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叶纸里的江湖

天圣三年·正月十七州桥夜市

《汴京岁时纪》残卷：

“州桥夜市至三更方散，有卖水饭、熬肉、干脯者，皆以柳叶纸包裹。桥南桥北多客邸，往来商贾辐辏。近闻有盐枭结党，于汴河漕船夹带私盐，官兵屡禁不止。“

李年把《论语注疏》揣进怀里，一头扎进风雪中。怀里的枣木牌硌着肋骨，陆子谦塞给他时的温度似乎还在。州桥离相国寺有五里路，他踩着冻硬的雪地，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声。

路过马行街时，闻到一阵浓郁的药香。“孙殿丞药铺“的幌子在风中摇晃，门前排着长队。李年想起周翁常说：“马行街的药价是别处的两倍，可贵人只信他家的高丽参。“他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三文钱，继续往南走。

州桥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这座横跨汴河的石拱桥，是京城水陆交通的枢纽。桥南桥北布满客店、酒肆和仓库，昼夜都有货物装卸。李年正要过桥，突然被两个壮汉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

左边的壮汉敞着皮袄，露出腰间的短刀。右边那人手里拿着根枣木棍，棍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海“字。

“送书的。“李年举起手里的包袱，“给松鹤楼王掌柜。“

“松鹤楼？“拿刀的壮汉冷笑一声，“王胖子欠我们三船盐的钱，你来得正好。“他伸手就要搜李年的包袱。

突然，桥头传来铜锣声。“闪开！闪开！“几个公差推着囚车过来，囚车里坐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额头上刺着“盐“字。李年认得这种“黥面“，是专门对付私盐贩子的刑罚。

趁壮汉分神的工夫，李年猛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堆满杂物，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听见身后传来怒骂声。拐过两个弯后，终于看见松鹤楼的招牌。

松鹤楼的木门虚掩着。李年推门进去，看见柜台后坐着个大胖子，正在拨弄算盘。胖子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狰狞。

“你是王掌柜？“李年喘着气问，“陆子谦陆老丈让我送书来。“

胖子猛地站起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他抢过李年手里的包袱，翻开《论语注疏》，手指在扉页批注上摩挲：“陆兄...他还好么？“

“他...他卖了书，咳血走了。“李年如实回答。

胖子长叹一声，从柜台里取出个锦囊：“这是三十贯钱票，你拿回去给陆兄。“他又解下腰间的钱袋，“再拿五贯，给陆兄请个郎中医病。“

李年摇摇头：“陆老丈说...这是谢你当年救命之恩。“

胖子突然一拳砸在柜台上：“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我通风报信，他早被三司的人打死了！“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鞭痕，“看见没？这就是给三司当差的下场！“

李年吃了一惊。他这才注意到，胖子虽然穿着绸缎袍子，但领口磨得发亮，显然穿了很久。柜台上摆着几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冷饭剩菜。

“王掌柜，外面有人找！“

伙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胖子脸色一变，迅速把锦囊塞进李年怀里：“从后门走！快！“

李年刚钻进后厨，就听见前门被撞开。“王胖子，三船盐呢？“是之前那个拿刀的壮汉，“今天再不给钱，老子拆了你的松鹤楼！“

“张大哥，再宽限几日...“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最近官兵查得紧，货根本运不进来...“

“放屁！“壮汉怒吼，“上个月你还说走了五船私盐！“

李年从门缝里看见，壮汉一刀劈在柜台上：“限你三日，把钱凑齐！不然...“他指了指囚车的方向，“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你！“

等壮汉离开后，胖子瘫坐在地上。李年从后厨出来，胖子苦笑道：“小哥，连累你了。“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布包，“这是陆兄当年落下的，你带回去。“

布包里是半截犀角带，断口处还残留着凝固的血迹。李年突然想起陆子谦断指的右手，心中一阵难过。

“王掌柜，那些人是...“

“盐枭。“胖子咬牙切齿地说，“为首的叫张大海，原本是汴河漕工。自从朝廷实行'盐钞法'，官盐价格涨到四百文一斤，他们就做起了私盐生意。“

“私盐多少钱？“李年好奇地问。

“一百五十文。“胖子冷笑，“可三司的人说私盐'淆乱盐法'，抓到就砍头。“他突然压低声音，“小哥，你知道么？去年京东路饿死的百姓，有三成是买不起官盐腌菜的。“

李年告辞时，胖子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拿着，路上吃。“打开一看，是两个胡饼。李年谢过，转身走进风雪中。

回到相国寺时，天已经全黑了。崇文阁的灯还亮着，李年推开门，看见周翁趴在柜台上，额头滚烫。

“周叔！“李年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怕是...染上时疫了。“周翁艰难地说，“快去...孙殿丞药铺...买'大秦艽汤'。“

李年摸了摸口袋，三文钱还在。他正要出门，周翁又抓住他的手：“带上《太平御览》...若我不测，你...你去投奔兖州的舅父...“

“周叔！“李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这就去买药！“

马行街的药铺依旧灯火通明。李年排在长队里，听见前面的老妇人说：“孙殿丞的药铺发横财了，一剂'大秦艽汤'涨到五十文！“

“可不是嘛，“旁边的汉子接口道，“听说他们家囤了上千斤药材，就等着疫情爆发呢！“

李年攥紧手里的三文钱，心中一阵绝望。五十文，相当于他半个月的工钱。

“小哥，要买什么？“

药铺伙计的声音惊醒了他。李年鼓起勇气：“买'大秦艽汤'，三钱。“

“三钱？“伙计冷笑一声，“三钱只能买半副药引子。“他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看清楚，一剂五十文，概不赊欠。“

李年正要争辩，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个身着青布衫的书生，手里拿着个药包。

“小哥，我多抓了一剂，分给你半副吧。“书生把药包撕开，“这是防风、羌活，这是黄芩、石膏...“

“多谢公子！“李年感激涕零，“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沈括，杭州人氏。“书生笑着说，“来汴京参加科举，暂住马行街客栈。“他看了看李年怀里的《太平御览》，“小哥也喜好典籍？“

“我...我在崇文阁当学徒。“李年不好意思地说，“周叔病得厉害...“

“崇文阁？“沈括眼睛一亮，“可是相国寺东廊的那家？我前日还在那里见过半部《广韵》。“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小哥，这是五贯钱，你先拿去给周掌柜治病。“

“这...这怎么行？“李年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

“拿着吧。“沈括硬塞给他，“就当是我预支的《太平御览》借阅费。“他又掏出张纸条，“这是我客栈的地址，等周掌柜病好了，烦请把书送来。“

李年回到崇文阁时，周翁已经昏迷不醒。他慌忙熬药，服侍周翁喝下。后半夜，周翁的烧退了些，但咳嗽得更厉害了。

“小年，“周翁断断续续地说，“柜...柜台底下...有个铁盒...“

李年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账册和半块鱼符。鱼符上刻着“宣德郎周“，看样子是周翁年轻时的信物。

“这是...先父的遗物。“周翁说，“当年他在史馆修《起居注》，因为如实记载真宗皇帝东封泰山的靡费，被三司弹劾...“

李年突然想起陆子谦的遭遇，心中一阵悲凉。周翁又指了指账册：“看看...天圣元年的...“

翻开账册，李年大吃一惊。天圣元年崇文阁的账本上，赫然写着：“购《太平御览》半部，价银三十贯。“而周翁今天收陆子谦的十贯钱票，面额却是益州交子。

“周叔，这...“

“益州交子...“周翁苦笑道，“去年朝廷说'交子便于携带'，强行推行。可如今...一贯交子只能当七百文用。“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染红了枕头，“三司...三司在变相征税啊...“

天快亮时，周翁的呼吸渐渐平稳。李年趴在床边打了个盹，突然被砸门声惊醒。

“开门！开门！“

几个公差举着火把闯进来，领头的举着张公文：“奉开封府令，查封崇文阁！“

“为什么？“李年慌忙护住周翁，“周叔病得很重...“

“有人举报你们私藏禁书！“公差一脚踢翻药罐，“把《太平御览》交出来！“

李年正要争辩，突然看见人群中的沈括。沈括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公差翻出《太平御览》，冷笑一声：“果然有违禁书籍！带走！“

“不要！“李年扑过去，“这是陆子谦陆老丈卖的...“

“陆子谦？“公差脸色一变，“就是那个被发配雷州的罪臣？“他狠狠踢了李年一脚，“连坐！一并带走！“

沈括挤过来：“各位差爷，这小哥是我的书童，不知者无罪...“

“滚开！“公差扬起皮鞭，“三司的案子，你也敢插手？“

沈括退到一边，看着李年被拖出门外。崇文阁的匾额在风雪中摇晃，“崇文“两个金字已经斑驳脱落。

李年被押到开封府时，天已经大亮。大堂上，三司的官员正在审问陆子谦的下落。李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突然，有人塞给他一块枣木牌，抬头一看，是张大海。

“小子，“张大海低声说，“想活命就说是王胖子指使的。“

李年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张大海冷笑一声，“那你知道私藏《太平御览》是什么罪么？腰斩！“他突然提高声音，“大人，这小子是松鹤楼王胖子的同伙！“

李年正要分辨，三司官员一拍惊堂木：“来人，大刑伺候！“

刑具刚抬上来，外面突然传来骚动。“住手！“沈括挤进来，“我有三司度支司的公文！“

他展开公文，上面盖着朱红大印：“经查，《太平御览》系三司旧藏，着即归还史馆。“

三司官员脸色大变：“这...这是枢密使大人的印鉴...“

沈括冷笑道：“枢密使大人说，史馆修《国史》正缺这部书。“他转头对李年说，“还不快把书抱回去？“

李年抱着《太平御览》走出开封府时，沈括递给他个锦囊：“里面是十贯钱，带着周掌柜离开汴京吧。“

“为什么帮我？“李年疑惑地问。

“因为...“沈括望着汴河上的漕船，“我也想知道，《太平御览》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

【岁时物价表】

-天圣三年正月：

-官盐：400文/斤

-私盐：150文/斤

-一剂“大秦艽汤“：50文（孙殿丞药铺）

-益州交子：1贯=700文实值

【历史脚注】

1. 盐钞法：北宋真宗朝推行的盐业专卖制度，商人需购买盐钞才能贩运官盐，导致私盐泛滥。

2. 黥面：宋代对私盐贩子的刑罚，在面部刺字并涂墨，使其终身受辱。

3. 沈括：历史真实人物，北宋科学家，著有《梦溪笔谈》。此处虚构其早年在汴京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