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
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
青莎很满意自己的名字,就像她对树木的向往,对自然的向往。“青莎,你就是傻子。”这生硬回荡在青莎的脑海,就像是在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羔羊,一遍一遍的飘来飘去,声音逐渐减小。突然,一摞厚厚的书砸了下来,劈头盖脸。而后是同学们嘲讽的笑容,青莎畏惧的躲在了角落。同学们模仿着金老师的模样。
茫然的环顾四周,青莎的环境骤变。如今已经是高中了,告别了苦涩而又充满阴影的初中,青莎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前人叫什么她并不知道,因为这个满脸横肉的老师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画面和金老师一度重合,她只能看见他张开了嘴,却丝毫听不见他发出的任何声音。男老师和女老师的区别是什么,当然是比那个曾经的噩梦——金老师更大的手劲,打在身上会更加疼痛。
男老师只有一只完整的耳朵,另一只耳朵仅仅剩下了很小的一块遗存。据说是和别人打架,被人把耳朵咬掉了。配合着他满脸的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形象油然而生。此刻他正骂骂咧咧的训斥着青莎。虽然青莎听不见他骂的是什么,可是那一副狰狞的面孔,眼前飞驰的吐沫星子,以及身上时不时传来的剧痛感都让青莎惶恐不已。青莎用力的推开了一只耳的男老师,风也似的跑了出去。空中留下了两行来自青莎的泪痕。
开学才三天,青莎的母亲便被请到了学校。据说是青莎打了任课老师。青莎母亲不禁唯唯诺诺的给老师道歉,虽然在老师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伤痕,青莎母亲还是连忙给老师赔礼道歉,然后将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数了数:“七十三块,老师,我身上就这么多了。”一只耳满不在乎的从青莎母亲的手上接了过去,顺手还捏了一把:“本来要你赔两百的,看你一个人带个精神有问题的女儿,我就不跟你多要了。”说的一本正经,仿佛自己就是个正经人一样。
夕阳下的一抹余晖,母亲在前面拉着青莎往家走去,路过集市,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任娘今天咋这么早呢?”卖梨的惠子朝母亲喊着。母亲心情不好,并不想回应惠子。惠子的筐里没剩几个梨了,随口喊道:“任娘拿几个梨子给青莎不?早点把这梨子卖完,我还要早点去书店看小儿书哩。”母亲头也不回:“不买,你再找别人吧。”
惠子是青莎家的邻居,比青莎大两岁,因为没钱读高中,初中毕业就在集市卖梨。集市的梨是惠子舅舅家的,早上挑着两筐梨来送给惠子。等惠子将梨卖完,再把两个空筐挑着送回舅舅家。一来一回将近二十里路,有时候卖的晚了,回来的时候书店就关门了。惠子是个书迷,有空就跑到书店去看小儿书,她认字不多,但是格外喜欢看编成小儿书的西游记,水浒传之类的,用惠子娘的话来说,她就不该是个女孩子。
回到家里,青莎母亲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出来。拾起一根木棍,狠狠的朝青莎打去。青莎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来,泪水却不争气的滚落下来。打过一番,母亲不再打了,含着泪给青莎做起了饭。青莎则痴痴傻傻的躲在角落里,嘴唇一上一下的,似乎是在诉说着什么,却并没有丝毫的声音发出。
青莎的父亲在外地打工,青莎的母亲并不敢将青莎的情况告诉她的父亲。她父亲在外打工唯一的希望就是把钱邮回来供青莎读大学,改变家里的情况。青莎读书可以说得上是这个家唯一的精神寄托了。就连青莎的名字还是找县里有名的知识分子“王大仙”花了五块钱给算的,取自一句什么的古诗,青莎母亲也渐渐忘了。
生活还得继续,吃得是水饭,还有地里采的野菜蘸大酱,母亲还破天荒的炒了一个鸡蛋,这是青莎吃过的为数不多的热菜,虽然没有西红柿,也没有葱花,可是有油啊。油就是找惠子家借的,自从惠子开始卖梨,惠子家也渐渐成了这一片数得上数的有钱人了。
“你是咋想的?”“你以后有啥打算啊?”一顿饭下来,母亲问了不下二十遍这两个问题。可是回应她的永远是青莎茫然的脸和深深的沉默。“你这也不行啊,明天我去找我们领导问问,看看能不能安排你进厂打工。”见青莎还没有回应,母亲自顾自的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晚饭过后,母亲去往了厂长的家,是拎着一只老母鸡去的。回来的时候,依旧是拎着这只老母鸡回来的。不满十八岁,厂长可不敢用童工。这个厂长生性谨慎,他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把柄抓在了别人手里,他就永远不会有翻盘的机会。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他也在一直努力的搜集着其他人的把柄。至于这些,作为一个普通工人的青莎母亲是肯定不会知道的。望着青莎母亲离去的背影,厂长感慨了一句:“唉,可怜的女人啊。生了个傻女儿。”说着,就将这件小事抛诸脑后。
一只鸡白买了,母亲舍不得自己吃,将鸡一分为三,送给了惠子家和平安家各一份。平安是个半大小伙子,从小和惠子青莎一起长大。如今已经是上了初中的年纪,可是却并没有上学。学籍还在初中,但是人却被学校劝退了下来。因为打架,打得还是个老师。据说是因为被老师打了,然后还了手。孩子有些楞,现在啥也干不了,就在野外打鸟,勉强也算是个营生。
第二天一早,青莎背上书包还要上学去,被母亲一把将女儿的书包夺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你醒醒,你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母亲跪在青莎面前哭着说:“你已经不用上学了,你以后再也不用上学了。”看着青莎一脸茫然的表情,母亲心中一悸,无奈的叹了口气。
平安家昨天也吃了青莎母亲送来的鸡,正所谓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照顾青莎的任务便落在了平安的身上。由平安拉着来到了郊外,看着天空中飞过的小鸟,树林间匆匆驶过的疾风,以及被风吹动的树枝小草,青莎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心情登时好了起来,伸手摸向远处的云,青莎咧嘴笑了起来。随口哼唧了两句。
声音太小,平安没听清:“青莎姐,你唱的什么?”“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这回声音大了,平安终于听清了青莎唱的是什么了,“这是什么歌?我怎么没听过?”“这是我的名字啊。”青莎笑着说。而后蹦蹦跳跳,不断的唱着:“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
“就这一句?”平安不禁好奇的问道。“当然不是了。”青莎笑道:“不过其他的我还没编好怎么唱。”平安悻悻的耸了耸肩。三家母亲交代的是青莎没事就好,看她高兴,平安也连带着高兴了起来,至于青莎唱的是什么,并不重要,平安也不关心。只不过,带着一个蹦蹦跳跳,又唱又笑的青莎,这几天的鸟算是打不到了。平安摸了摸别在腰上的弹弓。
此时看着青莎,旋转着僵硬的翩翩起舞,却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平安忽然觉得人生如此美好,以前来这里只想着打鸟,现在再看,风景却还不赖。平安叼着一根草,慵懒的躺在土地上,看着青莎蹦蹦跳跳,犹如一幅优雅的水墨画,画中人是她,画作者是我。
青莎蹦一阵,累了,便爬上了一棵大树上,看着远方。两只脚一前一后的摇摆着。“青莎姐,这里好看吗?”不知什么时候,平安也爬了上来。“嗯。”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阳光下落下了一颗豆大的汗水,打湿了一片衣襟。这哪里是什么汗水,分明是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
