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悲伤之夜
一个梦,让伏从文完全想起了前身男孩临死前发生的事。
真实得就好像又发生了一次。
梦里的他不是他,只是那个男孩。
没有装备系统,没有超能力。
只有悲伤和孤独。
那是男孩十八岁生日的夜晚。
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身后是万家灯火,每一扇温暖的窗户中,妈妈切好了饭前开胃水果,爸爸和孩子慵懒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爸爸想要看新闻,孩子时不时地调成综艺或动漫,然后父子俩、母女俩,开心地拌嘴逗乐,开心地笑出声来。
他们的笑声飘出窗外,落到一条远离热闹的偏僻小路上,落到踽踽独行的伏从文的耳朵里。
伏从文双手插兜,脚踢着地上同他一样孤零零的小石子。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肚子咕噜咕噜叫,饭没吃一口,兜里没半毛钱。爸爸叫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客厅中赌牌,乌烟瘴气,一片狼藉。
家不像个家。生日不像个生日。
没有蛋糕和祝福,甚至是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只有遍地的烟头、酒瓶,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的烟酒味。
伏从文给祝天打电话,不无尴尬地说:“祝子,今晚又要去你家蹭饭蹭床了。”
祝天在电话那边喊:“妈,文子要来。”
伏从文立马听到祝天妈妈温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快让小文来吧,我给他留着饭呢,正在长身体,千万别饿坏了。”
伏从文一听见这话,眼泪就流下来。
他走时,故意将开门声弄得很大,只顾摸牌的爸爸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伏从文擦擦眼泪,回头望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怔怔发呆,那么多明亮温暖的窗灯,没有一盏是为自己而亮。
他大概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了。
与此孤独煎熬,不如……
死了算了。
伏从文唯一遗憾的是,死前没能再见妈妈和妹妹一面,连她们的电话也没有。
“救命!”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救……”
叫声戛然而止。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凄惨又绝望。
伏从文恍惚觉得那是妹妹的叫声。
以前爸爸和妈妈吵架时,妹妹伏从茵总是缩在墙角,哭着喊:“救命!救命!”
伏从文循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也不知拐了几个弯,终于到一条黑咕隆咚、阒无人迹的小巷。小巷深处,隐约可见两个男人围着一个女孩。
伏从文毫不犹豫地朝小巷里喊,尽管他也害怕:“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身后亮着昏黄的路灯的光,映衬出他那副孤独瘦削的身体轮廓。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赶紧放了那女孩,逃命去吧。”
他这一喊,非但没吓跑人。小巷里两个黑影,反而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了。
伏从文见势不对,想跑到旁边的居民区大喊“救命!”
使他诧异的是,两只脚好似被五零二胶粘在地上,无法挪动丝毫;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我果然是没用,被吓成这样!”
伏从文叹着又长又丧的气,看着小巷深处的两个人影,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灯光微弱,终于看清他们的脸。
原来并非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
个个形貌奇特,像太空来的外星人。
伏从文虽然惊诧,却丝毫不惧怕。
反正是将死之人,怕他做甚!他朝小巷深处望了望,女孩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巨汉。伏从文甚至觉得“魁梧”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那巨汉的庞大。
他立在人面前,就像一座山。
头上长着两只乌青的犄角,光着上半身,皮肤呈青灰色,布满怪异的纹路。
肌肉坚硬异常,看上去不像是血肉,倒像是由岩石组成。朝天的鼻孔在呼吸间,冒出浓白的蒸汽。
他大概有三米高,五百斤重。
在巨汉面前,伏从文觉得自己像一只小鸡,那巨汉呼一口气都能把他刮走。
巨汉的肩头坐着个老小人,又瘦又小,大概只有巨汉的耳朵那么大,须发皆白,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闪着绿光。
巨汉身旁,立着一个和伏从文年纪相仿的男孩。戴着赤红色包头巾,头巾上纹着一只狼头,眼里闪烁着赤红色光芒。
“你们是人是鬼?”
伏从文想要说话,却是张不开嘴,只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
巨汉肩膀上的小老头捋着白胡须,眯着眼睛笑道:“小子,你是想问,我们是人、是鬼?”
伏从文惊讶又疑惑,话并未说出口,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会读心术?
那……能读出我想死的心吗?
不过,临死之前,至少救个人吧。
让她替我活下去。
伏从文拼了命得挣扎,身体全然不听使唤,好像被定身术定住了一般。
巨汉伸出脸盆大的手掌,捏了捏伏从文的身体,瓮声瓮气地说:“人挺嫩,就是太瘦了,不知道能抵几个魂魄。”
头巾男孩瞟了一眼身旁的巨汉,骂道:“滚一边去。”
巨汉立刻像只听话的狗,诺诺后退。
头巾男孩走到伏从文面前,头巾上那只狼头逼真得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样。
他的表情诡异,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威胁,说道:“告诉你,我们不是人也不是鬼,是神!拜见你的神祇大人吧。”
头巾男孩说着手指弹动,仿佛在弹钢琴,姿势优雅,却隐隐带着股邪气。
伴随着他的手指弹动,伏从文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失去了自我的控制,像牵线木偶般被人控制。
双腿不自然地弯曲,膝盖跪在地上。
身子下伏,脸狠狠地贴在地上。
舌头和嘴巴也不是自己的了,自动地翕张,发出声音:“拜见神祇大人!”
“爱卿平身!”
头巾男孩甚是享受,俨然帝皇姿态。
就在这时,小巷深处的女孩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似是想借机逃走,被巨汉一把抓在手中,像只刚出生的小雏鸡。
女孩惊恐至极,脸色苍白,双眼爆突,以至于忘记了呼救。
“少主,她怎么办?”巨汉问道。
被称作“少主”的头巾男孩不屑地看了一眼那女孩,那女孩原也是花容月貌,因为惊惧过度,脸上肌肉扭曲变形。
“炼了吧。”头巾男孩说。
“炼了?少主不玩了?”
“吓破了胆,就不好玩了。”
头巾男孩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乌黑小布袋,布袋上绣着一只荧着蓝光的狼头。
男孩松开袋口,一股像烟又像水的黑色物质缓缓爬出,爬到女孩身上。巨汉连忙松手,似是怕那黑东西沾到到自己手上。
女孩重摔在地。
黑色物质爬进女孩的眼睛,嘴巴,耳朵。她的身体开始扭曲,脸变得狰狞。
好像有无数条虫蛇在噬咬她的身体。
忽然间,女孩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挣破眼眶。同时张大了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又似在呕吐,痛苦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把心脏都吐出来。
很快,女孩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七窍中漫爬出更多的黑色物质。
她的身体开始燃烧。
火焰并非红色,而是黑色。
黑色火焰很快将她的身体燃烧殆尽。
连灰也不剩。
就好像残忍的一幕没发生过一样。
伏从文看得痛彻心扉,就好像被烧死的那个是他自己一样。他是多希望自己替那个女孩死,她还有大好青春没有享受呢,而自己,只是个没人记得的人。
死了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