇喘息着,“但至少今晚……结束了。”
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向平静的湖面。
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止一个,是好几个模糊的影子,手拉着手,缓缓沉向深处。
有沈清雨,有赵墨,也许还有陈墨,以及那些多年前消失在这里的女孩们。
她们终于团聚了。
永远地。
回到岸上时,天已经快亮了。
校医院给她们做了检查。苏暖手腕的伤口不深,包扎一下就好。林薇薇阳气损耗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警察来了,询问湖心亭的事。她们只说自己不小心落水,被水草缠住,挣扎了很久才脱险。警察虽然怀疑,但没证据,做了笔录就走了。
三天后,林薇薇出院。她们一起去了一趟艺术村的三号工作室。
工作室已经被警察查封了,因为发现了赵墨的研究资料和那些标本。新闻上说,这是一起非法人体实验案,赵墨失踪,疑似畏罪自杀。
陈墨的身体从水槽里被移出来,确认已经死亡三年,只是用特殊方法保持了“新鲜”。法医说,这种技术前所未见。
那幅画也找到了,但画布已经彻底腐烂,只剩一个空画框。
一切都结束了。
但苏暖总觉得,还有些事情不对劲。
赵墨死前说的那些话:“这三年,我改进了方法,做了很多实验。那些失踪的女孩……”
如果赵墨只是陈墨的学生,他怎么能独自完成这么多实验?他背后,会不会还有别人?
还有林薇薇的母亲,林教授。她为什么对三年前的事讳莫如深?为什么有那么多法器,却不去阻止?
这些疑问,苏暖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默默观察着林薇薇,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薇薇似乎恢复了正常,上课,吃饭,说笑。但她偶尔会发呆,会看着湖的方向出神,会半夜惊醒,说梦见铃铛声。
第七天晚上,苏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湖心亭,但亭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还有林薇薇。
林薇薇背对着她,面对着湖,正在摇铃,不是锁魂铃,是另一种铃,声音更低沉,更诡异。
湖面升起一个影子,是赵墨。但他不是鬼魂,更像是一个投影。
他对林薇薇说:“第一阶段完成。共生体成功剥离并回收。实验数据完整保存。”
林薇薇点头:“母亲那边怎么说?”
“林教授很满意,”赵墨的投影说,“她说苏暖这个样本的耐受性超出预期,值得进一步研究。下一个阶段的实验,可以开始了。”
林薇薇转过身,看向苏暖。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淡淡的、水一样的纹路。
“对不起,苏暖,”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沈清雨,“但这是为了更大的科学进步。你真的很优秀,优秀到……我们舍不得只做一次实验。”
苏暖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又开始渗出湿漉漉的痕迹。
新的印记。
比上次更深,更清晰。
林薇薇走近,轻轻抚摸她的脸:“别怕,这次我们会更小心。不会让你死的,只是……借用一下你的身体,做一些必要的测试。”
“毕竟,”她笑了,笑容里有沈清雨的哀怨,有赵墨的狂热,还有某种更古老的、冰冷的东西。
“实验总要继续的,对吧?”
苏暖惊醒了。
她坐在宿舍床上,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
她颤抖着打开手机,调到自拍模式,用前置摄像头照自己的后背。
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没有印记,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
是梦吗?
她松了口气,放下手机。
但就在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她在黑色的屏幕反光里,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眼镜,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赵墨。
他在苏暖的倒影里,微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
然后屏幕彻底变黑。
宿舍里,响起极轻的、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从苏暖的床底下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