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善骑射艺

汉武帝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细细打量。眼前少年身量虽未足，却肩背挺拔，目蕴精光，即便一袭素色短褐立于巍峨殿中，亦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英锐之气。他想起前日李广在朝堂上的举荐，言平阳有少年，骑射出神入化，于匈奴战法尤有独见，今日一见，果非虚言。“霍去病，”汉武帝开口，声沉而缓，却自有帝王威仪，“李广将军盛赞你骑射之能，言你小小年纪，箭术已凌驾军中好手，可有此事？”霍去病垂首，语气沉稳：“回陛下，李将军过誉。甥儿不过自幼好弓马，日日勤习，略通皮毛而已，不敢称‘凌驾军中’。”“哦？”汉武帝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朕平生最爱弓马，宫中御苑设有演武场，不若你今日便露一手，让朕一观？”卫青心下一紧，连忙躬身：“陛下，去病年幼，恐难副圣望，若有失仪，伏乞陛下宽宥。”他非不信霍去病本事，只恐宫廷人心复杂，少年锋芒太露，易招妒恨。汉武帝摆手笑道：“卫卿不必过虑。朕不过想亲眼看看，能得李将军青眼的少年，究竟有何能耐。再者，少年人当有锐气，若太过谦抑，反失本色。”他看向霍去病，语气添了几分期许，“霍去病，你可敢在朕面前试艺？”霍去病抬首，目光直迎天颜，眼中毫无惧色，反燃起一簇跃跃之火：“回陛下，草民敢不从命！若得为陛下献艺，实草民之幸。”“好！”汉武帝朗声一笑，起身道，“来人，摆驾上林苑演武场！”随侍宦官、侍卫应声而动，一行人簇拥圣驾，浩浩荡荡出了宣室殿。卫青与霍去病紧随其后，卫青低声道：“去病，宫廷演武场不比侯府，陛下身边高手如云，你当慎之又慎，切莫逞强。”“甥儿明白。”霍去病颔首，胸中却早已激荡难平。上林苑演武场乃天子检阅将士之地，多少名将曾在此扬威，如今他一介侯府庶子，竟能于此为陛下献艺，是何等殊荣！他握紧掌中长弓，指节因兴奋微微泛白。上林苑位于长安城外，为汉武帝皇家林苑，其中演武场开阔平整，青石铺地，四周立有数十箭靶，远处更设骑射驰道。此时场边已聚了不少宫廷侍卫、宦官，更有闻讯赶来的宗室子弟与朝臣，皆欲一睹这位得陛下亲召的平阳少年究竟有何本领。汉武帝端坐观礼台上，苏文与几位近臣侍立左右。他抬手示意：“霍去病，你可自择弓马，今日便让朕瞧瞧你的真本事。”“谢陛下。”霍去病躬身一礼，转身走向场边兵器架。架上陈列各式良弓，犀角、桑木、复合诸弓皆备。霍去病逐一拈量，最终取下一张玄黑复合弓。此弓以牛角与木材复合而成，力道刚猛，寻常成年军士亦难开满，不想他执之在手，竟举重若轻。“此弓拉力足有三石，霍郎君年齿尚幼，恐难驾驭吧？”一旁宗室子弟赵王刘彭祖嗤笑一声，语带不屑。刘彭祖年方十五，自恃骑射精熟，宫中罕逢敌手，今见霍去病备受瞩目，心中早生妒意。霍去病闻声未回头，只淡淡道：“弓之强弱，不在力巨，而在与人合一。殿下若疑，稍后可见分晓。”刘彭祖面色一沉，待要发作，却被身旁济南王刘辟光拉住：“兄长何必与少年斗气，且看他待会儿如何收场。”霍去病恍若未闻，复从箭囊中拣出十二支羽箭。箭杆以柘木削就，箭头精铁锻成，寒芒隐现。他转身走向马厩，厩中饲有西域贡马数十匹，皆神骏非凡。霍去病目光巡过，最终落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上。那马矫健灵动，正是汉武帝御马之一，名唤“照夜白”。“陛下，草民敢请借照夜白一用。”霍去病躬身请示。观礼台上汉武帝眼中闪过讶色，随即笑道：“哦？你竟识得照夜白？此马性烈，寻常将士尚难驯服，你确要选它？”“回陛下，”霍去病点头，“草民观此马神骏灵慧，实乃良驹。草民愿试。”“好！”汉武帝愈觉此子有趣，“准你所请。来人，牵照夜白来！”侍卫忙将照夜白引至场中。那马果性刚烈，见生人即昂首长嘶，前蹄刨地，桀骜不驯之态尽显。刘彭祖见状再嗤：“不自量力！照夜白连宫中最佳驯师尚难驾驭，他一乡野小子，怕是连马背都上不得！”霍去病缓步至照夜白身前，并不急上，只伸手轻抚马颈。动轻柔而笃定，目光温煦却含一股不容违逆之力。说来也奇，原本躁动的照夜白在他抚慰下竟渐平静，不再嘶鸣刨地，反亲昵蹭他掌心。众人见此，皆露惊容。卫青心下亦松，知霍去病自幼与马有缘，再烈之马到他手中，亦化刚为柔。霍去病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双腿轻夹马腹，照夜白会意，缓步踱至场心。霍去病执复合弓，搭箭上弦，目光锁住远处靶心。“第一箭，射靶心！”汉武帝扬声道。霍去病深吸一气，凝神静息。他微微侧身，引满弓弦，臂稳如磐，纹丝不动。恰此时一阵风过，卷起地上尘沙，亦拂动靶心红绸。众人皆以为他必受风扰，不料他腕底微松，羽箭如流星逐月般射出，直贯红绸，正中靶心！“好！”观礼台上赞叹四起。汉武帝亦拊掌笑道：“好箭法！果名不虚传！”刘彭祖面青白交错，妒意愈炽，却无可奈何。“第二箭，射移动靶！”汉武帝再下令。声落，两名侍卫推一移动木靶，于场中疾奔起来。木靶速快且左右晃摇，欲中靶心，难上加难。霍去病目中锐光一闪。他双腿紧夹马腹，照夜白疾驰而出。马身起伏间，他稳心定睛，目光死锁移动木靶。正当木靶晃荡一瞬，他再度引满弓弦，羽箭厉啸而出，精准钉入靶心！“又中！”观礼台上喝彩愈响。几位朝臣亦纷纷颔首，目含嘉许。大将军窦婴捋须笑道：“此子天授异禀，骑射之技已远逾同侪，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汉栋梁！”汉武帝心中更喜，看向卫青笑道：“卫卿，你教出个好外甥！朕今日方知何谓‘少年英雄’！”卫青躬身谢道：“陛下过誉。去病能有今日，全仗陛下恩宠栽培。”霍去病未因众赞而骄，勒缰回马，望向观礼台上汉武帝，语气坚毅：“陛下，此二箭不过小试。陛下若不弃，甥儿愿再献一技——射彼处柳枝！”众人随他目光望去，但见演武场尽头柳树上悬一细枝，距此足有百步。柳枝纤柔，随风摇曳，欲射中之，较移动靶更难数倍。“霍郎君，百步外射柳枝，恐是妄想吧？”刘彭祖再度开口，语带讥讽，“纵是军中神射，亦未必能成，你一少年，莫要逞强！”霍去病不理他，只向汉武帝道：“陛下，草民愿试。若未能中，伏乞陛下恕罪。”汉武帝眼中赞赏愈浓，点头道：“准！朕倒要看你能否再创奇迹！”霍去病深吸一气，再度搭箭引弓。此番引满弓弦更缓，目光亦愈专注。他视线穿破层层气霭，紧紧咬住那随风舞动的柳枝。时间仿若凝滞，演武场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皆聚于那一箭之上。正当柳枝微顿刹那，霍去病松弦。羽箭如墨电裂空，尖啸而去。众人屏息凝眸，紧追箭踪。只见箭镞精准击中细枝，柳枝应声而断，缓缓飘落。“中了！真中了！”观礼台上掌声雷动，赞叹如潮。汉武帝龙颜大悦，起身道：“霍去病，尔真奇才也！如此箭法，纵李广将军，恐亦未必能及！”霍去病翻身下马，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草民不过侥幸。”“侥幸？”汉武帝大笑，“朕看非侥幸，乃真才实学！你年少若此，便有如此骑射之艺，更有这般胆魄气度，实属难得。朕今日便擢你为侍中，随侍朕侧，日后军国大事，亦可参议，如何？”霍去病心潮澎湃，当即叩首：“草民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犬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平身。”汉武帝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礼。朕信你日后必为我大汉立不世之功，扫荡匈奴，扬我国威！”卫青亦忙上前躬身：“臣代去病，叩谢陛下天恩！”心中悬石终落——霍去病不仅得圣心，更授侍中，此乃多少人梦寐之荣，他年少得此，前程不可限量。恰此时，苏文趋步至汉武帝身侧，躬身道：“陛下，丞相田蚡大人、御史大夫韩安国大人求见，言有要事启奏。”汉武帝眉梢微扬，心下了然，必为匈奴之事。他颔首：“令彼往宣室殿候着，朕稍后便回。”复看向霍去病，笑道，“去病，今日你表现甚佳，朕赏你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另赐西域贡马一匹。今后你便在宫中安心任职，勤修不辍，莫负朕望。”“草民谨记圣诲！”霍去病再拜。汉武帝满意颔首，转身率众离场。卫青行至霍去病身侧，拍了拍他肩，目中满是欣慰：“去病，今日做得极好。陛下寄厚望于你，日后当时时谨言慎行，勤学苦练，不可生骄。”“甥儿明白。”霍去病重重点头，“舅父宽心，甥儿定不负陛下与舅父期望。”二人言谈间，一名侍卫牵一匹神骏宝马而来。此马通体金黄，毛色如缎，四肢矫健，正是汉武帝所赐西域良驹。霍去病眼中喜色掠过，忙上前轻抚马颈。宝马似感其诚，亦亲昵蹭他掌心。“此马名‘黄骠’，乃西域大宛所贡，日行千里，夜驰八百，实属罕有。”卫青介绍道，“陛下以此赐你，足见重意。你当好生照料，勤练骑射，早臻人马合一之境。”“甥儿明白。”霍去病翻身上马，动若流云。黄骠果非凡品，驮他于场中驰骋，较从前“踏雪”更速数分。霍去病心怀畅快，忍不住引吭长啸，声振林樾，满是少年意气。卫青独立原地，望霍去病驰骋身影，心中慨然。他想起自己少时在侯府隐忍艰辛，想起阿姊卫子夫入宫后的步步惊心，如今霍去病得圣眷，一跃为侍中，此非独霍去病之机缘，亦卫氏一族之荣光。他暗下决心，必悉心教导此子，令其成真正栋梁，为卫氏争光，亦为天下百姓谋安。当午后，霍去病随卫青至宫中安置之所。住处位于未央宫偏殿，虽不奢豪，却甚精洁。殿内床榻、案几、书架俱备，架上列有兵法典籍甚夥。“去病，你初入宫闱，万事皆须谨慎。”卫青坐于案旁，再叮嘱道，“宫中等闲之地，人心纷杂，宗室朝臣各有党附，你切记勿轻站阵营，亦勿结怨于人。平日多读书，勤习弓马，寡言敏行，方能长久。”“甥儿谨记舅父教诲。”霍去病坐于对面，认真聆听，“舅父放心，甥儿绝不生事。唯愿早日练就本领，待陛下遣我征匈之日。”卫青颔首，目含赞许：“有此心便好。然征匈非易事，非惟骑射之精，更需韬略之深、领军之才。你日后除习弓马，亦当深研兵法，学驭众之道，不可徒凭热血。”“甥儿明白。”霍去病起身，从行囊中取出卫青昔年所赠兵法竹简，“舅父，此卷甥儿常携身侧，日日研读。然有些处不甚了了，还望舅父日后指点。”卫青接简略览，笑道：“善。日后若有不解，随时来寻我。只我军务冗繁，不能常伴你侧，你亦当自思自学，疑难处可查典籍，亦可向宫中博学之士请益。”二人言谈间，赵伯奉茶而入。他是霍去病特请汉武帝准允随侍入宫的，十数年照料，情深意厚。赵伯置茶案上，笑道：“卫君侯，霍郎君，一路劳顿，且饮茶歇息。”卫青接茶饮罢，笑道：“赵伯辛苦。去病在宫中，还劳你多看顾。”“君侯言重。”赵伯笑道，“照料郎君是老仆本分，必尽心饮食起居，不令君侯与郎君挂怀。”卫青点头，又嘱咐霍去病些宫规细务，便起身辞去。军中尚有事务待理，不可久留。卫青去后，霍去病坐于案前，取兵书竹简细读。他自幼好兵法，卫青所赠诸卷早已翻阅无数，仍爱不释手。每回研读，皆有新悟。不觉天色渐暝。赵伯端晚膳入内，是几样精致小菜并一碗小米粥。霍去病食欲甚佳，顷刻用尽。膳毕，他至殿外庭院练剑。月色洒落，映得身影格外孤挺。剑势刚劲凌厉，招招蕴力，每一式皆含劲与美。练约一个时辰，霍去病方收剑回殿。盥洗毕，卧于榻上，却无睡意。他想及日间演武场中诸般，想及汉武帝赏识封赏，想及自己所立誓言，胸中盈满憧憬与期盼。他知，自今日始，人生已彻底易辙。他不再是平阳侯府那身份尴尬的庶子，而是大汉天子近侍之臣，是将来要驰骋疆场、报效家国的将士。闭目间，关外草原景象浮于脑海。他仿佛见匈奴铁骑肆虐之影，见边民流离惨状，亦见自己率汉家精锐驰骋草原，与敌血战的画面。他握紧拳，心中暗誓：必早日炼就铁骨铮铮，早日领兵出征，扫平匈奴，令大汉百姓再无战乱之苦，令汉旗插遍莽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