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伪善之面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不是因为地形陡峭,而是因为苏愚的心乱了。
天玑剑冢的考验,特别是最后的“抉择幻境”,让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怕做出错误的决定,怕辜负师父的期望,怕救不了陆知微。
但“舍弃犹豫”的决断,让他稍微轻松了一些。
可轻松之后,是更深的警惕。
天玑剑认主的那一刻,他得到了一个额外的信息——或者说,是一个警告:
“小心身边人。”
“魔善伪面,人藏祸心。”
这两句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小心身边人。
他身边只有青竹。
难道青竹有问题?
可青竹是陆知微的旧友,是救了他的人,是带他来星陨遗迹的人。
一路上对他照顾有加,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天玑剑的警告,不会是无的放矢。
“你怎么了?”青竹察觉到苏愚的沉默,“获得天玑剑后,好像心事重重。”
“没什么。”苏愚摇头,“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找七星秘境。”
“你不是说,四把剑有指引吗?”
“嗯。”苏愚点头,“我能感应到,秘境大概在南方,具体位置还不清楚。”
“那就往南走。”青竹说,“苍梧山南麓,是‘迷雾沼泽’,那里常年被浓雾笼罩,据说隐藏着很多上古遗迹。七星秘境说不定就在那里。”
“迷雾沼泽……”苏愚记下这个名字。
两人继续赶路。
夜幕降临,他们在山腰找了个山洞过夜。
青竹生了火,拿出干粮和水。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温柔而沉静。
苏愚看着她,忽然问:“前辈,你为什么会留在苍梧山?”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苏愚说,“以你的修为,完全可以去更大的宗门,或者游历天下。为什么选择隐居在这深山里?”
青竹沉默片刻。
“因为承诺。”她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守护苍梧山。”
“谁?”
“我师父。”青竹的眼神变得悠远,“五十年前,我师父是苍梧山‘听竹轩’的轩主。他临终前,把听竹轩托付给我,让我守护苍梧山的安宁。”
“他说,苍梧山深处,封印着重要的东西。一旦封印被破坏,天下将有大难。”
重要的东西……
苏愚心中一动:“是封印天魔的地方吗?”
青竹摇头:“师父没说具体是什么,只说那东西‘与星辰有关,与剑有关’。”
与星辰有关,与剑有关。
那不就是七星剑吗?
难道苍梧山深处,封印着另一把七星剑?
或者……封印着更危险的东西?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青竹轻声说,“直到三十年前,陆知微来了。她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身份,说她是陆归藏的女儿,说她体内有魔心,说她要借用苍梧山的星辰之力压制魔气。”
“我本来不该相信她的。但她说出了只有师父和我才知道的秘密——苍梧山深处,有一颗‘星辰之心’。”
星辰之心?
苏愚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青竹说,“师父只提过一次,说那是苍梧山最大的秘密,是维持封印的关键。但具体是什么,在哪里,他没说。”
“陆知微说她知道。她说她父亲告诉过她,星辰之心就在迷雾沼泽最深处。只要得到星辰之心的力量,就能彻底净化魔心。”
“所以她去了迷雾沼泽?”
“对。”青竹点头,“但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我等了三年,实在不放心,就去找她。结果在迷雾沼泽边缘,发现了她留下的记号——一个指向沼泽深处的箭头,旁边写着‘勿追’。”
“我不甘心,还是进去了。但在沼泽里迷了路,差点死在里面。最后是靠着师父留下的护身符,才勉强逃出来。”
青竹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痕。
那疤痕很狰狞,像被什么利爪抓过。
“这是沼泽里的怪物留下的。”她说,“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迷雾沼泽。只是偶尔会去星陨遗迹,希望能等到陆知微回来。”
“没想到,等来的是你。”
她的眼神很真诚。
不像说谎。
但天玑剑的警告,让苏愚不敢完全相信。
“前辈,你认识一个叫‘墨尘’的人吗?”苏愚试探着问。
青竹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陆知微的残魂提醒我,要小心这个人。”
青竹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作响。
山洞外,夜风呼啸。
“墨尘……”青竹终于开口,“是我师兄。”
苏愚瞳孔一缩。
“五十年前,听竹轩有两个亲传弟子——我和墨尘。师父对我们一视同仁,传授我们剑法、医术、阵法。”
“但墨尘心术不正。他总觉得师父偏心,把真正的传承都给了我。其实师父只是根据我们的天赋,分别传授而已。”
“后来,师父临终前,把听竹轩托付给我。墨尘大怒,认为师父不公,当场叛出师门,还打伤了师父。”
“师父本就重伤在身,被他一击,当场气绝。”
青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师父躺在我怀里,血流不止,却还在说:‘青竹,别怪他,他只是走错了路……’”
“但墨尘没有悔改。他离开苍梧山后,投入了魔道。三十年后再回来时,已经成了天魔的走狗。”
“他说他要得到星辰之心,要打开苍梧山的封印,要放出里面的东西。”
“我和他大战一场。那一战,他毁了我的根基,让我修为永远停留在棋意境,无法再进一步。”
“但他也受了重伤,逃走了。”
青竹握紧拳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出现过。但我相信,他一定还在暗中谋划,等着卷土重来。”
故事很完整,很感人。
但苏愚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除。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青竹说墨尘三十年前回来过。
而陆知微也是三十年前来到苍梧山的。
时间太巧合了。
“前辈,墨尘三十年前回来时,有没有见过陆知微?”
青竹摇头:“应该没有。知微是那年的秋天来的,墨尘是春天来的,时间错开了。”
“你确定?”
“我……”青竹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确定。那段时间我在闭关疗伤,对外界的事不太清楚。”
这就有了疑点。
如果墨尘见过陆知微,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交集?
墨尘是天魔走狗,陆知微体内有魔心。
两者会不会有联系?
“前辈,墨尘有什么特征吗?”苏愚问。
“特征……”青竹想了想,“他左脸上有一道疤痕,是师父留下的。还有,他擅长易容,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
易容!
苏愚心中警铃大作。
如果墨尘擅长易容,那他完全可以变成青竹的样子,接近自己!
但眼前的青竹,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愚无法判断。
“怎么了?”青竹问,“你在怀疑什么?”
“没什么。”苏愚摇头,“只是觉得,这个墨尘很危险。”
“确实危险。”青竹点头,“所以我们要小心。如果他还在苍梧山,肯定会来找你的。”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陆归藏的传人,因为你身上有四把七星剑。”青竹说,“天魔最想得到的,就是七星剑。一旦七剑齐聚,他们就能破解封印,彻底降临。”
“所以他们会不择手段,阻止你集齐七剑,或者……夺走你的剑。”
苏愚握紧了剑柄。
看来前路,比他想象的更凶险。
“先休息吧。”青竹说,“明天还要赶路。”
“好。”
苏愚躺下,但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运转天玑剑意。
天玑剑主“洞察”,能看破虚妄,看透本质。
他想试试,能不能看穿青竹的真伪。
剑意在体内流转。
眉心,四道剑影微微发光。
苏愚睁开眼睛,看向青竹。
在“洞察之眼”的视界里,青竹的身体很正常——经脉、气血、魂魄,都没有异常。
但有一个地方,很不对劲。
她的心脏。
青竹的心脏,跳动得很规律,很有力。
但每次跳动,都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几乎无法察觉,而且瞬间就消散了,被某种力量掩盖。
如果不是天玑剑意的洞察力远超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魔气……”
苏愚心中一沉。
青竹的心脏里,有魔气。
虽然被压制得很好,但确实存在。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体内也有魔心?
还是说……她已经被魔气侵蚀,只是伪装得很好?
苏愚不敢确定。
他闭上眼睛,装作睡着。
但内心,已经警铃大作。
第二天清晨。
两人继续赶路,前往迷雾沼泽。
越往南走,植被越茂密,空气越潮湿。
到了第三天,前方出现一片望不到边的沼泽地。
沼泽上笼罩着浓雾,能见度不足十丈。雾中隐约能看到扭曲的树木、漂浮的枯木、还有……一些奇怪的影子。
“这就是迷雾沼泽。”青竹说,“里面很危险,不仅有凶兽,还有天然的迷阵。跟紧我,别走散了。”
“好。”
两人踏入沼泽。
脚下是软烂的泥地,每一步都会陷下去,走得很艰难。
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周围。
青竹走在前面,苏愚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愚忽然感觉不对劲。
青竹的步伐,变了。
之前她的脚步很轻盈,每一步都很稳。
但现在,她的脚步变得有些……僵硬。
像在刻意模仿什么。
“前辈。”苏愚喊道。
青竹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我们走的方向对吗?”苏愚问,“我感觉,我们好像在绕圈。”
青竹看了看四周:“确实有点不对劲。这片区域,我好像来过。”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了一些地标。
“按理说,我们应该往东走。”青竹指着地图,“但现在,我们好像在往西。”
“那怎么办?”
“先做个标记。”
青竹捡起一根树枝,插在地上。
树枝上系了一条布条。
“继续走,如果还能看到这个标记,就说明我们在原地打转。”
两人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那根树枝。
布条在风中飘荡。
“果然在绕圈。”青竹皱眉,“这里有迷阵。”
“能破吗?”
“我试试。”
青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她体内散发出来,像涟漪一样扩散到四周。
这是听竹轩的独门秘术——“听风辨位”。
通过感知风的流动,判断方向。
但很快,青竹的脸色变了。
“不对……这里的风,是乱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故意搅乱了这里的风水,布下了迷魂阵。”青竹睁开眼睛,眼神锐利,“而且布阵的手法……很像墨尘!”
话音落,浓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师妹,好久不见。”
一个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普通,但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墨尘。
青竹脸色大变,挡在苏愚身前:“师兄,你果然还在。”
“我当然在。”墨尘微笑,“等你们很久了。”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墨尘笑了,“师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要的,当然是星辰之心,还有……这小子身上的七星剑。”
他看向苏愚,眼神贪婪:“四把剑……天枢、天璇、天权、天玑。啧啧,陆归藏那老家伙,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苏愚握紧剑柄:“你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墨尘冷笑,“五十年前,他还来苍梧山找过我师父,想联手对付天魔。可惜啊,我师父太迂腐,拒绝了。”
“然后他就去了星陨遗迹,从天权碎片中找到了方法——以身为器,容纳天魔。真是个疯子。”
“更疯的是,他还真这么干了。用自己的女儿做容器,想封印天魔意志。结果呢?女儿入魔,自己失踪,活该。”
“你闭嘴!”青竹怒喝,“不许你侮辱陆前辈!”
“侮辱?”墨尘大笑,“我说的是事实!陆归藏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他以为他能拯救天下?笑话!”
“天魔的力量,远超你们的想象。与其对抗,不如臣服。臣服,就能得到永恒的生命,无上的力量!”
“就像我——”
墨尘张开双臂。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变成灰黑色,眼睛变成纯黑,头上长出双角。
魔化!
“看到了吗?”墨尘的声音变得低沉,“这就是臣服天魔得到的力量!棋意境巅峰?不,我现在是……棋心境!”
恐怖的气息爆发。
整个沼泽都在震动。
苏愚脸色剧变。
棋心境!
比棋意境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
这怎么打?
“师妹,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墨尘看向青竹,“臣服,或者死。”
青竹咬牙:“我选择……战!”
她拔剑,冲向墨尘。
剑光如虹。
但墨尘只是轻轻抬手,就捏住了剑锋。
“太弱了。”他摇头,“五十年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更不是。”
他手一握。
剑,碎了。
青竹吐血倒飞。
苏愚急忙接住她。
“前辈!”
“快走……”青竹虚弱地说,“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走……”
“走?往哪走?”墨尘冷笑,“整个沼泽都被我布下了结界,你们插翅难飞。”
他一步步走近。
“小子,交出七星剑,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苏愚放下青竹,站起身。
“想要剑?自己来拿。”
他拔出守拙剑。
四道剑影在眉心浮现。
天枢、天璇、天权、天玑。
星辰之力汇聚。
“哦?还有点骨气。”墨尘笑了,“那就陪你玩玩。”
他伸出右手,五指成爪,抓向苏愚。
速度不快,但带着恐怖的威压。
苏愚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自己动弹不得。
这就是境界的碾压!
但他没有放弃。
天玑剑意运转——洞察!
他看到了墨尘攻击的轨迹,看到了力量流动的缝隙。
就是现在!
苏愚动了。
他没有硬抗,而是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爪。
同时,守拙剑刺出。
不是刺向墨尘,而是刺向墨尘脚下的一块石头。
那是阵眼!
墨尘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阵眼的位置?”
“猜的。”苏愚说。
其实不是猜的,是天玑剑意看破的。
阵眼破碎,周围的结界出现了一道裂缝。
“青竹前辈,走!”
苏愚抓起青竹,冲向裂缝。
墨尘大怒:“想跑?”
他一掌拍出。
魔气化作巨掌,铺天盖地而来。
苏愚咬牙,回身一剑。
四剑齐鸣!
星辰之力与魔气碰撞。
轰——!
苏愚吐血倒飞,但借着反震之力,冲出了结界。
落入沼泽深处。
墨尘追到裂缝处,却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沼泽深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算你们运气好。”他冷哼一声,“但进了那里,你们也活不了多久。”
他转身,消失在雾中。
沼泽深处。
苏愚背着青竹,在泥泞中艰难前进。
青竹伤得很重,气息微弱。
“前辈,坚持住。”苏愚说,“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不用管我……”青竹虚弱地说,“你自己走吧……墨尘不会放过你的……”
“别说傻话。”
苏愚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终于,他在一处高地上,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深,但很干燥,可以暂时栖身。
苏愚把青竹放下,从储物袋里拿出疗伤丹药,喂她服下。
然后运功帮她疗伤。
半个时辰后,青竹的伤势稳定下来。
“谢谢你……”她睁开眼睛。
“应该的。”苏愚说,“你救过我,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青竹苦笑:“这次是我连累你了。如果不是我,墨尘不会找到你。”
“不怪你。”苏愚摇头,“他是冲我来的。”
“但……”青竹欲言又止。
“怎么了?”
“苏愚,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青竹看着苏愚,眼神复杂,“我……可能被墨尘下了咒。”
“什么咒?”
“我不知道。”青竹摇头,“但三十年前,我和墨尘大战时,他最后在我体内打入了一道黑气。那之后,我就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魔物。”
“而且,我的心跳……有时候会不受控制,散发出魔气。”
果然!
苏愚心中了然。
青竹心脏里的魔气,是墨尘种下的。
“你能驱除吗?”
“我试过很多次,但驱不除。”青竹说,“那道魔气,已经和我的心脏融为一体。强行驱除,我会死。”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用修为压制它。但最近,压制越来越困难了。”
青竹握住苏愚的手:“如果我有一天彻底入魔,求你……杀了我。就像陆知微求你那样。”
苏愚沉默了。
又是同样的请求。
“你不会入魔的。”他最终说,“我会想办法帮你驱除魔气。”
“谢谢你。”青竹笑了,笑容里有泪。
但苏愚没有看到,在她低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和她心脏里散发出的,一模一样。
只是更浓,更纯粹。
像在……狞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