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洛时随手抓起一个小鱼抱枕，干脆利落地坐在木地板上。科林站在他旁边，有些手足无措，即使妮蒂亚离去之前已经鼓励过他，但内向的科林显然无法自如应对这样的社交场合。
他先是在抱枕和玩偶堆里徘徊，似是犹豫拿哪一个，但洛时看得清楚，他只是藉由拿抱枕的犹豫时间拖延与洛时后续的交往。
洛时不动声色地看着，没有点破。
“……”最后科林拿起一个四四方方、没什么花里胡哨图案的抱枕抱着，洛时硬是从他比自己宽上不少的肩膀里看出了弱小可怜无助。
社恐人啊。
洛时深表同情。
“其实阿尔瓦……”科林起了个话题，又意识到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好，生硬地转了个道，“他应该很喜欢中餐，别看他嘴上说‘怎么又是这些’，其实每次都吃得很愉快。”
科林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他挺喜欢阿尔瓦的。
洛时：“只是他的脾气该收收了。”
提到这个，科林果然也很头疼，他起身接了杯水：“这也不能怪他，毕竟狂躁症不是——”
科林一边说话一边喝水，那一瞬间，他的话戛然而止。
水杯重重摔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圆。
“……咳……”科林猛地捂住喉咙，瞳孔惊恐地放大。
休息室也跟餐厅一样，完全变了个样子。不过比餐厅好一点，至少没有被血迹泼满。
科林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嘶嘶的声音，像是他在干呕，又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喉咙里迫不及待想要跑出来。科林双手之下，脖子隆起又凹陷。
洛时当机立断打掉科林的手，右手扼住他的喉咙，强迫他弯腰，左手则狠狠在他悲伤拍打。
“咳咳——”
科林顿时疯狂咳嗽起来。
然而这无济于事，洛时能够感受到右手之前，喉咙里的东西蠢蠢欲动。那仿佛是一条蛇，自人体温暖的巢穴游出，顺着狭窄的通道，想要去往“生”的光明。
既然没办法在里面解决它，那就只有让它出来了。
右手一边，掐住科林的双颊，科林的嘴巴被迫大张开，口涎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淌。很快，那条蛇游了出来——
那其实是一根藤蔓。
神术刀快速将藤蔓斩断，这一根暗绿色的东西在地面上抽搐几下，很快就没了声息。与此同时，洛时体内涌起熟悉的疼痛。
“嘶……”洛时探了探科林的呼吸，“多来几次当场去世了就……”
再一次回到表世界。
【4441/1/19，8：01.pm.】
【科林．莱布斯特身亡】
“……”
有完没完了。
疼痛让洛时的耐心岌岌可危，他开始意识到在里世界救下船员并非是真正制止死亡危机的办法，玩家只会没完没了地救援，直到不慎失手或者OOC达到顶峰当场去世。
花里胡哨，故布疑阵。
那到底要怎样破解科林之死呢？
很快，来到了第三次。
这一次洛时进入里世界，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科林。
他现在身处休息区与船员房间的通道处，墙壁上星星点点的血痕昭显所处的世界，然而这一次与之前都不同——明明在进入里世界之前，他始终和科林待在一起，然而进入里世界后，他却和科林分开了。
他现在在哪里？
同时，洛时也敏锐地注意到，里世界的范围扩大了。
最大的可能性，科林在他的房间里。
洛时提步往通道里走去，下一秒却骤然顿住脚步。
没有声音。
但是，有气息的流动。
洛时贴在墙壁上，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几个区域的交汇处，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视线的死角处。他放慢心跳屏住呼吸。
那两个气息走远了。
到目前为止，副本内四分之三的玩家都进入了这个里世界，至于剩下的那名玩家，洛时也说不准对方现在在干什么。
看那两名玩家离去的方向，他们显然是奔着科林的房间去的。
既然如此——
洛时脚步一转，回到了最开始进入里世界的地方。
很快，科林出现在他身边。
【4441/1/19，8：04.pm.】
【科林．莱布斯特身亡】
他自然而然接上了说到一半的话题：“关于第四代脑控机甲，其实之前已经有一些成果了，如果我们没离开的话，现在说不定已经用上了……”
走到一半，科林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咕声，这令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来：“突然有点饿了……”
“反正没走远，回餐厅再吃点吧。”
李翩翩不在餐厅里，但除了厨师之外，厨房以及餐厅里还配备了不少自动机器，科林在机器上操作几下，几秒钟之后，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就出现在桌上。
里世界再次出现的一瞬间，洛时心中的警报拉响，没有任何犹豫，他瞬间起身。
“咔——”
椅子因为他过于急促地动作而猛地半摔下去。
但是。
洛时站起来，又慢慢扶正椅子坐了回去。
“……”
科林还保持着抬眼看他的状态，手里拿着勺子。他的嘴角挂着放松的笑容，喉咙上却多出一把带血的叉子。
那柄叉子，原本安静地躺在几米之外的餐具柜里，此刻却无视柜门的阻挡和几米的距离，自后脖颈洞穿了科林的喉咙。
中途没有任何它运动的痕迹，就好像它只是在比秒还要短暂、还要渺小的时间里，换了一个空间。
泛着银光的叉子上，血珠滴答滴答。
死亡通知定格住，没有再度变化。
科林嘴角的笑容，在光线和环境的异化下，带出嘲讽的意味。
就像是有人在恶意询问：你，救得了他吗？
第86章 爱兰登女神号05
洛时盯着科林的尸体看了半天， 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被挑衅到的愤怒，看着看着，眼底反而溢出笑意，他把头往后一仰， 靠在椅背上， 注视着昏黄暧昧的灯光，发出一声惊叹的声音。
“挑衅我？”手指在喉结上轻轻地摩挲， 不时碰到殷红小痣。
那对方可能要失望了， 洛时没有任何被挑衅到的意思， 他关注到的仅仅是里世界不择手段要杀掉船员的行为。这种耍赖的方式， 要他说，就是换了凋零那几个来估计也解决不了， 除非有人舍得动用时空类因果类的道具，但显然成本和最终的收益是无法匹配的。
任何游戏， 除非故意恶心人，总会有一个可行的解决路径。
科林之死只说明了一个问题——靠在里世界里救下船员完成任务， 是行不通的。
【任务进度：线索收集度23%， 世界观揭露度19%，有效击杀度0%】
科林死后，里世界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散去。
餐厅再度恢复正常，可是这一次， 本该低头喝粥的科林却已经没有了声息。终端检测到科林的生命迹象消失，与女神号的主系统连接，警报声骤然在船舱内回响， 不到一分钟， 所有还活着的船员抵达了餐厅。
“……”
“……！”
科林的尸体僵硬地立在椅子上， 喉咙处滴着血珠的银叉引人注目，是仅仅扫一眼就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程度。
洛时坐在科林对面，适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科林！！”
……
一阵混乱过后，卡洛琳打断其余人的惊呼和哭泣，直截了当地调取监控。
监控画面上，一切都很和谐，内向的科林在妹妹的鼓励下第一次迈出了交友的步子，和洛时离开去休息室聊天，过了一会儿又回到餐厅，点了碗小米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平静。
当科林端着粥坐下之时，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上一秒科林还准备低头喝粥，下一秒喉咙已被银叉穿透！
中间没有任何的反应时间，卡洛琳面色沉凝地分析监控画面，发现并没有异常。
“上一秒科林还好好的，可是下一秒……”洛时面色苍白，努力保持冷静，“下一秒就被……”
卡洛琳：“那东西是凭空出现的。”
科林死了。
这个事实在所有船员的心头回荡。
洛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船员们的反应。
就算之前和科林的关系并不好，一个常常都能见到的同事突然惨死，暴躁如阿尔瓦，此刻也流露出些许悲伤。α则有些神情恍惚，视线飘忽不定。与科林拥有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妮蒂亚双眼充斥着茫然，眼睛眨呀眨的，似乎还没能接受科林的死亡。
但归根到底，没有一个人对科林奇异的死状表示愤怒，也没有人有追究幕后之人的打算。
联系薇薇特自杀时船员们的反应、α嘲讽阿尔瓦时说的话，以及科林在里世界里陷入狂乱时说的话……
这艘船上的人，恐怕全都知道——有人要杀他们。
“……我要回去睡觉了。”妮蒂亚突然轻轻说，“好困啊，我回去睡了……”
说着，妮蒂亚有些仓皇地转身，跌跌撞撞想走，却被卡洛琳冷声叫住：“妮蒂亚！”
“把你哥哥带到处理液里。”
妮蒂亚转过身来，脸色煞白：“什么……？哥哥……哥哥不是还在房间里吗？”
明明科林的尸体就在她视线可及之处，妮蒂亚却无法接受兄长已死的事实。
但卡洛琳的眼神始终冷凝，仿佛一把利刃割开妮蒂亚不堪一击的谎言，妮蒂亚还保持着疑问的表情，泪水却已先于语言抵达悲伤的河流。一秒钟后，她泣不成声。
妮蒂亚双手掩面：“科林！”
从洛时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妮蒂亚的侧面，此刻，不知是否是错觉，洛时竟然觉得，妮蒂亚像是在笑。
然而泪水诉说的悲伤不容置疑。
随后，科林的尸体被众人带到处理液里。薇薇特的尸体不见踪影，想来已经与碧水一样的处理液融为一体，化作女神号前行的燃料，科林的命运也将与她相同。
处理好一切事情后，卡洛琳的神情罕见的疲惫，她揉揉眉心，像是被船长和船员接连的死亡事件烦不胜扰，以至于表情始终僵硬，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憋不出来。
“都回房间休息吧。”说完这一句话，卡洛琳转身欲走，下一秒却看向洛时，“……楚，回去记得吃药。”
一句别扭至极的关心。
也是，亲眼目睹科林死亡的商楚，怎么可能不受到影响呢？除却妮蒂亚之外，整艘船上他和科林的关系已经是第二好了。
时间已近深夜，女神号上昼夜的交替并没有影响到永恒的宇宙，星辰的光辉永远是那样瑰丽、奇幻，它通过女神号外部的导线流入船舱内部，让科林的死亡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α被黑色的袍子罩着，神情阴郁。
“一切从薇薇特自杀开始了。”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洛时倾诉，“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承认事实呢？”
洛时：“人总是愿意接受他们愿意接受的。”
“商楚。”α语音标准地念出了亚裔的名字，“他们已经‘离开’了。之所以无法接收到飞鸟号和芝士号的信息，并不是因为我们进入了尘埃乱流。”
“飞鸟号承载着人类的感情与向往一切的决心，芝士号搭载人类的科技、智慧。但是它们都‘离开’了，人类的智慧与情感皆丧，我们所护送的冰冷的历史，到底还有什么必要？”
α永远是理智、冰冷的，然而这一刻，洛时从他玻璃珠一样的眼瞳里看出了茫然。
洛时注视着窗外的乱流，轻声说：“因为我们还没有死，那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
α如幽魂一般地离开了。
卡洛琳和妮蒂亚早早回到房间，阿尔瓦不知所踪，α离开之后，就只剩下洛时一个人。
他没有回房，而是转身——再次回到了餐厅。
“晚上好。”他今晚的客人正坐在科林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等着他。
“我看了一本小说。”阿尔瓦说。
洛时坐到他对面，很感兴趣地询问：“内容是什么，也许我也看过？”
阿尔瓦：“那本小说里，主人公无意间进入了一个很奇妙的世界，那个世界拥有两种表现形式，暂且称呼它们为A和B。A世界是个正常的普通世界，和主人公原来所处的地方没有太大的差别；B世界则类似于A世界的反面，如果说A世界沐浴在阳光之中，那么B世界就是它被光线映出的影子。”
说着，阿尔瓦拿出一个新鲜的苹果和一个干瘪的苹果出来。
“在B世界里，主人公发现他在A世界认识的人会遭遇危险，他不知道如果他们在B世界里死亡会发生什么，毕竟他不是全知全能的学者，于是只能在进入B世界后，想尽各种方法阻止他们的死亡。”
洛时：“但是他们还是死了，不是么？”
“是的。”阿尔瓦神色淡淡，“主人公很快意识到，他无法通过阻止朋友的死亡来拯救他们。那么，到底要怎样才能破解B世界的死亡威胁呢？”
“主人公做了一些尝试。起初，他试图阻止B世界的出现，前面也提到过，他并非全知全能的学者，主人公搜寻资料，尝试过用一些道具将朋友击昏、控制他行动等种种方式。结局你也知道，他失败了。”
“他还采取了什么方法？”
阿尔瓦笑了下：“既然无法阻止B世界的出现，那么提前结束它呢？我们都知道，B世界会一直存续到他朋友死去，如果提前结束B世界，会不会朋友的死亡就会被打破呢？”
洛时：“他成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