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边卧室门甫一关上，床上的小孩便撑着身体下来了。他还有一只脚是好的，当时打他那人刚好有事走了，留下一只好腿。小孩咬着牙，跳动时牵动全身伤口，钻心的疼。这种疼不同于外伤火辣辣的那种疼法，从床到浴室几步路，跳到浴室时早已满头大汗。
而商瞬只是忘了手机还在沙发上，下楼去取。没想到自己拿手机给陈景打电话问可不可以让小孩洗澡的片刻时间里，小孩已经跳进浴室关上了门。商瞬推门回卧室时刚巧听到“砰”的一声，床上除了乱糟糟的被子以外什么都没有，他心道不好，连忙向浴室走去。
“你他妈没事闹什么啊！老实呆着行不行！”
商瞬打开浴室便看见衣衫褴褛的小破孩正跪趴在地上艰难起身，回头过来的小眼神还颇有身残志坚的味道。
商瞬走上前来，这孩子有伤，拖也不是拽也不是，干脆就一把横抱起来。
被抱起来的失重感让小孩感到不安，瞬间浑身绷直了一动不动。
等把人抱起，商瞬才发现这个小孩比自己想象中要轻，抱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把人放到浴缸里以后，商瞬看到小孩以光速蜷成一团，手抱着膝盖，看着自己。
自己长得就这么像坏人吗……商瞬无语极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张毛巾来，垫在浴缸冰冷的白瓷上，拍了拍，示意人躺下，用实际行动告诉小孩可以不用怕。
“昨天来的那个医生说了，伤口不能碰水，你要嫌脏我可以先给你洗洗头。”
商瞬看着那头头发蓬乱，伸手捋了捋，被小孩躲开了。
“不洗就算了。”商瞬说罢，转身便准备走，到门边时听到一声小小的，
“我洗。”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快速变化，嘴角弯起又放下来，随即绷着一张脸。
“洗就听话点，躺着。”
他转过头来，端出冷酷无情的样子，指挥着。
在浴缸里洗头是个技术活，小孩尽力配合，商瞬也尽量放轻动作。他的豪华别墅里找不到水盆，现在接着水的矮胖大木盆是商瞬从储物间里拿出来的，曾经作为小土狗洗澡的御用盆，已经搁置了好些年了。家里的水始终恒温在最适宜人体的温度，商瞬将长发濡湿，打上泡沫，揉了揉着哼出了小曲。
他手上那颗小小的脑袋动也不动，躺平任揉，商瞬一瞬间充满了成就感。
心情好的同时话也多了起来，商瞬像理发店洗头小哥一样，和躺着的人聊了起来。
“你今年多大了啊。”
“14。”
……嗯看起来不太像，商瞬将人打量一番。
“你叫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小孩起身，想要回头。
“我就问问。”
商瞬掌着那副肩膀把人压回去躺好，肩上骨头凸起，有些硌手。
“不想说就算了。”
商瞬抿了抿唇，把小孩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又拿出吹风吹干，最后大功告成似地拍拍手。
“行了！”
商瞬弯下腰，重新把人抱起来。
小孩不太自在地扭了扭，觉得这个姿势太难为情，想要下来自己跳回去，被商瞬恐吓道：“受了伤就乖乖躺好，不然我就把你扔下去。”
“……”
果然还是得以恶制恶，不能给他好脸色看。
商瞬把人抱回床上，看着那双眼睛，拿出他之前替人收高利贷的气势来，
“要想在我这里呆着就好好表现，不然我把你送回去。”
小孩怔愣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第六章
商瞬下楼后径直去找了六子，拍卖行虽然一脚黑一脚白，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做的，拍卖的孩子多半是家里人送过去的，这年头不乏为了钱罔顾亲情法律的父母。
“帮我查查这小孩的来历。”
商瞬将自己刚才给孩子洗头不经意扯断的一节头发装进密封袋里，交给六子。在决定要不要把孩子留下之前，他得知道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别好心办坏事把自己折进去了。
六子接过东西就出了门，瘦高个动作敏捷极了，商瞬倒杯水的功夫，那边就开车出了院子。
商瞬知道拍卖行里拍品的来路也不全是干净的，有时候赚点“外快”，经手这样拉皮条似的交易，不光为各路官商富豪提供一个社交找乐子的场所还能积攒些人脉。这样一个中间人的角色在哪边都很吃得开，做事自然大胆许多。
拍卖行的幕后老板商瞬也只是有所耳闻，对方和七爷不算熟识，和杜老三那边也是同样的，这种中间派吃两边钱，谁给的好处多就倒向谁。这次帮七爷得了玉全靠拍卖行老板给了消息，商瞬坐在沙发上想了片刻，招呼小五取了地下室的几瓶陈年好酒送过去。
“回来的时候给楼上的小孩买两身衣服。”
商瞬叮嘱道。
这种事情他见的不算多，却也知道其中龃龉。孩子不愿意说自己姓名，想来是不想再和过去有什么瓜葛。心狠的人到底不多，拿亲生孩子做利益交换的也在少数，多半都是在外面搞出来的私生子，随了母亲的漂亮面容，被当成了有价存货。商瞬看过小孩破烂衣服的后边，一水的牌子货，奢侈品的童装系列，少说都是四位数。等六子回来后一切没问题的话，商瞬打算就养着这个孩子。
六子办事快，回来时把小孩的背景都调查干净了，牛皮纸袋里就简简单单一页a4纸。商瞬拿过，扫了一眼，纸上小孩生父的姓名商瞬有印象，之前在某个酒会上见过，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结果没想到是个这么人面兽心的东西。两个月前才听说对方经营的酒店资金链断了，还颇有些棘手。流动资金就是企业经营的血液，就算金额不大也能让人破产，可那人短短一周就起死回生，原因是什么自然不必说。
商瞬将那张纸放回口袋系好，交还给六子，
“处理了吧。”
六子拿过牛皮纸袋，见商瞬准备走，把人叫住，
“大哥，七爷刚才打给我说你没接他电话。”
商瞬浑身上下一摸，发现自己手机落在楼上了，噢了一声，问，
“嗯，七爷说什么。”
“他让你今晚去家里吃饭，说你好久没去看他了。”
“好，我知道了。”
商瞬点了点头，
“晚上我自己去就好了。”
他沿着楼梯往楼上走去，
“你们在家带小孩。”
走到一半，又不放心似的，
“温柔点啊，别把人吓着。”
“放心吧大哥！”
商瞬回到卧室，小孩正坐在床上看电视，他一时间想不起自己把手机扔哪儿去了，到处翻找，这时，床上的人问，
“你在找什么？”
“手机…”商瞬挠挠头，
“在浴室洗漱台上。”
哦！对！洗头那会儿怕掉进水里放过去的。
商瞬拿到手机才把心思分给床上的小孩，看对方正津津有味的看动物世界。
“嘿，挺会享受啊，谁给你打开的。”
“遥控板就在那边，我自己会开。”
“行吧，那你看。”
商瞬说罢，头也不回的进了衣帽间，挑出一身休闲装束，亚麻布的米色亨利衫配上凉快垂坠的黑色棉绸长裤，差把蒲扇就能跟退休人员凑一桌下象棋了。这身老头打扮到他身上，被胸肌背肌撑得满满当当，性感极了。
出来时，小孩撇了他一眼，问道，
“你去哪儿？”
“你管我呢。”
商瞬觉得好笑，小孩的语气在他听来就跟管家婆似的，
“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嗯，你听话啊，待会儿楼下的两个哥哥来给你送饭。”
很久没人这么问过自己了，商瞬到还觉得不习惯，见对方小脸嘟嘟的，就多交代了一句，本以为小孩会回呛自己话多，没想到居然乖乖的点头答应了，
“嗯，拜拜。”
“……拜拜。”商瞬回答道。
他从车库里挑了辆黑色路虎，一路从南向西疾驰，走绕城半小时便到了七爷的庄园。
进了大门，商瞬把钥匙交给车门外的虎哥， 那人是专门来门口接他的，两人都是给七爷做事的，谈不上太熟，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
“谢了啊虎哥。”
“不谢。快进去吧，七爷等你了。”
“嗯。”
七爷的庄园进门以后就不能开车了，只能从草皮上开辟的小路步行进去，夏天太阳火辣，商瞬走进房里时已经满头大汗。
进门之后，门口有保姆给他递上冰凉的手帕擦手，商瞬随便抹了还回去，抬脚往茶室走。进门前深呼吸一下，他最怕里面缕缕的檀香，熏的人鼻子疼。
“小瞬来啦，坐。”
七爷正在沏茶，面前的紫檀木茶台上摆满了茶具。
“七爷。”商瞬恭敬地点点头。
“来，喝杯这个。”
七爷将手里的紫砂杯推递到商瞬面前，茶水已经凉了一阵，端起杯时温度刚好，淡淡茶香在鼻腔中蔓延开来。
商瞬接过，忍着一饮而尽的冲动，一小杯茶分成了好几口，没等人问，便说
“好茶。”
七爷一愣，接着他的话说，
“嗯，是什么茶品得出来吗？”
“……”
这就超出商瞬的认知范围了，他一愣，对面的人便哈哈笑起来，声如洪钟。
“你啊你啊，记仇得很，上次说你不会品茶，这次就学会骗我了。”
他将杯子收回去，重新给商瞬倒上，
“不会就不会，别装着，我不喜欢你那样子。”
商瞬接过重新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
“解渴吗？”七爷重新给商瞬满上，
“解。”
他抹了抹嘴，老实回答。
“我这个白毫银针到你嘴里就是解渴的了，你得赔我。”
“赔，当然赔。”商瞬将第三杯茶饮尽，才觉得身上的热气散了。
“给您准备了生日礼物，您看到绝对喜欢。”
“是你才买的那块玉吧。”七爷抿了口茶，
“瞎花钱。”
商瞬一愣，
“怪我保密工作没做好，让您提前知道了，就不惊喜了。”
“嗯，下次再细心点。”
七爷笑着，这是个保养的不错的中年男人，看不出实际年龄，只能从笑时眼角的几条褶皱窥得一二，眼神里却没有温度。
“你带回家那个孩子，查了吧。”
“查了，没什么问题。”商瞬点头，
“嗯，我知道你心软，但是别忘了小心谨慎。”
“好了不说了，去看看厨房饭做好了没。”
七爷摆摆手，把商瞬轰走了。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收进眼里，商瞬背过身，心里发毛，这么些年他以为自己可以逐渐摆脱七爷的控制，没想到一举一动还是被监视着。
第七章
二十好几的人心里那点仅存的逆反心在得知自己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的时候被触发，商瞬那天吃过饭以后没多逗留就回了家，此后连着半个月都没和七爷联系。
家里面小五照着他的要求给小孩重新布置出一间房来，就在商瞬对面，两个房间被宽阔豪华的欧式走廊连通，小孩正式住进了在商瞬家属于自己的房间。
专心在家当咸鱼的日子里，小五六子给商瞬分担不少，他唯一的正事就是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实在是无聊了，就逗孩子玩。商瞬看着小孩瘦小的身体总是会忘记对方是个14岁的孩子，准确来说，可以称得上少年了。可能是年纪小恢复的快，小孩半月后开始下地走路，站起来时商瞬发现他长高不少，尽管距离自己还很远，但渐渐有十多岁该有的模样了。最近还喂胖了些，长身体的小孩很能吃，一顿饭啃三个大鸡腿加一长截排骨，最后还能塞缝儿似的吃一碗白米饭下去，这让商瞬想到有些大胃王吃播视频，看着小孩吃得倍儿香，自己也胃口大开。
小五最近深受老大重用，又多了一项采购服饰的工作。他刚20出头的年纪，自己夏天体恤裤衩，秋冬在外面多套个羽绒服的人，哪里会懂怎么选衣服，买回来的衣裳都是柜姐给挑的，柜姐们见进店的是个男人，买东西还不问价，就知道这是个冤大头，什么当季新款限量款，还推荐了亲子装，小五都照单全收，每次都大包小包提了快十个口袋回去。
商瞬在二十六岁时体会到了六岁小女孩给布偶娃娃换装的快乐，小孩最让他顺眼的地方就是那头柔软的黑发，换上小五买回来的衣服以后整个人都像个古典时期的小贵族，可爱极了。
……如果不张嘴的话。
有天下午，外头暴雨倾盆，夏季的雷暴天气活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了，家里一人一狗一小孩各自找事做，商瞬斜睨一眼发现小孩在看自己买回来的少儿版十万个为什么，看得起劲，外面本来乌云密布，突然天光大亮，紧接着雷声轰鸣。
“诶，你知道为什么闪电吗。”商瞬接嘴问了一句。
“因为雷雨云中会因为水分子的摩擦和分解产生静电。”小孩头也没抬，回答道。
如果他们都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一切都好，商瞬刚想夸他一句，就听到趴在地上的小孩幽幽地来一句，
“你不会不知道吧？”
“谁不知道了！”商瞬立刻反驳，家长的尊严不能丢。
“哦，行吧。”
这声行吧就算是窗边趴着的小土狗都听出来是敷衍了，窗外持续电闪雷鸣，小土狗伸了个懒腰，轻轻地汪了一声，为主人挽尊。
自小孩回家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商瞬还每天“诶诶诶”的称呼人家，小屁孩也不例外，两人每天都这么诶来诶去，商瞬倒也不介意，还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诶，你怎么认字的？”
小孩一颗心都扑在在书上，将书翻到下一页，这是商瞬照着书单买的初中生必读名著，褐色封皮上写着大大的“呐喊”两字。
“读书啊。”
“学校里？”
“没有，我不能出门，就让老师来家里教的。”
商瞬丝毫不觉得自己打扰别人看书了，接着问，
“想去学校读书吗。”
“还行，没去过。”
“…还行”
商瞬在心里重复一遍，又闷声想了想，自己过两天得去沿海出趟差，小孩白天放在家里他还不太放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照顾。正头疼，解决办法说来就来了，商瞬跳到沙发的另一端那正在充电的手机，一翻日历，下周一刚好是九月一号。
“那下周一你去学校报道。”
商瞬安排着，雷厉风行地给六子打了电话。
都是没带过孩子的男人，六子想也没想就开始联系学校，对方一问姓名，年龄，读几年级，成绩如何，就跟连珠炮似的，完全把人砸懵了，这才想到家里这个小孩还是个“黑户”。
给这个孩子上户口还是个麻烦事，商瞬什么证明都没有，他不过就大这个孩子一轮，长得再沧桑看着也不像当爹的。在六子汇报过工作后，自己在沙发上想来想去，打了好几通电话，找关系走了后门，勉强能说得通的收养了小孩，当起了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