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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暗河浮灯

共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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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潭骨

永昌十七年,霜降时节,大地仿佛被一层银白所覆盖,寒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此时,在一座幽静的宫殿内,铜漏中的水滴滴答答地流淌着。然而,当那清脆的水滴声突然凝滞之时,江浸月正俯身在青砖地上,用力地擦拭着地面上的血渍。她那纤细的手腕猛地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旁的铜盆。只见铜盆里漂浮着些许冰碴的水面,清晰地映照出窗外扭曲的人影。仔细一数,竟有三个人影,不对,再定睛一看,足足有五个人!而且这些人个个身佩长刀,正悄无声息地向这间偏僻的宫殿包抄而来。

“阿姐……”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江浸月的心猛地一紧。她回头望去,只见年幼的弟弟江临渊满脸惊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她狠狠地将手中的麻布按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手指紧紧地掐住自己的掌心,试图让疼痛来保持清醒。因为她深知,这已经是本月以来的第三次围猎了。自从半个月前那位身份尊贵的贵人意外坠马昏迷之后,禁军们就如同嗅到了血腥味道的豺狼一般,疯狂地搜索着每一个角落。如今,这座原本宁静的别宫也未能幸免,几乎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屋顶的瓦片似乎都要被淬上剧毒。

“嘘。”江浸月迅速转过身,对着弟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年仅八岁的江临渊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他赶忙咬住自己的袖口,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孩子那单薄的脊背紧紧地贴着绘有饕餮纹的漆柜,而那些传说中会吃人的凶兽,则正用它们那双由金粉勾勒而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姐弟俩,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一般。

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而刺耳的甲胄摩擦之声,仿佛金属相互撞击所发出的锐响划破了夜的寂静。江浸月心头一紧,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四周,最终落在案几之上那只精美的鎏金错银犀角杯中。

这只犀角杯乃是三皇子赏赐给临渊之物,其工艺精湛,杯身镶嵌着金银细丝,在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江浸月一把抓起犀角杯,杯中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照出她那张美丽却带着一丝憔悴的面容。尤其是她那被药纱蒙住的左眼,本应是一颗浑浊的灰翳,但此时竟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诡异的金芒,宛如隐藏在深渊之中的神秘力量。

“搜!”一声怒吼如惊雷般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沉重的破门声轰然炸开。木屑四溅,尘土飞扬,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

江浸月毫不犹豫地伸手拽起身旁年幼的弟弟,两人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快速滚入了漆柜之后的暗道之中。暗道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潮气息,令人作呕。江浸月顾不得许多,凭借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机关所在之处。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追兵们的靴底沾染着一些淡紫色的花泥。

这些花泥颜色鲜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显然并非普通的泥土。江浸月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这种独特的花泥只有御花园暖阁中所种植的西府海棠才能产生。难道说,这次追杀与皇宫有关?来不及细想,她终于摸到了暗道的机关按钮,并用力按了下去。

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暗道上方的石板缓缓合拢,将姐弟二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然而,就在暗道即将关闭的一刹那,江临渊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江浸月连忙低头查看,只见孩子白皙的脖颈处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蛛网状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正顺着他的血脉迅速蔓延至心口位置。

江浸月脸色煞白,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深知这是他们江氏一族特有的血脉诅咒,也是三皇子之所以豢养他们姐弟俩的真正原因。如今诅咒发作,不知会给临渊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阿渊别怕!姐姐会保护好你的。”她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地说道,同时毫不犹豫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白皙如雪的肌肤。只见她手持金簪,对着自己的心口猛地刺去。刹那间,鲜红的血液如决堤之水般涌出,一滴又一滴地滴落下来,精准无误地溅在了弟弟那光洁的眉心上。

就在鲜血与眉心接触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盘踞在弟弟眉心处的那些金色纹路竟如同受到惊吓的蛇一般,迅速退缩开来。然而,还未等她松一口气,一股剧烈的灼痛感猛然袭来,仿佛要将她的左眼生生撕裂。她痛苦地捂住眼睛,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透过指缝看过去。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在追兵首领的腰间,那块晶莹剔透的玉坠之上竟然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五爪蟠龙!

毫无疑问,这些人来自东宫!

与此同时,暗道石壁上缓缓渗出一层薄薄的青苔,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气。江浸月紧紧地攥着弟弟临渊那略显冰凉的小手,在黑暗中拼命地狂奔前行。尽管四周一片漆黑,但她凭借着对这条暗道的熟悉,依然能够辨别方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临渊掌心的温度正在逐渐消退,就好像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一般。更糟糕的是,那些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金色纹路此时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顺着孩童那纤细的腕骨向上攀爬,眨眼之间便已经缠上了江浸月的手指。

江浸月心中一沉,她深知这是“同命蛊”发作的前兆。当初,那可恶的三皇子为了防止她带着机密叛逃,竟然使用了南疆这种阴毒的秘术,将他们两人的命脉紧密相连。未曾想到,此时此刻,这原本用来控制她的手段,反倒成为了索命的符咒。

“阿姐……我听到有铃铛声……”临渊突然脚步踉跄起来,惊恐万分地扯住了她的衣袖。

江浸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陡然加速。她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果然,在那潺潺的汩汩水声之中,隐隐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铃铛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江浸月知道,一定是追兵找来了。她咬咬牙,抱起已经虚弱不堪的江临渊,加快了脚步。

突然之间,前方的视野骤然变得开阔起来,一片清冷幽深的寒潭赫然映入眼帘。寒潭平静无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地倒映着穹顶之上荧惑星那妖异而刺目的血红色光芒。

只见水面上竟悠悠地漂浮着数以百计的青铜古灯,这些青铜灯造型古朴典雅,散发出一种神秘而陈旧的气息。每一盏青铜灯的灯芯处,皆包裹着一枚仅有人指甲大小的金蝉蛹。这金蝉蛹色泽金黄,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但谁能想到它们竟然是三皇子用来贮存他人心头之血的可怕器皿!

“原来竟是藏匿于此……”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子声音突兀地响起,仿佛一道惊雷划破了这片寂静,惊得江浸月浑身一颤,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梁骨升腾而起。

循声望去,只见潭边正立着一名身着玄色衣衫的少年。他手中执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精心绘制着二十八星宿图纹,那银线勾勒而成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若有生命一般流动着。而在他的脚下,则横躺着两名已经气绝身亡的侍卫,他们的喉咙被利器洞穿,鲜血汩汩流出,顺着青砖间的缝隙缓缓渗入到潭水中。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安静漂浮着的金蝉蛹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突然间齐齐发出一阵类似于婴儿啼哭般的嗡嗡鸣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谢少司命?”江浸月面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地将年幼的弟弟紧紧护在了自己身后。她的左眼此刻传来一阵阵越发剧烈的灼痛感,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其中熊熊燃烧。眼前这位钦天监中最为年轻的星官,竟然会现身于这处禁地之中,这可比东宫派来的追兵要凶险万分啊!

谢厌缓缓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动作优雅而从容。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一盏散发着古朴气息的青铜灯,微弱的灯火映照下,那原本就生得极为俊美的眉眼此刻更显妖异。

“三殿下用你们姐弟养蛊整整十年,可曾跟你们提及过这金蝉蜕的真正来历?”谢厌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话音未落,只见他猛地一甩衣袖,强大的内力瞬间将那青铜灯震得粉碎。刹那间,炸开的金雾弥漫开来,其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扭曲的人影。待到金雾散去,众人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竟然是半月前不慎坠马的太子!

江浸月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一股腥甜之气直往上涌。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们姐弟所服用的那些所谓的“药引”,竟是三皇子用来通过血脉共鸣窥视东宫秘辛的工具!而三皇子真正想要得到的,根本不是什么治病良方,而是深藏于太子意识深处的……

“龙脉图。”谢厌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三个字,然后抬脚重重地踩在满地破碎的蝉蛹之上。随着他的踩踏,溅起的金色斑点迅速幻化成一条条狰狞可怖的毒蛇,如闪电般缠住了江浸月纤细的脚踝。

刺骨的疼痛让江浸月几乎站立不稳,但她仍然强忍着剧痛,怒视着面前的谢厌。

“交出你眼睛里的东西,我可以考虑给这个孩子留下一具全尸。”谢厌冷冷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残忍与决绝。

就在这时,江浸月怀中的临渊突然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更是不断地呕吐出金黄色的血液。那些血珠滴落在地上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一根根粗壮的根系,仔细看去,这些根系竟然属于娇艳欲滴的西府海棠!

电光石火间,她拽下颈间骨坠按进潭水。这是娘亲临终塞给她的獬豸骨,此刻在荧惑星光下泛起狰笑。整个寒潭沸腾如熔炉,千百盏青铜灯炸成金雨!

“抱紧我!“她嘶吼着纵身跃入潭心。谢厌的冰蚕丝擦着发梢掠过,削断她半截青丝却在触到獬豸骨的瞬间燃起幽蓝鬼火。

下坠时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原来她灰翳覆盖的左眼,正是被封印的“烛龙目“。十年前江氏满门被屠那夜,有人剖开她眼眶塞进了这个能窥破天机的诅咒。

寒潭底传来锁链崩裂的巨响,一具青铜棺椁被惊动。棺盖上密密麻麻钉着刻满咒文的桃木钉,此刻正在她血流过处簌簌脱落。临渊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啸,那些金纹在他心口汇聚成逆五芒星。

“原来如此...“江浸月在窒息中大笑。三皇子真正要镇压的从来不是太子,而是寒潭底下这位——棺中少女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脸,正缓缓睁开流淌着熔金的双眼。江浸月惊恐地看着棺中少女,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棺中少女缓缓坐起,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她似笑非笑地看向江浸月,轻声道:“你终究还是唤醒了我。”

江浸月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她和临渊靠近棺椁。谢厌见状,也跳入寒潭,他挥动手中的油纸伞,打散了部分拉扯之力。

“你是谁?”江浸月问道。棺中少女冷笑:“我是被他们封印在此的冤魂,本与你同源,却遭此厄运。”说着,她抬手一挥,周围的青铜灯残片纷纷飞起,朝着谢厌攻去。

谢厌躲避之际,棺中少女趁势解开了江浸月和临渊身上的同命蛊束缚。“快走,莫要再被利用。”她说道。

江浸月抱着临渊,借着混乱朝潭边游去。上岸后,她回首望向寒潭,那里金光闪耀,战斗仍在持续。她握紧拳头,知道这一切只是开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临渊,她必须要揭开背后更多的真相,于是她转身向着未知的黑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