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秘庄园(改)
规则崩塌的那个夜晚,是从一声闷响开始的。
一道人影从二楼栏杆边骤然跌落,像一袋被丢弃的沉重谷物,重重砸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沉闷的撞击声震得空气都在颤,紧接着是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死寂——楼上的争吵声、婴儿的啼哭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斩断,连风都停在了窗外的浓雾里。
直到猩红的血,缓慢地、贪婪地洇湿了昂贵的羊毛,在昏暗的光线下蔓延成狰狞的纹路。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撕破了这凝固的恐怖。
死人了!
那层包裹着文明的薄纸,在这一刻被彻底捅穿,露出底下獠牙毕露的野蛮。
——
两周前。
“小伙?小伙能听见吗?”
声音像是从浑浊的水底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搅得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成一片光斑,后脑传来持续、钝重的痛感,仿佛被一根生锈的钉子缓慢凿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他眯起眼适应光线,一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庞映入眼帘。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穿着件略显宽大的棕色羊毛衫,袖口熨得平整,透着股军人般的整洁利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人松了口气,转头冲着大厅另一侧洪亮地招呼
“盛医生!这儿又醒了一个!”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江觉的目光下移,先看到一双干净的白色平底鞋,再往上是一抹柔和的蓝色裙摆。来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面容不算惊艳,却有着一双格外温和的眼睛,眉宇间带着安抚人心的恬静。她蹲下身,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熟练地掀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又轻按他的颈部脉搏,动作专业而利落。
“有恶心感吗?视野有没有模糊?”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软而不腻,“别着急起身,可能是轻微脑震荡。”
“头很痛……这是哪儿?”江觉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哑声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女医生扶着他慢慢坐起来,让他靠在一张高背椅上,语气依旧平静,“慢慢来,先缓一缓。”
靠在椅背上,江觉才真正看清周遭。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甚至称得上奢华的大厅。挑高的穹顶挂着水晶灯,却没点亮,只有墙角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壁炉里跳动着虚假的电子火焰,映得周围的欧式家具泛着冷硬的光泽。昂贵却透着样板间般的疏离与冰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面整面墙的巨大电子屏,幽蓝的光映照着空旷的房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屏幕上,一行简洁的白色字体无声闪烁:
【实验场地:伊甸庄园|第1天|存活人数:8】
实验?存活人数?
江觉的心猛地一沉,记者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强压下后脑的痛感,目光迅速扫过大厅——除了扶着他的女医生和身边的老人,还有四个人,正以不同的姿态散落在大厅各处。
离他不远的羊毛地毯上,坐着个清秀苍白的年轻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画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板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远处的真皮沙发上,一对男女姿态亲密。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腕表,此刻正眉头紧锁,用力揉着太阳穴,脸色铁青得吓人。他身边的女人极其美艳,卷发如海藻般垂在肩头,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正伸手为男人按摩额角,但她的目光却飘忽不定,飞快地掠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与江觉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又像受惊的鸟般迅速移开。
还有个穿着花衬衫、脖戴粗金链的壮实男人,正独自站在铝合金大门旁,暴躁地用肩膀撞着那扇纹丝不动的铁门,拳头砸得门板砰砰响,嘴里低声咒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自己、老人、女医生、男孩、西装男、美艳女人、花衬衫男人——一共七个。
屏幕上写着“存活人数:8”。
那第八个人,在哪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觉刚开口,就被身边老人浑厚的声音打断。
“别慌,小伙。”老人搬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动作沉稳得与周遭的诡异格格不入,“我叫王建国,退休工人。看来咱们都一样,眼睛一闭一睁,就给弄到这‘伊甸庄园’来了。我和盛医生醒得早些,看大家都躺着没动静,也没敢乱动,就守着等你们醒。”
江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跑犯罪线的记者,早就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逻辑,在细节里捕捉真相。“王老,您还记得昏迷前最后一刻在做什么吗?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王建国皱紧眉头,仔细回想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记得在家浇花,那天太阳挺好,刚拿起水壶,后脑勺突然一阵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就在这儿了。”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声音压低了些,“怪得很,身上衣服没换,兜里的东西却全没了——连老花镜都不见了。”
话未说完,大厅里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正对面的巨屏蓝光褪去,变成柔和的米白色,同时,一段轻快得近乎滑稽的钢琴伴奏响彻整个空间,与这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到令人心慌。
紧接着,一道甜腻得缺乏人气的电子女声,清晰地回荡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现在是傍晚六点整。晚餐已准备完毕,请所有人前往二楼餐厅用餐。】
【祝您用餐愉快。】
音乐戛然而止,屏幕瞬间切回原来的界面,那行“存活人数:8”的字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或茫然,或惊恐,或怀疑地看向那块发号施令的屏幕,又飞快地瞥向彼此,眼神里满是戒备。
没人动。
西装男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放下揉额头的手,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审视般的冷硬,像在法庭上质问证人:“餐厅?二楼?谁的命令?”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王建国和女医生身上,“你们最先醒,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被称作“盛医生”的女人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们检查过一楼的门窗,都被特殊加固过,锁芯是定制的,根本打不开。这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甚至找不到任何能对外联络的工具。”她顿了顿,指了指那块巨屏,“这个屏幕是我们醒来时就在的,无法操作,只能被动接收信息。”
“锁死?加固?”美艳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被她刻意压得轻柔,精致的妆容掩盖了脸色的苍白,“这是……绑架吗?谁绑的我们?要钱的话,直接开口就好啊!”她说着,下意识地往西装男身边靠了靠,姿态依赖又顺从。
“绑到这鬼地方,就为了请我们吃顿晚饭?”花衬衫男人从大门边转过身,语气冲得很,脖颈上的金链随着动作晃悠,“少他妈故弄玄虚!谁搞的鬼,给老子滚出来!”他冲着空旷的大厅和屏幕嘶吼,声音撞在墙壁上,只传来嗡嗡的回声,像在嘲笑他的愤怒。
那个抱着画板的清秀少年,嘴唇嗫嚅着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伊甸’……实验……存活人数……”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手指把画板攥得发白。
江觉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王建国的沉稳、盛医生的平静、西装男的冷静审视、美艳女人的故作镇定、花衬衫男人的暴躁、少年的怯懦。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始终不见踪影的第八个人,以及屏幕上“存活人数”四个字——这几个字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每个人心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光杵着没用。”西装男再次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静,“当务之急是确认处境。我建议,立刻系统性地搜查整个庄园,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或线索。从这一层开始。”
没人反对。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猜忌。
一层的搜寻迅速而压抑。
厚重的窗帘后是根本打不开的窗户,纹丝不动的壁炉封板,没有任何按钮或机关的空白墙壁……每一次失望的发现,都让空气更凝固一分。当确认一楼毫无漏洞时,花衬衫男人的耐心耗尽了。
“*!玩儿我们是吧?!”他低吼一声,猛地抡起墙角一个沉重的装饰花瓶,“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别冲动!”王建国出声制止。
但晚了。花瓶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砰——哗啦!”
预想中的玻璃碎裂声并未传来。花瓶在接触窗面的瞬间,仿佛砸上了一块无形的橡胶,被诡异的力量弹开,摔碎在地毯上。而窗玻璃——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紧接着,大厅的巨屏红光一闪,那个电子女声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警告:
【警告:请勿破坏庄园设施。】
“警告你*!”花衬衫男双眼赤红,被这超常理的景象彻底激怒。他不再找工具,低吼着,直接用自己坚实的肩膀,像头蛮牛般狠狠撞向那扇窗!
就在他身体接触玻璃的刹那——
他的身体突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眼睛瞪得滚圆,嘴角飞快地溢出白沫,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啊!”美艳女人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躲到西装男身后。
王建国和江觉立刻冲过去,盛医生也快步跟上,蹲下身检查他的状况。“脉搏正常,瞳孔没有涣散,像是……神经受到了短暂刺激。”盛医生的手指飞快地按压着他的人中,语气凝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地上抽搐的男人,又看向那块发红的巨屏——这就是破坏规则的惩罚?无声无息,却足以让人恐惧。
十秒后,男人的抽搐突然停止,像断电的木偶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再也没了刚才的暴躁。
巨屏的红光褪去,恢复成幽蓝色,电子女声也变回了原来的甜腻:
【设施破坏行为已制止。温馨提示:遵守庄园规则,是安全生存的基础。】
【补充通知:庄园大门将于明日上午10点开启,届时可自由出入。现时间18:32,请各位前往餐厅用餐。】
死寂,比之前更冰冷的死寂笼罩了所有人。
西装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美艳女人死死捂住嘴,把惊叫堵在喉咙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少年已经缩到了沙发后面,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江觉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不是绑架,这是圈养。而反抗的代价,清晰而残酷。
花衬衫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抖,却再也不敢提砸玻璃的事,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巨屏,不敢再放肆。
“走吧。”西装男率先迈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语气依旧冷静,“先吃饭,保存体力。明天大门开了,再做打算。”
没人反对。经历了刚才的惊魂一幕,所有人都明白了“规则”的可怕。
江觉走在队伍末尾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
【存活人数: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