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海棠酥
苏易被他亲娘药死的时候,距离他十三岁的生辰,不足一月。
这一天,他如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正是寅卯交汇的时候。
黎明前的黑夜,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重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易他娘比他还早起了些,此时正在灶口,不停地用那长柄木勺子搅动着那锅稀粥。
其实那粥稀得不搅动也根本糊不了底,但她仍是小心翼翼地侍弄着。
娘儿俩都是利索的人,在苏易嚼了齿柳、擦完脸的时候,他娘也早已在桌上盛好了两大半碗的稀粥,正在纳凉。
苏易那碗略大,里面的粥也更满一些,说是稀粥吧,也就底部盖着薄薄一层饭粒。
但是不用看也知道,他娘的那碗估计用密笊也只能捞出来零星一两粒“漏网之鱼”。
“阿母,今天仍是去清板街和后石巷拿脏衣服吗?”
正在小口喝着粥的苏卿愣了一下,却也只是语气轻轻地回道,
“今天后石巷不用去了,天渐渐冷下来,换洗的也没那么勤了,陈二婶子昨儿个来跟我说了,她自己能干完……”
说着说着,不禁语气低了下去,抓着碗的左手,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天冷冻的,还是太过用力涌上来的血色。
苏易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知道这意味着,少了这份额外的补贴,家里怕是会更难了些。
他咽了咽发哑的喉咙,还是昂着头,笑着对苏卿讲,
“这也好,这两天我看阿母的手都冻开裂了,少洗点,应该可以好得快一些。我待会儿把衣服拿回来后,就跟星辰一起去打些鱼回来,他昨儿个跟我说,有一个地方鱼获多着哩!”
【傻孩子,这都冬月了,哪有那么多鱼获可以打?算了算了,在家估计又要抢着帮我洗衣服,就跟出去耍耍吧。】
想到这儿,苏卿不免要多叮嘱几句,
“小郎啊,你跟星辰那孩子说说,别出太远的海,下午早点就要回来,可不准太晚哈!”
“知道了~知道了~阿母,我吃完了!我去清板街了哈!”
天渐渐亮了,苏易把衣服收回来后就出门了,而苏卿则是开始细细打磨昨天淬好的绣花针。
苏易他死去的老爹,生前是个打铁的,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家什伙,为了拉扯孩子长大,她这些年咬咬牙也做一些简单的,如顶针、绣花针之类的,多少贴补些家用。
渐近晌午,苏卿先放下手上还没有完工的绣花针,准备先熬煮些米浆,来泡一下衣服。
只是早上的淘米水实在是清得可怜,还只有一点点,便起身去往邻家。
“杨大嫂?杨大嫂~”
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之后,苏卿直接走进了院门。
【许是今天买豆腐的人少,大晌午还剩下些,杨大嫂肯定是想着再多熬熬,卖完了才回来。】
她心里这么估摸着,也八九不离十。
远远地便听见正屋里传来劝酒的声音,不禁摇了摇头。只是四下一张望,发现往日杨大嫂特意为她留淘米水的那个木桶并不在院子里。
【许是早上出来得急了吧,还放在灶口呢?】
随即便向杨家充当灶口的小矮屋走去。
黑土夯实的路,因为长期的潮湿,实在是滑得紧,她不免放慢了脚步。
灶口和正屋中间就隔了一间房,这时候两个喝酒之人的声音就不免大了起来。
“兄弟我跟你说啊,你别看那苏寡妇平时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女人嘛,到了榻上,那个滋味哟~”
“咋滴,你快点说!”
“那叫一个润!”
“哈哈哈,她还没临盆时她家那短命鬼就去了,有道是‘瘦田更吸水’,更何况这旱了十多年的田!”
“嗯,苏小郎和我家那小子出生就隔了半月,可不是十多年了嘛!不过兄弟,有一点你可是搞错了。”
“哦?杨大兄,你说的是哪点?”
“嗬!可不是旱了十多年,应该说就没旱过!”
“难道!~”
“没错,想当年那苏寡妇在十里八村也是出了名的俊,可谁又知道她那么难喂饱,刚嫁过来那会儿,就已经跟我好上了!”
“怪不得,不是我说,你家那小子就比那苏小郎小了半月,看着那眉眼,不说完全一样吧,七八分像还是有的。原来也是大兄你的种啊!”
听着杨巾的语气逐渐不对,这时喝高了的杨方愣了一下,渐渐觉得牛皮吹得有些收不住了,只得摆了摆手,猛地劝起酒来,
“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来,兄弟,赶紧干了这碗!”
“杨大兄,咱开裆裤到现在,多少年的兄弟了,这件事你可是藏得够深啊?怎么,都不肯让我杨巾尝尝滋味?!”
“不是,兄弟,不是……”
“什么不是,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又当了那么多回同道中人,这苏寡妇盘子这么亮,条子这么顺,你倒是藏着掖着十几年呢?”
紧接着,喝高了的杨巾不顾杨方的喊叫,气呼呼地走出屋门。
早有注意的苏卿早已先一步出了杨家的院门,闪进了自家。
她握紧拳头,猛锤了几下墙,嘴里泣不成声,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渐渐地蹲坐下来,背靠着院墙,双手环膝抱住了自己。
此时她惊怒交加,几次想操起劈柴的斧头去把杨方给剁了,又顾忌他那虎背熊腰的一把大力气。
可是任凭他这凭空泼粪在自己身上,让她忍了这口气是绝不可能的,今天这话儿已经传到杨巾口中,明天指不定就有多少人怎么用毒嘴来传自己。
【不要脸的贱妇?不守妇道?人尽可妻?
甚至还会污蔑小郎是那个畜生的种?
哪怕自己现在吊死在这房梁上,他们也只会污我是看事情败露,没脸才吊了的。
不行,就是要死也要拉着那畜生一起死!
只是我的小郎该怎么办?我苦命的小郎该怎么办?】
……
苏易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是愣愣坐在小凳子上的苏卿。
他提着用禾草绑着的四五两略肥的肉,没注意到苏卿的异样,兴冲冲地说道,
“阿母你看!我们有肥肉吃了!”
一句话把失魂落魄的苏卿叫了回来,她下意识地用袖口抹了一下眼周,但是看到提着肉的苏易顿时火气和眼泪都一起滚了出来。
“阿母怎么教你的?‘小汉偷割匏,大汉偷牵牛!’你又敢去肉摊偷肉!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阿母!别!你听我说!你先停下来!真的不是我偷的!是杀猪的福全叔送的!!真的!”
“送的?!肥肉什么价钱你知道吗?好哇,还敢当个白贼娃,今天我就把你打死一了百了!”
“真的!真的!我发誓!阿母你说的偷肉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不懂事,现在真的不敢了!”
……
苏卿拿上自己的小小钱袋子,拉着苏易来到杀猪摊前,虽然证实是杀猪匠福全可怜他们孤儿寡母娘儿俩一年吃不了两顿肉才送的,但是苏卿这次偏执地不近人情,执意付了那五钱。
回家的途中,看着明明贪念着那块肥肉,却还是因为平白花出去了五钱而自责的苏易,苏卿心里真是肝肠寸断。
他越是懂事,她越是不忍。
不忍留下他独自面对这个肮脏而苦难的世界。
“小郎,是阿母错了,阿母应该相信你的。”
“没,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馋,贪这肥肉,五钱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已经买下来了。晚上阿母用这块肥肉给小郎做海棠酥好不好?”
“海棠酥?!我还以为要等到过年吃才有的吃呢!谢谢阿母!”
苏家灶口上,苏卿拿出用钩吻根煮出的浓汁,混合着红曲,拌上新鲜的猪肉,做了粉红色的油皮,又合了油酥。
很快一个个造型别致、仿佛粉色海棠盛开的酥点新鲜出锅了,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股难以言喻的焦香。
“小郎,先别忙着吃,跟阿母一起送一些给杨明他家。”
“好的阿母!……咦,要这么多吗,阿母,也给星辰留点吧,他今天自己出海,回来也给他尝尝!”
“呃,这当然可以,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就是我们先往隔壁送,等小卓那孩子回来后,晚上你再给他送过去。”
母子二人相携往邻家走去,苏卿的手上还端着一个浅盆,里面是错落有致的六七个海棠花酥。
“阿明,过来!”
杨明陪母亲出摊早已回来,此时看见苏家母子招呼,几步蹦了过来,
“婶娘,你和易兄一起过来了呀!”
苏易把浅盆往前一送,献宝似的说道,
“阿明,你看,我阿母刚做的海棠酥,还热乎着呢,快尝尝?”
杨明闻言大喜,谢过之后也是直接上手来抓。
只见苏卿不着痕迹地拍了回去,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带笑地说,
“急什么,多着呢!拿去屋里跟你跟你老子娘一起吃,别自个儿都吃了!”
“嘿嘿!嘿嘿!不敢不敢,我老子打我屁股咧!”
随即朝着屋内跑去,边跑边大声喊道,
“阿爸,阿母,婶娘带了一盆子海棠酥哩!”
“你这孩子,一点也不知道客气,还不赶紧喊你婶娘进来坐!”
听到声音的杨大嫂走出来,却见院子里空空,哪还有苏家母子的人影。
“嗯,可好久没见这精细玩意了,也只有你婶娘那巧手做得出来!哟,还热着呢,阿母就尝一个。”
“要不留几个赶明儿吃吧,别一下子霍霍完了。”
“阿母,婶娘说这个得趁热乎着吃,赶明儿就起油腻了,也不酥脆了!”
“就是就是,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快,给我倒上一杯,我要配着这个喝两口。”
“阿母,好脆好酥啊,还甜丝丝的,甜到心里了。”
“我怎么感觉余味有点苦涩?可能是苏妹子太久没做这,手艺有点生了,可能炸的有点过火了吧!”
“对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值得费心费力费钱做这?不过说实话,是真的很好料啊!”
站在院子外的苏卿静静听着里面一家三口的评论,苏易把手搭在耳朵上,回过头来小声地笑道,
“阿母,他们都夸你手艺好呢!”
苏卿眼中含着无限柔情,抚了一下苏易的脑袋,用力扯了一下嘴角,
“阿母知道你馋了,咱们也回去吃吧。”
灶口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浅碟子,粗糙的釉面一点花纹都没有,此刻却仿佛盛着一园春色,四五红酥绽放在银盘上。
“真好吃,甜甜酥酥的!阿母,你也吃啊!”
“好的,阿母也吃。”
苏卿优雅地拿起一块海棠酥,却不知道自己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一滴滴滴在嘴边的海棠酥上,染得她满口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