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技困境,前路茫茫
第三章旧技困境,前路茫茫
林家成衣厂,坐落在城郊工业园三楼。不算大,三层小楼,一楼裁剪,二楼缝制,三楼印花+仓库。全厂四十八个工人,大多是跟着林建国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员工,踏实、忠心、肯干,却也同样被时代甩在了身后。
林晚回到厂里时,母亲苏慧兰正在办公室核对账单,眉头拧成一团。
“回来了?货提好了?”苏慧兰抬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嗯,点完数了,明天早上送到车间。”林晚放下包,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妈,又在愁账?”
“能不愁吗?”苏慧兰把计算器推到一边,语气疲惫,“这个月房租、水电、工人工资、原材料款,加起来快二十万。订单倒是有,都是几十件、一百来件的小单,印花跟不上,做一单亏一单。”
林晚沉默坐下。她比谁都清楚家里的处境。传统印花厂,钱是厂里最大的短板,也是最大的包袱。
“妈,我今天去纺织城,王叔又跟我说,让我们转数码印花。”林晚轻声开口。
苏慧兰脸色立刻沉下来:“数码?那东西多贵你知道吗?一台机器十几万、几十万,咱们小厂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再说,买回来了谁会用?咱们厂没人懂那个。”
“我知道贵。”林晚点头,“可是不转,我们撑不过今年。”
她掰着手指,一条条算给母亲听:
第一,小单接不了。直播客户一百件、两百件,传统印花开一套网就要几百块,成本比利润还高,接一单亏一单。
第二,高端单做不了。现在客户要渐变、要3D、要复杂满印,传统印花套色多、对位难、色差大,根本满足不了。
第三,环保扛不住。上个月环保检查,咱们印花车间因为废水排放,罚了八千块,再罚两次,我们直接关门。
第四,工人越来越难招。年轻人不愿意干传统印花,又脏又累又伤身体,老工人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每一条,都扎在痛点上。
苏慧兰听得眼圈发红,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你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守了一辈子传统,认定老手艺不能丢,说数码是花架子、是投机取巧,他根本不同意买机器。”
林晚看向窗外。父亲林建国,正在二楼缝制车间巡查,背已经微微有些驼,头发白了大半。他是老一代服装人,固执、保守、认死理。
在他眼里:缝纫机踩出来的,才叫衣服;手工打版的,才叫版型;传统印出来的,才叫花色。智能、数码、AI,在他看来,都是“旁门左道”。
“爸那边,我去说。”林晚咬了咬唇,“但妈,我们必须转。再不转,咱们家这厂,真的就没了。”
正说着,林建国推门走进办公室。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苏慧兰立刻使眼色,示意林晚别说话。林晚却站起身,迎了上去:“爸,我正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林建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把传统印花线拆了,上数码印花机。”林晚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啪”的一声,林建国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我不同意!”他脸色铁青,声音拔高,“那玩意儿就是骗钱的!靠机器、靠电脑,能叫印花?能叫手艺?我们林家做衣服,靠的是一针一线、一刀一版,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爸,现在不是讲老规矩的时候!”林晚也急了,声音忍不住提高,“市场变了!客户变了!环保要求也变了!我们再守着老机器,就是等死!”
“等死也不能丢了根本!”林建国一拍桌子,“我开厂三十年,靠传统印花活下来的!你爷爷传下来的手艺,到我这辈不能变!”
“手艺不是死守机器!”林晚眼眶发红,“是跟着时代活下去!您看看周围,哪家厂还在全靠传统印花?人家都转型了,就我们还在原地踏步!”
“我看你是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心野了,看不起家里这点东西了!”林建国越说越气,“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就别想动印花车间!谁也别想拆我的老机器!”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不守祖业的女儿!”
林建国气得胸口起伏,甩门而去,留下重重一声巨响。
苏慧兰连忙拉住林晚:“你看你,好好说不行吗?你爸那脾气,硬碰硬有用吗?”
林晚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不是不懂父亲的坚守。那几台旧机器,是父亲一砖一瓦、一针一线拼出来的家业。那是他的青春,他的骄傲,他一辈子的底气。
可她更懂现实。
守着骄傲,换不来工资;
抱着回忆,撑不起工厂;
死守过去,活不到明天。
她擦干眼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江南的风,温柔又残酷。它吹暖了布料,吹旺了市场,也吹垮了无数守旧的小厂。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纺织城批发商老王。
“林小姐,你赶紧过来一趟!有急事!”老王的声音异常急促,“陈屿……陈屿在我这儿喝醉了!”
林晚一愣:“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老王叹口气,“他今天去几家印花厂面试,人家全都只要数码师傅,不要传统调色的。他十年手艺,没人看得上。心里憋屈,就在我这儿喝多了,现在站都站不稳。”
林晚心里猛地一揪。
那个在布料市场里,沉稳、安静、眼神干净的男人,那个拥有顶尖手艺、却被时代抛弃的调色师傅。
她几乎没有犹豫:“王叔,您帮我看着他,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晚抓起包就往外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能为陈屿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让那个和她一样,在行业里苦苦挣扎的人,就这么倒下去。
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冰冷、无边无际。
林晚冲进雨里,车子在湿滑的路上疾驰。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叫陈屿的男人,那双手,那双眼睛,那本记满十年心血的配方本。
或许,就是拯救林家厂,也是拯救他自己的,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