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血铃惊夜
砂砾如刀刃般剐蹭着开裂的皮袄,胡老九蜷缩在骆驼背上的姿势又佝偻了几分。夜色里的葬铃谷像张巨口,被狂风卷起的砂石正顺着山棱簌簌坠落,仿佛随时要将这支孤零零的商队吞没。
“再往前半里路就得停。“他摩挲着驼铃上凝结的冰渣,喉咙间翻涌的血腥气比十年前咳得更凶。马队里最老练的驼夫都知道,风雪夜的葬铃谷走得死人——三年前八匹健马带着整箱丝绸栽进冰窟,尸首开春时浮在谷底积水上,每张发胀的面皮都嵌着抹诡异的笑。
前方突然响起铜铃脆响,惊得头驼猛地刹住蹄子。胡老九勒紧缰绳的手指僵住了,这铃声既不似驼铃的沉闷,也不像普通风铃那般清越,倒像是刀刃轻敲白骨发出的颤音,幽幽地扎进耳蜗里。砂雾稍散时,他看见三十步外的岩壁上吊着串猩红物事,暗沉的血色在月光下泛着釉质般的光。
“九哥,那是……“年轻驼夫的声音卡在喉头,火光映出他惨白的脸。整支商队都听见了更密集的铃响,那动静像是成千上万的蜈蚣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胡老九的瞳孔突然收缩如针尖。岩壁上的血色铃铛竟似活物般晃动起来,每个铃铛表面的纹路都裂成张扭曲的人脸。月光被飘来的乌云掐灭的刹那,他听见风里裹着婴儿的啼哭,转眼又变成老妇的呜咽,最后凝成个轻飘飘的女声:“既来了,还舍得走么?“
驼队炸开慌乱的嘶鸣,三匹驮着西域火油的黑马突然发狂冲进峡谷。胡老九的惨叫被灌了满嘴的砂砾,他死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眼睁睁看着坐骑跟着冲向深渊。黑暗中,无数血铃在岩壁上疯狂震颤,腥甜的雾气从地缝里喷涌而出。
“别碰那些铃——“他的警告被碾碎在雷霆般的轰鸣里。最先触到血雾的驼夫突然勒马不动了,火折子从他松开的五指间坠落,照亮那张凝固着痴态的脸:浑浊的眼球像浸泡在蜂蜜里般鼓胀,嘴角痉挛着扯出过分灿烂的弧度,仿佛正享受着极乐的折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坠马声闷响如熟透的瓜果落地。
胡老九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滚下驼背。背脊撞上岩石的剧痛让他短暂清醒,指尖触到了岩缝里冰冷坚硬的物件。是柄生锈的短刀,刀柄裹着褪色的红绸,看样式该是五年前折在谷中的马帮旧物。他将刀刃咬在嘴里匍匐爬行时,听见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那个哼过陇西小调的年轻驼夫正在啃噬自己的手腕,断裂的骨茬刺穿皮肉的脆响混着瘆人的吞咽声。更远处,有人用前额不断撞击岩石,飞溅的脑浆在岩壁绘出梅花状的图腾。胡老九的胃袋剧烈抽搐,后颈突然贴上某种湿冷的触感——是血,正顺着岩缝滴落的血,带着初雪消融般的清冽气息。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谷口,怀里的铃铛碎片突然烫得惊人。这是方才从血雾里抢下的证物,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片上嵌着暗红的晶石,此刻正在掌心跳动如活物。月光劈开云层的瞬间,他在岩壁上瞥见抹鬼魅般的红影,宽大的袍袖被风鼓荡成血莲,苍白的面具上只露着两点幽蓝的瞳光。
“找到你了……“那声音贴着耳蜗钻进来,甜得发腻的尾音里裹着无数细小的铃铛震动。胡老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攥着铃铛碎片的掌心已沁出血珠。他忽然意识到这疼痛并不属于自己,低头就看见五根白骨从腹部刺出,指尖还勾着半截颤动的肠衣。
风裹着血腥味掠过谷底时,最后熄灭的那支火把残烟里,隐约有串新添的血色驼印指向孤雁镇方向。染血的铃铛碎片不知何时被塞进死者的齿缝,年轻驼夫折断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仰望着夜空,凝固的笑容里还凝着未散尽的恐惧。十五具尸体在黎明前被黄沙掩去大半,唯有被血浸透的沙地泛着诡异的釉色,宛如大地新结的痂。
七十里外的孤雁镇,打更人老吴头撞见镇碑旁多出串马蹄印时,霜皮灯笼的火苗突然炸成青碧色。他哆嗦着凑近细看,石缝里嵌着的砂砾竟闪着细密的血光。更诡谲的是西北方的天幕——残月不知何时浸了层薄红,倒像被谁用朱砂笔轻轻勾了道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