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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纸船回魂

共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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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寄存室的水迹

“小陆,你过来瞅瞅。”

老刘的声音从骨灰寄存室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像怕吵醒谁睡觉。

陆鸣放下手里的记录本,穿过殡仪馆那条长走廊。走廊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把他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墙上的钟指着凌晨两点四十。

推开寄存室的门,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扑过来。老刘站在B区第三排架子前头,手里捧个骨灰盒,表情跟吃了生柿子似的。

“咋了?”

“你摸摸。”老刘把盒子递过来。

陆鸣伸手接住。桃木盒子,雕着莲花纹,是标准的海葬专用盒——比土葬的盒子小一圈,木头也薄,方便在海上漂散了用的。但这会儿,盒子沉甸甸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翻过来一摸底。

湿的。不是受潮那种湿,是能挤出水来的湿。寄存室常年开着除湿机,别说骨灰盒,就是放张报纸半年也干得发脆。这盒子上周才送进来。

“打开瞅瞅?”老刘问。

陆鸣没吭声。照规矩,骨灰盒不能随便开,得家属签字。但他盯着盒盖上贴的标签——何淑芬,女,78岁,海葬待处理——想起另一档子事。

三天前,这何淑芬的闺女来过。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在接待室坐了一下午,反复问:“能不能不入海?我家老太太怕水。”

工作人员解释了多少遍,这片区统一推行海葬,有补贴,有仪式。那女人光摇头,最后啥也没办就走了。

陆鸣记得她那双眼睛。干巴巴的,没眼泪,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里头空了。

“开。”他说。

老刘找来把平口螺丝刀,顺着盒盖缝轻轻一撬。咔哒一声,盖子松了。

一股腥味冲出来。

不是骨灰该有的焦糊味,是海腥味——退潮后礁石上那种混着死鱼烂虾的腥。陆鸣下意识偏过头,老刘直接退了一步。

盒子里头,本该是灰白粉末的地方,现在是一捧湿漉漉的海沙。

细密,均匀,还带着水汽。沙子里混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灯下泛着银光。

鱼鳞。

陆鸣伸手捻起一片。鳞片挺完整,边缘有点利,像刚从鱼身上掉下来没多久。他凑近闻了闻,除了腥,还有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这……”老刘声音有点抖,“这他妈叫什么事?”

陆鸣没搭腔。他把鳞片放回沙子里,盖上盖子,盯着盒角那行小字:海葬编号HZ-2024-037。

“登记时候检查过没?”

“当然检查过!”老刘急了,“我亲手接的,亲手装的,骨灰干得很,一点毛病没有。这盒子从那天起就锁这儿,钥匙就你我手里有。”

陆鸣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你干嘛去?”

“查记录。”

殡仪馆档案室在二楼,白天都没啥人来,夜里更黑得瘆人。陆鸣开了灯,调出何淑芬的资料。

死亡证明:市立二院开的,死因心衰。火化时间:2024年3月12日上午九点四十。火化炉号:2号炉。经办人:何秀英(闺女),身份证号……

一切正常。

陆鸣往下翻,翻到备注栏。那栏一般填特殊情况,比如遗体有残缺、家属有啥特别要求。何淑芬的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

归葬。

陆鸣盯着这俩字看了半天。

归葬。这词儿在殡葬行当不常见。土葬叫入土,海葬叫归海。归葬这说法,他只在老辈人口里听过——那是把客死他乡的亲人运回老家祖坟的意思。

可何淑芬是本地人,生在海边,死在医院,老家就是这儿。归的哪门子葬?

他掏出手机,给何秀英打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疲惫,像刚从梦里拽出来:“喂?”

“何大姐,我是殡仪馆的小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您,有个事想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儿,像人从床上坐起来。何秀英声音清醒了些:“你说。”

“您母亲那个骨灰盒,今天我们发现有点返潮……”陆鸣斟酌着措辞,“想问问您,当时有没有啥特别交代的?”

“返潮?”何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古怪,像不敢相信,又像早就料到,“你是说……湿了?”

“对。”

“里头有沙子没?”

陆鸣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说沙子的事。

“……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哭又像笑的抽气声。然后何秀英说:“我明天过来。”

“您能先告诉我——”

“明天。”何秀英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明天我过来,带您去个地方。现在别说,我不敢说。”

电话挂了。

陆鸣握着手机,听着忙音,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三天前,何秀英坐在接待室里,反复问能不能不入海。工作人员说不能。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骨灰盒,那眼神不是悲伤,是害怕。

她怕什么?

陆鸣关掉电脑,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灯还是忽明忽暗的,他走到寄存室门口,想再进去瞅一眼那盒子,却发现老刘已经出来了,正站在门口抽烟。

“抽完了?”陆鸣问。

老刘吐出一口烟,没说话,光用下巴朝寄存室方向点了点。

陆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寄存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一道细细的水痕。

水是从里头漫出来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暗色的光,一路蜿蜒到走廊中央,然后消失了,像被啥东西舔干了。

陆鸣推开门。

架子上的骨灰盒还在原处,底部还在往下滴水。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然后慢慢洇开。

他走近,俯下身看那滩水。

水里有个东西在动。

细细的,小小的,银白色的,在浅浅的水洼里打着转。

是一条鱼苗。

半透明的身子,几乎看不出形状,只有一对眼睛是黑的,正对着陆鸣的方向。

陆鸣蹲下去,伸出手指想碰它。手指刚挨着水面,那条鱼忽然一甩尾巴,钻进地砖缝里,没了。

老刘在他身后骂了句脏话。

陆鸣站起来,盯着那条地砖缝看了老半天。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架子上的骨灰盒。

盒子底部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水里,都有细细的银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