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野狐
真纪死后,护士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一本泛黄发皱的笔记本,将它递给了负责真纪的实习医生,白布先生。
白布接过那本笔记本,不知经历过什么,笔记本被大团大团的墨渍晕染,只有零星几页可以看清。
2011年5月8日
我在排球部见到了他,他似乎是排球部的新人,还是个二传手,给主将托球时很凌利帅气……他在传球时认真的视线比那主将声势浩大的扣球更吸引我的注意……我算是知道了他的名字,在比赛结束后,我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白布”……
白布有些震惊,他第一次知道真纪学姐在森野高校时原来还对他有这样的心思,他们是同校生,只是真纪比白布大了两届。在校期间,他们从未有过交流。毕业后,白布选择了学医,而真纪下落不明。白布又往后翻了几页。
2012年十月29日
妙子太太不要我了,她居然说我是精神病,要把我送去朋友的精神病院!我苦苦哀求妙子太太,她告诉我真正的原因,那位精神病院的院长,直井先生,有个儿子也是精神病,为了治疗他,再找人做人体试验,提供吃住的同时,还会付高昂的薪水,妙子太太就是被这一点所打动……确实,算算时间,她又要没钱去赌博了,只能出此下策,明天我就会被医院的人接走……
白布眉头一挑,暗感心惊,但他没把一个精神病人的日记当真,更何况他来医院这么久,也没见谁提起过直井院长的“精神病儿子”只当是真纪虚构的故事,他继续看下去,这次是真纪写下的一则怪谈。
相传——
活了千年的野狐自知寿命有限,每隔几年便会吃一人续命。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男人不幸在夜间落单。第二天,人们在他的家中发现了他的尸身。但就在人们以为野狐不会再吃其他人时,村中的人接二连三的死了。
村民们决定不能坐以待毙。终于,在他又一次吃人时把他杀了,但村中的人依旧没有停止死亡。村中人心惶惶。
直到多年后,那片山村变成了无人区,伤害不断扩大,被派来的阴阳师发现了真相。
千年的野狐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要更换一个更年轻的身体才能续命,便与第一个被“吃”的男人换了身体。换了身体后,男人克制不住野狐身体中千年的兽性,开始毫无理智的吃人。而野狐发现人类的身体对精怪而言,十分脆弱,需要比以往多百倍的人才能续命,但它想换回身体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杀了“男人”的村民火化了。于是开始了不断吃人,换身体的循环之中……
日记本之后的内容都模糊不清,白布还想继续寻找能看的内容时,却接到了一个来自公安的电话。
“白布先生,送来的尸体是井上真纪小姐,对吗?”公安严肃的声音夹着嘈杂的电音,但白布没功夫管这些。公安的问题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一颗心没来由的往下沉。
“这是什么意思,公安先生?虽然,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这确实是真纪小姐。这是真纪小姐的主治医生,也就是直井明文先生说的。”白布想镇定下来,不要胡思乱想,但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
“我们这的尸检报告显示,这具尸体是直井宽文的,而直井明文在今天早上就离开了横滨市。我们现在怀疑他是凶手,会马上赶往医院进行搜查。”不等白布在问什么,公安就挂断了电话。
白布现在的内心极度混乱,尸体不是真纪小姐的……那具尸体面目全非,简直是一滩肉泥,直井先生说真纪小姐是跳楼死的,但尸体却不是真纪小姐。对,直井宽文,姓直井!难道真如真纪小姐的日记那样,还有什么“精神病儿子”,那不就是直井医生的兄弟吗?直井医生为什么要说谎?那真纪小姐又去哪儿了?
过于庞大的信息量简直让白布焦头烂额,等他回过神来时,公安已经赶到封锁了医院,白布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到家。
到了第二天,白布被公安传讯了。
“现在的调查不尽人意,希望接下来的调查你可以配合我们,井上小姐的日记,在你这儿吧?”公安的状态明显很不好,眼下乌黑,可见一夜未眠,但说出的话却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是的,是的……”白布慌忙的从包里掏出了日记本。
而那公安也从抽屉里拿出了令人眼熟的,发黄发皱的纸,只是少了大团的墨渍。
白布有些惊讶。
“这些应该是井上小姐的,你可以看看。”公安说道。
白布出了汗,有些拘谨的拿起纸,这是真纪小姐写的另一则怪谈。看纸张边缘并不齐整的撕痕,应该是从那本日记中撕下来的。他竟没有注意到,白布定了定心神,开始往下看。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农夫在雪天捡到一条蛇,他被蛇咬后也并没有死,更没有对蛇发怒,而是细心的照料小蛇。
冬去春来如此,过了五个年头。小蛇逐渐伸出灵智,对农夫万分依赖。
可就在众人以为这个慈爱的男人会跟小蛇相依为命时,小蛇却被农夫放干了血,而农夫也消失了。
六年前一个普通的夜晚。
刚回到家的农夫,看见妻子为他准备的一桌子可口的饭菜,却并没有很高兴,而是板着脸问道:“儿子呢?”
妻子十分惊讶“什么儿子,你想要一个儿子吗?”
农夫顿时面如菜色,夺门而出。
农夫现在是崩溃的,他苦心积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再见儿子一面。
原来农夫是穿越时空回到了六年前。
在一年后,他的儿子不知原因突然死了,死前儿子越来越虚弱,连人也认不清,农夫万分想念小时候的儿子。
在儿子死后,农夫捡到了一条蛇,他想那条蛇死去的儿子肯定会喜欢的,便留了下来,在蛇冬眠醒来后咬了农夫一口,农夫抓住蛇,正想杀了他时,却发现蛇的腹部有一个形似五芒星的伤疤。
农夫想到儿子小时候就有这么一条小蛇,被儿子在腹部划了一个五芒星,那条蛇失血过多死了。农夫十分确信那条蛇死了。可现在当初死的那条蛇又回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这是命运给他的一个机会——穿越时空的机会。农夫这五年一直观察着那条蛇,发现蛇有时会露出似人的神情,他更加确信蛇身上的灵异。
这一天,在儿子的忌日,农夫按照他向巫师买的古书上记载的那样,用蛇的血画了逆转时空的阵法。
他成功了,他回到了过去。可在他回到的过去,却并没有儿子的身影。
农夫行尸走肉般的在森林里游荡。
忽地,他听到了一个阴森沙哑的声音“这是我多年研究的成果……今天就用你试一试……”
农夫感觉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他又走近了些。
竟是那个卖他古书的巫师,他手上还拿着一条小蛇。
“𠹳𠹳𠹳……使你身体死亡的人会跟你互换灵魂……”
农夫听了大惊,如果使那小蛇死亡的人是他的儿子,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儿子认不清人,还莫名其妙的死了。因为儿子跟蛇互换了身体!那他杀了的蛇……是儿子!
农夫想要阻止巫师,可一切都晚了,农夫为了回到这个时间,又一次使小蛇的身体死亡了。
多年之后,经常有人能看见一条腹部有着五芒星图案的蛇……
白布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此时公安也看完了真纪的日记“现在我们所能查到的只有直井院长夫妇一月前出车祸的死亡记录,肇事者是井上小姐的养母川西妙子,她现在已经逃逸了。与此同时,医院仓库的管理人员说,近些年医院昂贵的药品经常丢失,损失金额很大,一直不敢跟院长提起……现在井上小姐也不见了,我们怀疑这是她的计划——先与养母杀死做人体实验的直井院长夫妇,在偷取昂贵药品换来跑路费并威胁没有不良记录的直井明文医生送他们离开,找个偏僻的地方,改头换面。至于直井宽文,很可能是她们用来拖延时间的。”
“可,可真纪小姐她只是一个活动受限的精神病啊……”白布有些艰难的说道“而且这只是真纪小姐的一面之词,那些关于人体试验的……”白布还想为直井院长辩解一二。
“不不不,白布先生,我们没有找到关于井上小姐的病历记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而且这本日记是现在唯一的证据,所以,你懂的……”那位公安的语气轻松了很多。
白布很清楚,这是公安的一贯做法。当证据不足时,便会敷衍了事。
“现在最主要的便是找到井上小姐和川西太太……”
白布也很清楚这句话的潜台词:没找到就按失踪人口处理,这件案子就会被压下去。
公安又与白布扯了几句,便放白布回去了。
两个星期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真纪小姐的消息,白布知道这案子翻不出浪花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白布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失落。
这件事过去了整整三年,白布也从当年的实习医生成为了主治医生。这次他刚刚面试成功一家京都私立医院。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布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可事实告诉他,不会有错的。
那就是井上真纪小姐,可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现在的井上真纪光鲜亮丽,身上穿的手上挎的都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脸上也画着当下最流行精致的妆容。与白布印象里那个穿着直井医院病号服的姑娘截然不同。
眼看井上真纪就要走远,白布大跨步冲上前去,在离她三步时有些小心,但又难掩激动的叫了一声“井上小姐?”
井上真纪猛地回头,拉起白布迅速的移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白布先生!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不,这并不重要……”井上真纪刚开始有些惊讶,后来越来越小声,近乎自言自语。
白布见她神情有些紧张,本不想再提起当年的事,但还是好奇战胜了一切。
“当年……”白布还没问完,就被井上真纪抢着话说“当年!”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精神太过紧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
井上真纪开始向白布讲述自己当年的经历。
当年井上真纪的养母川西妙子,因为赌博,家里的生计很成问题。后来妙子太太听说直井院长在为他的儿子寻找实验体做根治精神病的药物,便把井上真纪送去了,并要求井上真纪偷取医院昂贵的药品换了卖钱,还要和直井院长的儿子直井明文打好关系,但当时的真纪只以为妙子太太想要她成为直井明文的妻子,并没有想到她所图如此之大,当然,这全都是后话了。
再回到井上真纪进入医院后,她和直井明文相处融洽,也知道直井明文很爱护他的弟弟,直井宽文,他也是为此成为了精神科医生。
直到有一天,真纪去天台透气,意外听见了直井兄弟的争执。
在一个月前,妙子太太开车撞死了直井夫妇,逃逸了。直井明文为了井上真纪不受影响,安心配合实验,便封锁了消息。直井夫妇死亡一事只有负责处理的公安和直井宽文知道。
直井宽文知道这件事后很不满意朋文的做法,还想将井上真纪赶出医院。
不仅如此,他还认为,直井明文封锁消息是为了自己独吞财产,毕竟人们只知直井院长有一个优秀的医生儿子,不知精神病儿子,之前直井明文为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只是直井明文的作秀和对他的愚弄。
直井宽文越吵越生气,竟直接动起手来。而直井明文听到自己真心为弟弟所做的一切,在直井宽文心中原来是这样的,也心灰意冷。
井上真纪蜷缩在角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两兄弟牵连。“砰”的一声重响,井上真纪抖了两抖,天台也终于恢复了平静,只能听到直井明文沉重的呼吸声。井上真纪捂紧了嘴巴,在听到直井明文拖着直井宽文离开后,才从角落出来。
地上的一滩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吓人,井上真纪知道直井宽文应该是死了,她也知道这件事要烂在肚里,她忐忑的回到了病房。
在第二天,她看着与平常一般无二的与她聊天的直井明文,暗感心惊的同时,又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又平静的过了几天。
井上真纪正感慨着黄昏的美丽,门被打开了。真纪以为是直井明文,便邀他一起坐下来看看。而“直井明文”却没有回应她。
正当她感到奇怪,想要回头看看时,一双有力的手便径直握上了她的脖颈。
居然是直井宽文!他没死!
井上真纪想出声求救,却苦于被扼住了脖子,没法说话,只能发出几个“呃、啊”的音节。
井上真纪知道,只凭自己一人是没法挣脱的。她用力的挣扎,尽量发出大的动静,她踹翻了椅子,打翻了墨水瓶,发出的声音终于把直井明文引来了。
到底是直井宽文旧伤未愈,在井上真纪的不断挣扎之下,有些力竭了。
直井明文在听到真纪病房内的响声时,便着急地赶了过去,一进门便是宽文掐着真纪的脖子。真纪因为缺氧,面色已经有些发绀。直井明文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容多想。
直井明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甩开了直井宽文扼住真纪的双手。
却不想,在直井宽文本就力竭的状态下,这一甩竟直接让宽文从窗台上摔了下去。
直井明文和井上真纪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这一巨大变故惊呆了。
他们从窗台往下望去,直井宽文的尸体和不断渗出的鲜血在旁边草坪的衬托下十分明显。
直井明文明显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查看情况。而真纪给妙子太太打电话寻求帮助。
顺着妙子太太的建议,直井朋文带着大量财产和真纪去东京避难。
可一到与妙子太太约定的地点,一群混混便蜂拥而上。直井明文刚失去了弟弟,不想再失去真纪,便一直保护着真纪。
真纪眼睁睁看着混混们一拳又一拳地打在直井明文的头上、身体上,却毫无办法。
直到妙子太太的出现,混混们才停止了攻击,他们拖着直井明文的后衣领把他丢在妙子太太面前。
“人死了,之前说好的三分之一,别反悔啊。”混混们警告着妙子太太。
真纪总算想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妙子太太所为。
真纪质问妙子太太为什么这么做,妙子太太却说:“这样不好吗?轻轻松松就得到了直井家的大量财产。”妙子太太睨了真纪一眼,继续道“有了这笔钱你就安心呆着吧,这样的生活比之从前不知好了多少……你也很心动吧。”
真纪低着头,看不出她脸上的神情。
在日后的相处中,真纪终于知道了妙子太太都做了些什么。撞死直井夫妇,在直井宽文那挑拨离间,让直井兄弟因为继承权反目,包括直井宽文逃出直井明文的掌控,去找真纪。川西妙子像拥有上帝视角一般,算无遗珠。
听完事情的经过白布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背后的主谋竟是川西妙子。
真纪又告诫白布离京都远一些,直井家的财产现在已经被妙子太太花的所剩无几,她最近又在物色新的目标……
全文完
白布合上书,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书放在桌子上,书名《循环地狱》,作者井上真纪。
“呦!白布!在看jump的漫画吗?”是医院的前辈。
“不,这是真纪学姐的新作。”白布抿了一口咖啡,缓缓说道。
“唉~真纪那么快又出新书了吗?我还以为她会消沉一段时间呢。”前辈故作惊讶的说着。
“嗯?学姐出了什么事吗?”
“你不知道嘛?真纪的养母川西妙子两个月前去世了。”那位前辈真的有些惊讶了。
白布惊出了一身冷汗,联想到刚刚看完的小说,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小说的剧情,那剧情仿佛是真纪亲身经历般,让白布有些毛骨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