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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方的近暮之谷

共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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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寂静的湖畔

“那我呢?”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柳冬仪开口了。

木槿回望着她,微微挑了挑眉说道:“你当然不是灵人,而且即便是灵人,也没有办法将罪分辨出来,只能依靠这种仪器寻找。”

她朝格桑努了努嘴,格桑的手中一直拿着那个类似于罗盘的仪器,他也是靠仪器的指引才能及时赶到事发的快餐店。

“为什么?”叶铭问道。

木槿耸耸肩:“很简单,如果今天你看到的那条鳗鱼不是出现在快餐店的地板上,而是在菜市场的鱼摊里,我看你能从一堆鳗鱼里找出它吗?”

叶铭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了。

“不过这个仪器只能指引一个大体的位置,有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办法及时将罪找出来,容易误伤到普通人不说,我们自己的损失也很惨重。”

她看着冬仪,严肃地说:“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能够认出罪,但是如果你能加入我们,那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很大的帮助。”

确实,如果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罪,直接冲上去砍爆它的头就好了,哪还需要拿着仪器皱着眉头苦苦的辨认,一不小心就被罪反咬一口,没把它找出来反倒把自己的命赔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来帮助你们?”冬仪说道。

木槿点头:“是的,不过这可能有一定的危险,”她看着冬仪问道,“我不强迫你,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你愿意吗?”

冬仪沉默了。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她的身上。

木槿目光炯炯,看得出来她很期待,但也有些忐忑。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冬仪微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响起来:“我……再考虑一下,行吗?”

木槿的表情看不出失望与否,但她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可以。”

叶铭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趣的凑过去,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可以帮助你们啊,你们考虑考虑我呗?”

“是啊,”木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都差点忘了你。”

她的手腕一翻,一个明亮的光球出现在她的手心,她站起来,一步步向叶铭靠近。

“你想干什么?”叶铭心中再一次升起不祥的预感,下意识的站起来准备逃走。

木槿面无表情地说道:“把你的记忆消除,要不就凭你那张嘴,第二天整个归叶园都知道了。”说着她几步跨过去,挥起手掌就要往叶铭的头上拍去。

“呃,消除记忆?”叶铭一个闪身躲过木槿的袭击,顺便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跑到门口却被格桑拦下来,他看看格桑,又回头看看步步紧逼的木槿,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木槿又往前走了两步:“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忘记就行。”

叶铭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木槿的两只手腕,木槿吃痛地缩了回去,再看她的手腕,已经出现了几个紫色的指印,可见叶铭用了多大的力。

叶铭甩甩手,看着木槿恼火的眼神,突然说道:“我不放心。”

木槿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依然是恼怒的神情:“你说什么?”

“把冬仪交给你们,我不放心,”叶铭突然变得很认真,“谁知道你们隐瞒了多少东西,如果你们隐瞒的东西对冬仪造成了伤害,她又没有父母,被卖了都没人知道。”

冬仪的嘴角抽了一下,有点想打他。

她微抬起头,看向木槿,轻声说道:“我还没有决定加入你们,而且,我能认出那个罪,说不定只是巧合。”

“嗯,我知道,”木槿说道,“你可以慢慢考虑。”

“所以,在我决定之前,能不能放他一马?”冬仪早已看到了叶铭时不时投向自己的恳求的眼神,心领神会地说道,“我不想一个人承受这个秘密,那样太累了。”

木槿有些犹豫,她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终于将手放下来,看着叶铭不容置疑地说:“不想让我消除你的记忆,可以,但是有两个条件。”

“第一,绝对不能将这件事告诉除了你和冬仪之外的第三个人;第二,以后和我们保持距离,不许介入我们的工作。如果让我发现有另外的人知道了我们的事……”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小心我撕碎你的嘴!”

叶铭在听到第二个条件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但他很快就点头答应道:“可以,我接受。”

木槿重新回到座位上,她看了看表,对两人点头说道:“太晚了,你们回去吧,如果宿舍门锁了,就去值班室找蒹葭,她会放你们进去的。”

两人告辞,格桑在汇报了今天的战果之后,也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留下了木槿和海棠。

灵人内部也有着分工等级。木槿已经二十二岁,在普通人中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可是对于灵人来说却已是垂垂老矣。

她在归叶园中是仅次于院长的存在,在院长外出游历的时候负责领导整个归叶园。

海棠是她的书记,负责每场战斗的记录。

她留下来与木槿一起整理今天一天的笔记和文件,木槿看着有些漫不经心,一直眉头紧蹙,比往常更加的沉默。

海棠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耐心等着。

终于她开口了。

“海棠,”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是阴沉的表情,“明天安排几个人监视柳冬仪的行动,你自己去顶楼的藏书室,看看这种情况,古书上有没有记录。”

……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在单间宿舍楼住着的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正是调皮的年纪,为了安全,宿舍楼通常是九点半关门。

叶铭和冬仪虽然被允许晚些时候回来,可也不想每次都厚着脸皮求值班的老师开门,所以基本上也没有见过夜晚的归叶园。

天空没有月亮,却有几颗闪亮的明星。

偶尔有一两阵小风吹过,在空旷的路上呼呼作响。

道路两侧的路灯发出惨白的亮光,因为度过了太长的岁月,灯罩上罩着一层灰尘,灯光变得暗淡,有些则是忽明忽暗的闪烁。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无言。

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两人很疲惫,但都不想太早回去,于是顺着这条无人的道路一路向前,很快就来到了湖畔。

湖畔一样无人,一样寂静。

两人在一块很大的石头上坐下,看着脚下波光粼粼的水纹,和夜游的鱼儿跃出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叶铭歪着头,看着微弱的光下柳冬仪静默的侧脸,突然说道:“刚才谢谢你啦。”

他说的是柳冬仪为自己向铁石心肠的木槿求情的事。

柳冬仪的脸颊动了一下,却没有看向自己,而是望着全然看不到尽头的湖面:“不客气,我说的,也有一半是实话。”

叶铭感到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解开衬衣领子的扣子,让凉风消解这初夏隐隐发威的闷热。

“独自一人保守着秘密,很累吧。”

女孩没有说话,但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晃了一下,微微有些失神。

半晌,女孩突然凑过去,嘴巴附在叶铭的耳边,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向其他人说,好吗?”

叶铭怔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的点头。

“你说。”

耳边再次传来冬仪的声音:“我没有打算参加通考,我交的白卷。”

耳边没有声音了,叶铭转头看向她,她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呆呆地望着湖面。

虽然并不是叶铭想要知道的秘密,可这句坦白还是让他吃惊不小:“为什么?”

“为什么?”冬仪念着这三个字,喃喃说道,“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继续关在学校里四年时间,我已经成年了,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我要去寻找真相。”

她没有说什么事的真相,可叶铭差不多能够猜到:“你说的是,你们村子被灭门的事?”

她抿着嘴不说话,可她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在叶铭的眼中,那就是默认。

叶铭叹了口气,又想到一个一直令他十分费解的问题,于是问道:“你知道是谁干的吗?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冬仪机械般重复着他的话,突然猛地抱住了头部,用力撕扯着泛黄的短发,像是在拼命抑制着自己不要去想涌出脑海的那一段痛苦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不,不能报警,警察不会相信我,没有人会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这寂静的湖畔显得格外刺耳。

湖边大榕树上传来几声尖厉的鸟鸣,接着是一阵“飒飒”的扇动翅膀的声音,几只鸟雀被这呐喊声惊醒,抗议般的飞上榕树高高的树梢,一边鸣叫一边瞅着大青石上那对奇怪的男女。

叶铭手足无措的看着把头埋在膝间、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孩,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乱麻,连一个词语都想不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久久停住,终于咬牙放到了冬仪颤抖的后背上,哄小孩般轻轻拍打着。

过了好一会儿,冬仪抱在头上的手缓缓滑落,她抬起头,又恢复了静默的表情。

叶铭以为她刚才在发泄情绪,然而她的脸上一片干净,没有丝毫流泪的痕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涣散的几乎没有焦点,眼底的黑眼圈似乎加重了些许,可是并没有红肿,眼白中连一点血丝都没有。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说道:“我知道是谁。”

叶铭蒙了一会儿才发觉她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不自觉紧张起来:“谁?”

“我弟弟,双胞胎弟弟。”

她的答案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炸弹一般在两人之间轰然爆炸,将世界化为一片雪白,只剩下叶铭目瞪口呆的一张脸,和冬仪平静的声音在回荡。

“是谁?”

“我弟弟,双胞胎弟弟。”

“你别开玩笑啊!”叶铭觉得有些头痛,便也顺势抱住了头,震惊的表情迟迟无法消失。

“我没有开玩笑,”冬仪的语气激动起来,“我都看到了,所有人……我的爸爸妈妈,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都死了……都死在他的手上。”

她伸手指着面前的湖面,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小山村,十岁的她蹲在大石头后面,一边捂着嘴,一边看着夜幕中向四处蔓延开来的血泊,和弟弟脸上扭曲的笑容,鼻子里都是那种血腥的气味。

这些年她一直害怕黑夜,因为每天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父亲惊恐的眼神,就能听到回荡在耳畔此起彼伏的惨叫。

她像小孩子一样蜷缩在身边,叶铭整个人僵了好久,终于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轻而易举的就把她揽在怀里。

她依然没有哭,她大睁着眼睛,喃喃说着:“我没有办法不去寻找真相,我一抬头看天,就仿佛看到弟弟在对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