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的攻防
树叶贴在手背上,脉络分明,那两个字清晰得不容错认。我指尖微颤,却不敢松开刻刀。玄逸已退至我身侧半步,琴匣横在胸前,指节扣住琴弦。
“他在树里。”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玄逸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拨动琴弦。一声轻震,音波如水纹漾开,在林间悄然回荡。树冠微动,枝叶间浮起一层薄雾,隐约映出人形轮廓。
那不是墨尘的身形。
雾中人影佝偻,左手执残琴,右手五指扭曲如枯枝,指尖滴落黑血。琴身裂痕纵横,弦断其二,仅余一弦绷得极紧,在风中微微震颤。
“是血影。”玄逸沉声道。
我瞳孔一缩。血影不是被封在石室中?可那气息——阴冷、暴戾,混着腐木与铁锈的味道,确是他无疑。
他怎会先我们一步抵达听木谷?
雾中人影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眶直直望来。他张了口,却没有声音,唯有那根残弦猛地一震,一道黑气如箭射出,直扑巨木主干。
我扑身向前,刻刀横挡。刀锋与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掌心剧痛,刀柄几乎脱手。
“别硬接!”玄逸琴音骤起,清越之音如裂帛,将黑气震散。
我喘息着后退两步,低头看刀——刀面多了一道裂痕,从刃口蔓延至柄端。那红绳无风自动,轻轻缠上我手腕。
巨木忽然剧烈摇晃,树皮自裂隙处剥落更多,露出内里密布的“断心纹”。纹路泛起微光,竟与我袖中那张草图隐隐呼应。
“他在用神识抵抗。”玄逸凝视树干,“血影想借残琴引动地脉,将整片古林化为傀儡。”
我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刻刀刀面。血珠滚落,渗入裂痕,刀身竟微微发亮。
这是墨尘教我的最后一式——以血为引,唤器归心。
刀光一闪,我划向自己掌心,将血顺着刀身引向巨木裂隙。血线如丝,缠入纹路深处。
刹那间,树干轰然震颤,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木心传出:“走——此阵未成,不可近前!”
是墨尘!
话音未落,残琴最后一根弦骤然崩断。血影仰头大笑,黑气翻涌成阵,化作无数细针,直刺巨木根部。
玄逸琴音再起,音浪如墙,将黑针尽数挡下。但他脸色一白,唇角溢出血丝。
“他以魂养琴,琴毁则魂伤。”我盯着那残琴,“若能毁琴,他便无法引动地脉。”
“可琴在雾中,虚实难辨。”玄逸低声道,“贸然进攻,只会被反噬。”
我闭眼,回想墨尘教我的每一笔刻纹。三道弧线,心手合一。器有魂,纹是骨。
我睁开眼,将刻刀插入地面,双手按上树干。血顺着纹路蔓延,与树中气息缓缓交融。
“你在做什么?”玄逸问。
“补纹。”我说,“他留下的‘断心纹’不全,缺了最后一笔封脉。若我能补上,便能暂时封住地脉出口。”
我以指尖为刀,顺着树干纹路缓缓划行。每划一笔,胸口便传来钝痛,像是有东西在撕扯经络。可我不敢停。
血影察觉异样,猛然转向我。他抬起残手,黑气凝成利爪,直抓我天灵。
玄逸横身挡在前方,琴音化刃,斩向黑爪。两股力量相撞,他整个人被震退数步,单膝跪地。
我咬牙继续。最后一道弧线即将闭合,指尖却已麻木,血流不止。
就在此时,巨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树冠骤然展开,枝叶如扇,一道青光自木心冲天而起。那光中浮现出一柄木剑虚影,悬于我们头顶。
是墨尘的剑。
血影发出嘶吼,残琴爆裂,黑气如潮涌来。青光迎上,两者相撞,轰然炸开。
气浪将我掀翻在地,刻刀脱手飞出,插在数步之外。我挣扎着抬头,只见玄逸已重新站起,琴音不断,音浪如环,将我们护在其中。
青光渐弱,墨尘的声音再度响起,虚弱却清晰:“云溪……护山大阵……在灵艺阁地底……启动它。”
我心头一震。护山大阵?陆阁主从未提起。
可墨尘不会无故示警。
“你守这里。”我对玄逸说,“我去启动大阵。”
“你一个人——”
“没时间了。”我抓起刻刀,转身就跑。
林间风急,我借着树根跃起,踏枝而行。身后传来剧烈震荡,不知是血影再攻,还是玄逸反击。我不敢回头。
三百里御风,我曾在玄逸琴音中片刻抵达。如今独自奔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眉心印记再度发烫,血脉之力在经络中奔涌,却不再受控。
我咬牙压下不适,只盯着前方。
灵艺阁轮廓终于出现在山脊之上。青瓦白墙,檐角悬铃,平日宁静的院落此刻竟泛着淡淡金光——那是护山大阵的外显结界,已自行启动,却极不稳定。
陆阁主站在院中,木杖拄地,面色凝重。苏灵儿在他身旁,手中捧着一方石匣,匣面刻着与我袖中草图相同的三道弧线。
“你回来了。”陆阁主见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刻刀上,“刀有裂痕,你动了血脉?”
“墨尘被困,血影欲毁听木谷。”我喘息着说,“他让我来启动大阵。”
陆阁主沉默一瞬,抬手划破掌心,血滴落在石匣之上。匣盖自动开启,露出一枚古朴铜印,印纽雕着一柄刻刀与一截断弦。
“这是阵眼之钥。”他说,“需以灵艺者之血,注入地宫阵盘。”
我伸手欲接,苏灵儿却突然拦住:“云溪姐,你已经受伤!让我去!”
“不行。”我摇头,“只有我能读通阵纹。墨尘教我的每一笔,都是钥匙。”
陆阁主点头,引我入阁。穿过前厅,他推开暗门,石阶蜿蜒向下。地宫阴冷,四壁刻满纹路,中央一座青铜阵盘静静悬浮,盘面布满断裂的线条,像一幅未完成的图。
我踏上阵台,将刻刀插入阵心凹槽。刀身轻颤,裂痕中渗出我的血,顺着沟壑蔓延。
阵盘微动,一道光纹亮起,随即熄灭。
“不够。”陆阁主说,“需以心脉之血,连续注入三息。”
我拔出刻刀,反手割向心口。血涌出的瞬间,阵盘轰然震动,光纹逐一亮起,交织成网。
地宫外,金光暴涨。
可就在此时,我听见一声闷响。
低头看去,刻刀的裂痕已蔓延至根部,刀身从中断裂。
那截断刃,正插在我心口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