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冬日迷雾
林希呼出的白气在寒夜路灯下像叹息般消散。她紧了紧那件洗得发薄的旧外套,手指在口袋里捏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写着她准备了整整一周的话。
也许是寒假期间的思念太多太难熬,林希决定今晚问清楚。鼓足勇气,像冲破冰面的第一只春鸟。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林希环顾四周,没有雷霆的身影。她的目光落在前排的李笑身上——那个曾经活泼爱笑的女孩,已经沉默很久了。李笑不再穿那些鲜亮的衣服,也不再每天变换发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冬日枝头最后一片不肯飘落的叶子。
雷霆的座位空着。林希看了看表,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她决定先去走廊等他。
经过李笑桌旁时,林希停住了脚步。李笑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从她伏在桌上的臂弯里传来。
“李笑?”林希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的啜泣。
林希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拍李笑的后背:“你还好吗?”
“走开!”李笑猛地抬起头,泪痕斑驳的脸上满是抗拒,“不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林希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震住,后退一步:“我只是——”
话音未落,李笑突然脸色煞白,身体摇晃着从椅子上滑落。林希下意识冲上前扶住她,发现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来人!快来人帮忙!”林希朝教室外喊。
脚步声匆匆响起,雷霆冲了进来,快速手里拿着的东西塞到了口袋里。
“怎么了?”他迅速将奶茶放在桌上,蹲下身查看李笑的情况。
“她晕倒了!快送医务室!”林希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
雷霆二话不说,背起李笑就往外跑。林希抓起两人的书包紧随其后。冬夜的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医务室在教学楼另一头,这段路在今晚显得格外漫长。
李笑在雷霆背上发出细微的呻吟,她的手臂无力地垂在雷霆胸前。林希注意到雷霆的脸上出现汗水,不知是因为负重奔跑,还是因为焦急,一包巧克力从他口袋里面掉下来他都没有注意到,巧克力和之前自己哭鼻子时他曾送过的一模一样……
医务室的值班医生迅速检查了李笑的情况,眉头越皱越紧。
“她最近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医生问。
雷霆摇摇头,转向林希:“你知道吗?”
林希也摇头:“她这段时间一直很安静...不太说话。”
医生让护士为李笑做进一步检查,示意雷霆和林希到外面等待。
走廊的灯光惨白,长椅上,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雷霆摸索口袋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你是在找这个吗,来的路上掉出来了。”林希拿给他,他却没有接。
“你留着吧,你本来是想找我说什么吗?”雷霆转头看她,眼睛亮的像星星。
林希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打了个转。她刚要开口,这时,护士推门出来,表情严肃:“你们是她的同学?她已经醒了,但情绪不太稳定。她似乎...有一些个人问题需要帮助。”
雷霆起身:“我们能进去看看她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不要说刺激她的话。”
病床上,李笑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看到他们进来,她别过头去,肩膀又开始颤抖。
“李笑,”雷霆的声音异常温柔,“发生什么事了?你可以告诉我们。”
也许是这温柔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李笑突然崩溃大哭:“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林希站在床尾,看着雷霆坐到床边。
“是靳老师,对不对?”雷霆突然问。
李笑的哭声戛然而止,转为惊恐的抽气:“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们几次,”雷霆的声音依然温和,“而且最近他回大学去了,你就变成这样。”
林希的心一沉。靳老师是他们上学期的实习助教,年轻、风趣,很受学生欢迎。原来李笑这段时间的变化,是因为他。
“我们...我们...”李笑说不下去,眼泪再次涌出,“他说会等我毕业,会和我在一起。可是他走了,连联系方式都换了...我发现自己...我可能怀孕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林希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向雷霆,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担忧。他说:“别怕,我们会帮你的。”
“帮我?怎么帮?”李笑苦笑着,却下意识地抓紧了雷霆的手,“我妈会杀了我,学校会开除我...”
“首先你需要确认情况,”雷霆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然后我们再做打算。你不是一个人,李笑。”
李笑突然扑进雷霆怀里,放声大哭:“雷霆,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好害怕...”
雷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他的目光越过李笑的肩膀,与林希相遇。林希在他眼中看到歉意,看到复杂,看到一种她不愿承认的默契——那是来自相近家庭背景的理解。
林希知道雷霆和李笑家是一个小区,都是这个城市所谓“新贵”阶层的孩子。他们的父母相熟,他们从小在同一个社区长大。这种联系,是她无法介入的。
“我去给你们买点热水。”林希听到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她没有等回应,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廊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忘记穿回外套。
医院便利店的热水机前,林希盯着汩汩流出的热水,思绪纷乱。口袋里那张纸条硌着大腿,上面稚嫩的字迹突然显得可笑。在真实生活的沉重面前,她那些关于心意的追问,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半小时后,当她端着两杯热水回到病房时,看到的情景让她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李笑靠在床头,雷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们的手依然握着。李笑在说着什么,脸上有泪,却也有了一丝血色。雷霆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
那个画面和谐得刺眼。
林希轻轻把热水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没有惊动他们。她拿起自己和雷霆的书包,悄悄离开了医务室。
回宿舍的路格外冷。月光将树影拉得很长,像黑色的伤口铺满地面。
宿舍楼前,林希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来路。只有冬夜的风,吹得树枝呜咽。
第二天,林希故意提早半小时到教室。她需要时间整理情绪,准备好面对雷霆可能的解释或询问。
但雷霆没有提起前一晚她的不告而别。
“李笑怎么样了?”林希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她妈妈来接她回家了,”雷霆压低声音,“她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事。”
“你会...继续帮她吗?”
雷霆顿了顿,点点头:“她需要朋友。”
林希不知该说什么。她敬佩雷霆的担当,却又无法忽视心中那份小小的刺痛。那是种复杂的情绪——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又为可能失去的位置感到恐慌。
几天后,李笑回到了学校,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但眼中有种挥之不去的哀愁。她不再坐在林希前排,而是调到了靠窗的位置。有时林希会看到她望着窗外发呆,手无意识地放在腹部。
一个周五的傍晚,林希在便利店整理货架时,透过玻璃窗看到雷霆和李笑并肩走在街对面。李笑说着什么,雷霆侧头倾听,那专注的神情林希太熟悉了。
店门的风铃响起,雷霆独自走了进来。
“红豆奶茶,热的。”他对林希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希默默冲好奶茶,递给他。
“关于李笑的事...”雷霆终于开口,“我很抱歉那天晚上...”
“你不需要道歉,”林希打断他,“你做了该做的事。”
“但我忽略了你,”雷霆坚持说完,“你那天想说话,现在还可以……。”
这时李笑进来了,看到林希在超市有点惊讶:“林希!?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你家开的店吗?”
林希尴尬的笑笑:“不是的,我,我只是在这打工。”
“哦,挺好的,林希,那天,谢谢你!”李笑说。
“那晚你想问我什么?”雷霆追问。
林希看着耀眼的他们和自己,把要说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没什么,没什么要说的。”
李笑拉着雷霆出了超市,林希看到他眼睛里似乎闪过落寞和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